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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破镜难圆此夜寒 。 ...

  •   “方晦开门!”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萧昀的声音隔着木门透进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像引信烧到了尽头。

      方晦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张口,萧昀的质问便如连珠箭般劈头盖脸砸下来:“你用的什么邪法?竟能无知无觉将我骗到云梦来!”

      她的眼眶泛着红,却不是哭,而是气的。

      萧昀想不通。她想了一路,从清醒到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件事——方晦怎么就下得去手?

      她萧昀自认行走江湖这些年,旁的没攒下,唯独攒了一双识人的眼。她信方晦,信到可以把后背交出去,信到同生共死都不皱一下眉头。

      可这个人,就是她拿命信过的人,用迷香把她像货物一样运到了云梦。

      方晦一听便知是药效散了。她原以为那迷香能撑上几日,至少出了云梦再露破绽,没料到萧昀醒得这般快。她退后半步,垂下眼睫:“不是邪法,是我做的迷香。”

      萧昀怒极反笑,笑声短促而尖锐:“迷香——迷香——哈哈哈哈。好你个方晦!枉我萧昀把你当挚友知己,你却故意设套诓我!”她目光落在方晦低垂的头上,冷声一嗤,“低着头做什么?此时晓得愧疚了?当初骗我的时候,怎生没见你半分犹豫?”

      她说着,食指重重点在方晦心口,一字一顿,字字如钉:“我萧昀何处对不住你?同生共死这么多次,到头来在你方晦眼里,竟一文不值,连得你一句真话的不配?!”

      方晦被她点得连退两步,背脊抵上门框,嘴唇张了又合,万千话语涌到喉间却堵成一团,最终只挤出三个字,轻得像纸灰落地:“对不住……”

      “对不住?”萧昀眉梢一挑,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那从前受的种种又算什么?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便想揭过去,当作从未发生过?”

      她猛地从芥子袋中掏出一面铜镜,双手一掼,重重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镜面从正中断成两半,碎片溅开,映出两截支离破碎的光。

      “你我之间,犹如此镜——”

      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扩散开来,像涟漪荡过水面,一圈一圈将所有的嘈杂都推远了。

      方晦怔在原地,如聋如哑,良久视线慢慢落在地上那两面碎镜上——左半边映着萧昀怒意未消却又藏不住落寞的侧脸,右半边映着她自己,茫然、无措,还有一层仿佛从深渊底冒出来的愧疚。

      她在尘世摸爬滚打,刀尖上舔血,学到的道理只有一个:想要达成心愿,便要不择手段。她一直信这个,从不疑心。可此刻望着镜中自己的脸,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真的……做错了吗?

      萧昀没有错过方晦脸上的茫然。那个表情她太熟悉了——方晦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是这个神情,像个迷路的小孩。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压进肺腑深处,最后掷下一句,嗓音已然发颤:“方晦,你我从此再无瓜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话未说完,眼圈已然红透,萧昀猛地推开还愣在原地的方晦,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脚步声急促地沿廊道远去,最后被楼梯口的风吞没。

      方晦回过神来追出去时,长街上早已空无一人。暮色四垂,晚风卷着落叶贴地飞旋,她立在客栈门口,朝着东西南北四条街各望了一眼,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她发了一道传讯符,石沉大海;又发一道,仍无回音;再发时,灵力在半途便散了——她已被萧昀从传讯名单中抹去。

      方晦找了一整天,从东市寻到西坊,从河边问到山脚,每一个萧昀可能去的地方都踏遍了,暮色从青灰转为墨黑,灯火一盏接一盏燃起,又陆陆续续熄灭,直到街巷彻底沉寂下来,仍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方晦拖着步子回到客栈,推门时肩膀垂得像压了千钧重物。方蔼一见她便迎上来,满眼焦急:“阿姐,还是没找到鱼姑娘吗?”

      方晦摇了摇头,嗓子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我有些累了,先去歇了。”她走过方蔼身边时,听见小妹在后面追着说:“阿姐,我们明日帮你一起找。”

      方晦没回头,只沉默地上了楼。

      推开房门,方晦没有点灯。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棂缝隙间漏进一线月光,惨白地落在床前地板上,像一道薄薄的刃。

      她和衣躺下,目光失焦地望着帐顶那些描金的云纹,在暗影里浮沉不定。

      器灵从古伞中无声渗出,坐在床畔,云雾般的轮廓在月光里微微摇曳。他望着她,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方晦忽然道:“镜子,是你收起来了吗?”

      器灵抬手一挥,灯烛应声燃起,满室昏黄。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摊开,里面静静躺着那两块碎镜片,边缘参差,断面锐利,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他将帕子递给她,仍不说话。

      方晦接过来,指尖抚过镜面那道裂缝:“哑巴了?”

      器灵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没……有。”

      方晦听出他吐字的艰涩,心头猛地一缩,声音便带了几分压不住的颤:“你……是不是快消散了?”

      她想起他上回从沉睡中醒来之后,便一日比一日虚弱。从前她还能够骗自己说只是尚未恢复,可近来他说话的断续、现身的时长、甚至那一缕雾气的浓淡,都在一点一点地告诉她答案。

      她不敢深想,他亦不肯明说,大约是想瞒一日算一日,等到真到了那一天,她稀里糊涂地,便不至于太痛。

      器灵又吐出两个字:“没……有。”

      方晦苦笑了一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你骗我。”她把手帕攥在手心,声音低了下去,“我骗她,你骗我——这是报应么?”

      器灵急急地伸出手去握她的手指,掌心却穿过她的骨节,如穿过一捧流水。他怔了一下,仍把话一字一字地说完,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吃力地拖出来的:“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方晦垂着眼,望着帕子里那两面碎镜:“你说……破镜能重圆么?”

      器灵忙不迭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散了轮廓:“能。”

      方晦扯了扯嘴角,笑意未成形便散了:“可惜到底不是同一块镜子了。裂了便是裂了,那道缝还在。”

      器灵急得周身雾气都翻涌了几分:“我……可以修。”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想起了自己如今这副连触碰都做不到的模样,翻涌的雾气倏地滞住,沉默半晌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住……我修不了……我是个……废物。”

      “废物”二字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像一块冰砸在方晦心口最软的地方,疼得她猝然蜷起身子,手按住左胸,指节攥得发白,一下一下地抽着气。

      器灵隐在云雾后的面容骤然大变:“你……怎么了?上回……的伤又疼了?”

      方晦咬着牙缓了好一阵,才把那阵钝痛熬过去。她不想让他再添忧虑,便松了手,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没有,方才岔气了,这会儿好多了。”

      器灵的目光仍紧锁着她:“别……骗我。疼了……要吃药。”

      “嗯。”方晦应了一声,将那方手帕搁在枕边,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我想睡了。晚安。”

      器灵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再追问。只轻轻说了一句“晚安”,身形缓缓散淡,没入伞中。

      方晦听见伞中再无动静,便悄悄抬手,指尖凝出一道灵光封住了伞口,又掐诀在房间四壁布下一层隔音结界。

      结界青光一闪,隐入墙中。

      她这才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终于撑不住似的塌了下来,泪水无声地洇进棉布里,湿了一小片。

      灯烛未熄,将方晦蜷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窗外月色清冷,长街寂然,远处传来更鼓的余响,一声一声,敲在空荡荡的夜里。

      曾将明月种君怀,夜夜清辉照玉阶。

      岂料霜浓花易谢,空余孤影立寒崖。

      ……

      洛川诸峰之中,洞虚门偏居西南一隅,云顶雾山更是高耸入云,终年白雾缭绕,山巅之上的洞府如悬于天半,俯首便可望见万顷云海翻涌如潮。

      裴季陵自招生大会归来,便径直入了洞府闭关。门扉合拢,禁制层层叠叠地落下,如千重锁链缠裹整座山巅,便是洞虚掌门亲至,便是洞虚掌门有要事相商,也不过以灵鹤传书,压一道信笺于石门缝中,从无当面叩关之理。

      然而此刻,裴季陵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有一阵风,轻轻拂过他布于殿外的十八道连环禁制,竟未触动任何一道警铃,无声无息地渗入室内,拂过他面颊时,带着一丝不属于此间山水的凉意,像深潭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触即散。

      裴季陵眉峰一聚,指尖疾弹,一道灵诀脱手而出,如白虹贯日,正中那风涡中心。

      风被打散,化为丝丝缕缕的流气四散开去,空气中仅余一点微不可察的震颤。可那股萦绕不去的异样之感,并未随之消散,反倒像被惊动的沉水,从底部泛上来,更浓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两柄淬过霜的薄刃,将房内每一寸角落逐一扫过——屏风后的暗影、梁柱间的罅隙、蒲团下方的地砖缝隙、案上摊开的书页之间。

      一切如常,没有半道人影,没有半分气息,就连神识也探查不到。

      裴季陵没有坐回榻上。他朝东壁打出一掌,罡风震得墙面嗡嗡作响,烟尘簌簌落下,空无一物。

      他又朝西、朝南、朝北各出一掌,掌风凛冽,将满室器物吹得哗然作响,茶盏从案上滚落,碎在地上,瓷片四溅。

      可四下依旧空空如也,连一丝异样气息也无。

      他收掌而立,眉峰微凝。难道此番直觉出了差错?裴季陵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正欲重新入定——

      “裴公子——是在找我么?”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针从耳膜最薄的地方扎进去,又轻又冷。近得像有人贴着他后颈低语,又远得仿佛隔着三重院落、一池秋水,悠悠荡荡地传来,捉不住来处,辨不清方向。

      裴季陵背脊微微一绷,缓缓转过身来。房中灯火未动,纱帘未摇,除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影。

      但那阵被击散的风,不知何时已重新聚拢,正悄无声息地盘绕在梁柱之间,像一条收拢了鳞爪的龙,静候着主人的一声令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破镜难圆此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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