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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听雪旧梦醒时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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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峰上的日子,与山下截然不同。每日子时方晦便被雪光映醒,老祖已在殿外等着,一柄木剑、一卷旧书、逐一亲自递到她手中,分毫不假旁人之手。
晨起读书,午间习剑,暮时抄经,夜间入定——日程排得密密匝匝,每一件老祖都亲自守着,偶尔指点一句,往往让方晦琢磨三五日才堪堪领悟。
灵雪覆满山路,她的脚印从山脚到山顶,日日新、日日深。
唯有一桩例外:每三月一次的明心堂大课,她须下山赴会,与众弟子一同听长老讲授经义。
那时她方七岁,个子堪堪及案,坐于明心堂第一排,左右皆是十五六岁的徒子徒孙,她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旁人低头看她,她抬头看长老,相顾无言。
其余时日,便只在听雪峰上,伴着亘古飞雪与一盏孤灯,师徒二人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一递一和,有时候老祖讲着讲着便住了口,只含笑看她,方晦便知是轮到自己推演了。
她捏着笔,咬着唇,小心翼翼地试,错了便重来,老祖从不急着点破,只在她实在想不出、写不出时才轻轻抬手,替她写出开头。
因是明霄老祖的关门弟子,方晦辈分高得离谱。按太华宫规制,老祖亲传当与各峰首座同辈论交,有些面有长须、鬓染霜雪的执事或长老们见了她,须得拱手唤一声“师叔”或“师叔祖”。
方晦被叫得浑身不自在,头几回差点同人家还了个大礼回去,被老祖一眼扫过来,硬生生把那弯下去的腰绷直了。
其中最叫她头疼的,是钟离情。
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每回在去明心堂的山道上遇见她,都要停下来整一整衣袖,正正经经地拱手躬身,唇边含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意,字正腔圆地唤一声:“师叔。”
方晦第一次听见时险些左脚绊右脚栽进雪堆里去。
后来她便学会了挑时辰下山,专拣那些偏僻小路走。可十回里总有那么四五回撞上,钟离情远远瞧见她,便扬声道:“师叔今日下山早啊。”
方晦只能硬着头皮应一声,脚下快得像在逃。
入夜回峰,老祖在灯下翻书,头也不抬,只悠悠道一句:“今日又碰见惟真了?”
方晦把脸埋进茶碗里闷闷应了一声。老祖轻笑,殿外风雪扑窗,灯花哔剥,笑意被灯火滤过,温温润润地落下来,将整座孤峰拢在一片难得柔软的寂静里。
……
“咳咳!”昏睡的方晦突然剧烈咳喘起来。
器灵闻声欺身而去,一枚丹药已抵至她唇边,指尖挟着灵力轻轻一送,丹药便化入方晦口中,旋即一股温热醇厚的药力自器灵掌心渡入,顺经脉潺潺流淌,缓缓包裹住方晦胸口那道犹在隐隐作痛的贯穿伤。
方晦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眼。她定定望着头顶承尘上那幅褪了色的云纹彩绘,目光空茫茫的,像是身子醒了,神魂还浮在半空,隔着水波看人间。
片刻之后,她眨了眨眼,那层空濛之色才渐渐散去,目光聚拢,转过来落在器灵面上。
器灵已收回手,俯身看她,嗓音压得很低:“如何?还疼么?”
方晦又眨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那口气又长又缓,像把胸腔里残存的钝痛一并推了出去。她偏过头来,冲他弯了弯嘴角:“不疼了。”
器灵盯着她看了两息,见她面上血色虽淡,神采却回来了几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肩头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仿佛那三个字当真卸了他心头千钧重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节奏轻快,带着几分雀跃,随之响起方蔼的声音:“阿姐,你起了吗?”
方晦神色微动,扫了一眼自己被血迹浸透的衣襟,不动声色地将锦被往上拉了拉:“起了。你们先去大堂吃点东西等我,我洗漱完便来找你们。”
门外安静了一瞬,方蔼却没走,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阿姐你开门,我有事跟你说。”
方晦的指尖在锦被下微微蜷了一下。她现下这副模样,哪能开门让她瞧见。可小妹性子她最清楚,若无要紧事,断不会这般执拗地守在外面。
她压了压声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如常:“我现下不太方便。这样吧,若事急你便让鱼姑娘给我传信,若不急……你便等我来找你。”
门外又静了片刻。方蔼的嗓音忽然沉了几分,像察觉了什么:“阿姐,你怎么了?”
问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觉,像一头小兽嗅到了风中带着血腥的气息。
方晦闭了闭眼,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再次压下去,扯出一个疲惫的腔调:“没怎么,只是太累了,想再赖会儿床。”
门外的方蔼没有再追问。但那安静不同于放心,而是一种“我知道你没说真话,可我不拆穿你”的沉默。
过了半晌,她的声音才又软软地传来,带了些许不情愿的乖巧:“也没什么事……就是鱼姑娘说,今日我们不必参加仙门的招生大会了。等大会结束,直接送玉珠去青州便好。”
方晦此刻身上带伤,心绪纷乱,无心细问其中缘由,只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
方晦这才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掌心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偏过头看向器灵,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把眼睛重新阖上了。
……
仙门招生之地,向以抓阄定之。此次阄落太华宫,乃两千年来第二回轮值此间。
太华宫遂辟金翠峰为试场。峰顶平整如削,一览无余,足以纳百宗千众而不觉逼仄。
四时烟岚缭绕,草木葳蕤,远处有飞瀑垂练,近处有灵禽啄羽,景致算得上清幽可人。
只可惜此峰偏安太华宫最西一隅,孤悬于群山之外,四面皆是断崖深壑,与宫内诸峰相隔遥遥。
想借招生之机一窥太华宫真容的,注定要失望了,除非招生之日当真能叩开山门拜入此处。
金翠峰顶,旌旗招展,万头攒动。百宗各据其位,长案绵延如龙,书卷堆叠似山,灵气激荡处,隐有各色法光交相辉映,将一方云天映得斑斓不定。
瑶台碧仙宗的招生处,落于峰顶西南角。此地不算正中,却也不至偏僻,左右相邻约有七八个小宗门,各自设案铺册,唤人引路之声此起彼伏,喧闹得如市井长街。
瑶台碧仙那一方案台,却隔着一道疏疏落落的竹篱,将那七八家的嘈杂挡去了大半,自成一方清静。
书案后端坐一男一女。男者容貌清隽,眉眼温润,执笔的手指修长匀停,与人问答间含笑颔首,语调不疾不徐,如春风拂柳,使人如沐和煦。
女者则截然不同,一张面孔霜雪雕成,下颌微扬,目中无波,有人递上名帖她只淡淡扫一眼,便推至一侧,唇间难得吐出三两个字来,冷得像深秋瓦上初结的薄冰。
两人年纪相仿,气质却如冰炭同炉,偏偏并坐一处,倒有一种奇异的分明。
书案斜后方十步开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灰山石上,盘腿坐着一个灰发黑袍的老头。
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肩,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葫芦,仰头往嘴里倒酒,酒液沿着胡须淌下来,他也不擦,大咧咧一抹便又灌一口。
他身下那块石头被他坐得稳稳当当,浑似生了根,满场人来人往,竟无一人敢去扰他,只因那葫芦里溢出的酒气,隔了三丈都能闻出一股深不可测的灵息。
那便是此次瑶台碧仙宗遣来主事招生的第三人。
三人各司其位,一静一动,一温一寒,如三根钉子钉在金翠峰西南角,虽不发一语,气场却已铺了满场。
傅云琛手中紫毫正落于名册之上,笔锋方收,忽地顿住。他抬眸望了旁侧一眼,目光掠过陆青蘅眼下那片淡淡的青影和几无血色的嘴唇,温声问:“师姐脸色瞧着不太好,是昨夜没睡好么?”
陆青蘅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面,神情恹恹如被霜打过的花。她扫了一眼身前长龙般的队列,又看了看远处喧嚷的诸宗旗帜,若非此刻还坐在招生案后,她早就双手一摊,把自己整张脸埋进臂弯里去了。
她懒懒地叹了一口浊气:“是啊,一夜未睡。”
傅云琛与她虽属同门,实则交集甚少。他入道晚,陆青蘅常年在外行走,两人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回面。他只依稀记得旁人提过大师姐有认床的毛病,却未曾料到严重至此,竟能一夜辗转至天明。
他握着笔的手滞了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最后只从唇间挤出半句带着敬意又略显干涩的:“……师姐辛苦了。”
陆青蘅摆了摆手,连应答的力气都懒得费,只将那半张脸又往掌心埋了埋。
身后十步开外的青石上,长武长老正仰头往葫芦里倒最后一口酒,将两人对话一个字不漏地兜进了耳朵里。
他放下葫芦,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嗤地笑了一声,拖着嗓子,不咸不淡地揶揄道:“小傅,你听她诓。昨夜她准是杀人去了,只消那人不大好杀,才拖了一宿没合眼。”
这丫头的脾性,他还不清楚?
说罢,长武长老晃了晃空了大半的葫芦,像在回味什么陈年旧事。五年前玉京那场宴会上,陆青蘅头天还神采奕奕,第二日便也是一副这般萎靡不振的模样,旁人问起,她答得滴水不漏——“认床”。
结果后来才知,那晚她杀人去了,幸好那人以及身后的宗门不计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被当面戳穿,陆青蘅却无半分慌乱和尴尬,她缓缓直起腰来,唇角弯了一弯,坦然朝那青石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慵懒却透亮:
“不愧是长武长老。”
傅云琛:“……”不愧是我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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