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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伞下乾坤掩暗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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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初透,方晦伤势尽愈,自榻上翻身坐起,灵力周转如常,连心口那道残余的钝痛也散了个干净。她推窗望了望外头明朗的夏色,转头便邀了萧昀同去玉京闲逛。
萧昀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旧册,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册页间那道折痕被她捻了又捻,半晌才摇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这拒绝显得太生硬,便又补了一长串话,语速比平日快了三分:“对了,玉京有几处地方很值得一去的,比如流萤渡,夜里水面上浮着萤火虫似的灵光,行舟其上如入星河;匠心坊里都是些古怪机巧的小玩意儿,机关巷更是三步一关,五步一谜,喜欢解密的能在里头泡一整天。天书碑林那些古篆,虽然你们未必认识,但看看刻痕也颇有意趣。方寸山上有家芥子棋社,棋盘能收能放,一局棋可下三日不休——”
她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怕被什么人听了去:“云顶赌坊……这个你们自己去便好,莫带坏小孩。”
方晦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萧昀便又顺着那股劲儿往下说:“吃食的话,千味坊有几样招牌,炭烤雷纹犀牛筋,用的是产自南疆的“霹雳椒”,外焦里韧,嚼起来满口灵香;还有云吞,皮薄如蝉翼,取自九天之上的流云为皮,馅料是一整只“月光贝”的贝柱,汤底是用玉髓泉吊的;孟婆汤风味的凉粉——”她自己说着,喉间竟轻轻滚了一下,“唉,说这许多,倒把自个儿说饿了。若你们回来得早,方才说的都替我带一份;若不早……那便算了。”
她摆摆手,状似洒脱,指尖却还搭在册页边缘,未曾翻动一页。
方晦笑吟吟地凑近半步,弯腰探到她耳侧,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拿羽毛尖儿撩人耳廓:“既然这么想去,不如一道?”她顿住,唇畔笑意更深了几分,“有我替你易容改貌,保管你爹娘迎面走来也只当是陌路人。怎样,去么?”
萧昀垂眸,指尖终于放开了册页,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方晦见她眉间松动了半寸,便知火候已到,含笑退了半步,负手而立,仰首望着廊外那一角被梧桐叶裁碎的夏空,悠悠然吟道:
“故园杨柳几经枝,莫向春风问旧时。万里归心随雁落,斜阳立尽劝君迟。”
尾音落于风中,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涟漪缓缓荡开。她念得轻,声调却沉,句句如劝,字字如惑,末了一个“迟”字,更是拖得又长又柔,仿佛在替萧昀心里那些纠结做了一个温温软软的注脚——莫再立尽斜阳,趁天色尚好,不如同行。
萧昀怔怔望着她侧脸的轮廓,半晌未动,目光从她眉梢移到唇角,又移回眼底,像在辨认一句诗里到底藏了几分真心、几分玩笑。
廊下风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萧昀盯着那落叶盘旋的姿态,眼底那层犹疑终于一点一点地化了,变作一声极轻的笑。
方晦转回脸来,对上她的目光,便知道那首诗的最后一字已稳稳落进了对方心头。她也不再多言,只弯了弯嘴角,抬手往门外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昀望着那只伸出的手,终是抬步跨过门槛,踏入了廊下铺满碎金的光影之中。
……
方蔼揉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阿姐,我快吃不下了。”
方晦头也不回,顺手将手里那包余下的糖酥往徐若微方向一递:“那就给徐公子。”
徐若微刚将最后一颗云吞咽下,筷尖还悬在碗沿,闻言眉头一蹙:“我也吃不下了。”
方晦充耳不闻,径自往前走着。
有熟人引路,众人从西市穿到东市,从琳琅满目的摊前逛到深巷里的老铺,日头由东而西,将一行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短短,又渐渐缩短、再拉长。
路上行人渐疏,两旁的铺面一盏接一盏地熄了灯,木门吱呀合拢,街道归于空旷。
方晦几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步子,沿来路往登云楼慢踱。
行至一条窄巷口时,方晦忽然顿足。巷中传来嘈杂之声,兵刃相击、脚步杂沓,伴着几道压抑的喘息,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方蔼竖起耳朵:“里面有人在打架?”
徐若微面色一紧,扯了扯方蔼的袖角:“大神打架,小神倒霉——咱们还是快走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谨小慎微。
萧昀竟难得点了点头,对徐若微的话表示了赞同。
方晦却没动。她侧身朝巷中望去,夜色已浓,巷内更是黑得泼墨一般,寻常修士站在此处大约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可她前夜与陆青蘅一战,经脉受激,修为竟隐隐又涨了一层,此刻双目聚光,里头景象如提灯照影,纤毫毕现。
只见七八个提刀持剑的修士正追着一名女子狂奔,那女子手中拄着一根粗木杆,步履间微有滞涩,像是腿脚不甚灵便,却跑得极快,在窄巷中左右穿梭,身后的刀光几次堪堪擦过她的背脊,都被她险险避了开去。
一眨眼的工夫,那女子已冲出巷口,迎面便要擦过方晦身侧。
方晦心中早有定夺,在那女子掠过的刹那,她手腕骤然探出,五指如扣,稳稳擒住对方细细的腕骨,用力往自己身边一带。
同时另一手唰地将古伞撑开,伞面在暮色里漾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将两人头顶罩得严严实实。
这一连串动作不过电光火石,快得连衣袂都未及翻动。
那女子被猛然拽住时吃了一惊,身子一绷便要挣扎,待发现伞下那股灵力将自己周身的气息尽数敛去,才恍然明白过来,倏地安静了,乖乖缩在方晦身侧,呼吸急促却不敢出声。
方晦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几人丢下一个字:“走。”
一行人脚步不乱,如常前行。那群修士追到巷口,扑了个空,纷纷刹住步子,举目四望,面露茫然。
“人呢?怎地凭空没了?”
“方才分明见她跑出巷子了,一出巷口便不见踪影……”
为首那人挥手让下属散开,神识探出,扫过周遭每一寸地面与墙体,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回响。
他眉头拧紧,目光沉沉扫过前方那条空荡荡的长街,最后落在不远处的方晦一行人身上。
“老大,前面那群人,方才似乎正好路过巷口。”
首领眯起眼,隔着暮色将那一行背影上下打量了一番,片刻后一扬手:“上去看看。”
那群修士脚下生风,转眼便绕到前方,一字排开拦住去路。为首那人目光如鹰,在方晦一行人面上逐一扫过,开口时语气倒还算客气:“几位方才路过巷口,可曾看见一名拄着木杆的白衣女子从里面跑出来?”
方晦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没有。”
首领眉峰微拢,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又缓缓移向其余几人,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
忽地,他迈步朝蒋玉珠走去,方蔼与萧昀几乎同时侧身,一左一右挡在蒋玉珠面前,四道目光如冰棱般戳向那名首领。
“做什么?”方蔼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首领怔了一下,步子顿住,越过两人肩头看向被护在身后的蒋玉珠。那小姑娘脸色微白,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受惊的雀。
首领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在旁人眼中是何等模样,面皮微微绷紧,退后半步,抱拳拱手:“抱歉,在下并非有意冒犯。”
方晦连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只将伞沿略略压低,侧身招呼众人:“走。”
一行人从修士身侧鱼贯而过。
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那首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穿透暮色递到耳畔:“今夜无雨,也无烈阳,姑娘为何撑伞?”
伞下那女子身形倏地一僵,十指攥紧木杆,指节泛白。
方晦步伐未停,只缓缓转过身来,伞沿微抬,露出一张盈盈含笑的脸。她望着那首领,轻飘飘吐出三个字:“你管我。”
首领脸色骤沉。
方晦这才慢悠悠将话续上,语气散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有臆症,见不得光,故而出门总要撑伞。”她顿了顿,伞尖微斜,朝他那边偏了偏,笑吟吟地反问,“你以为——我伞下藏了人?”
此言一出,伞下那女子心跳如擂,几乎要撞出胸腔。
方蔼与萧昀也俱是心头一紧,袖中的手不约而同握成了拳,面上却都撑着一副浑然无事的神情,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首领立在原地,目光在那把古伞上盘桓良久,伞面青幽幽的光晕在暮色里流动如水,瞧不出任何破绽。
他沉吟片刻,终是朝方晦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抱歉。”转身一扬手,带着一众修士沿街远去,脚步声渐渐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拐过街角,一名年轻弟子终于憋不住,三两步追上首领,压着嗓门道:“老大,您当真信她们?”他回头朝方才那条街望了一眼,又压低几分,“那把伞我瞧着灵气流转,绝非凡物——保不齐伞下真藏了人。”
首领负手缓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笃笃作响,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撑伞那女子,瞧不出境界,周身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如凡人一般。”他顿住,脚步也随之停下,侧过脸来望向身旁那名弟子,目光在灯火映照下格外幽深,“但我方才站她面前时,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这种感觉,我上回有,还是十年前面对那头八阶妖蟒的时候。”
年轻弟子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首领一个眼神拦住了。
首领将目光收回,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语气淡然:“不过一桩小生意,犯不着把命搭进去。”
说罢,大步迈入前方的黑暗之中。
身后几名弟子面面相觑,俱是神色微变,谁也没再多说一个字,纷纷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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