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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潭影深锁流光寂 。 ...

  •   方晦自陷坑坠下,便堕入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梦中神智虽清明,却如陷蛛网,挣扎不得。待到勉强脱出,竟发觉自己伏于张修士背上。

      她那时神智未全清明,眼前景象模糊晃动,只隐约听见前方传来水声与惊呼——卫华一行人正接二连三落水。

      方晦侧头自张修士肩侧瞥去,最后一个人影砸入暗河,溅起的水花在幽蓝光芒中一闪而灭。

      紧接着,她觉出张修士身体前倾,似要背她纵身跃下,心头骤寒,当即奋力扭身,双手撑住他后背猛推,借力翻身滚落。

      双脚尚未站稳,张修士已反手擒来,五指如钩,擦着她衣领掠过。她顺势一滚,藏身黝黑石柱之后,屏息凝神,连心跳也压得极低。

      张修士立在河畔,目光如刀,四下扫视一遭,似无所获,便不再迟疑,纵身没入幽暗河水。

      方晦默然注视水面涟漪渐平,方才缓过一口气,脊背冷汗已湿透内衫。她无力般朝后倚靠,岂料身后石壁猛然翻转,整个人仰倒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她仰躺于冰凉地面良久,方积攒起几分气力,撑身而起。周遭漆黑如墨,五指近在眼前亦不能辨,寂然无声,恍如堕入混沌未开之境。

      她循着记忆向前摸索,试图寻得那面翻转石壁。然触手所及,唯有粗砺岩面,冰冷坚稳,毫无机关痕迹。半晌无果,终是泄了力,重新瘫坐于地。

      腹间忽起一阵刺痛,隐隐约约,纠缠不休,如有利刃缓缓剜过。她疑心坠入陷坑时受了暗伤,遂将周身细细摸索一遍。

      指尖触到衣衫前心后背,各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豁口,边缘参差,似被粗钝之物硬生生捅穿。她倒吸一口凉气,顺着豁口摸向里头皮肉——

      皮肤光滑完整,无伤,无疤。

      仿佛那衣衫上的破洞只是一个错觉,可她分明记得,自己从未穿过破衣。

      难道自己当真受过伤?

      若依豁口形制揣度,自己怕是曾被碗口粗细的利器贯穿躯体。倘若如此,此刻当是命悬一线,绝无可能像现下这般活动自如。然衣衫破洞做不得假。那是何时留下的?坠入陷坑时?还是在那之前?

      方晦闭目,试图回忆坠落情形。只记得脚下一空,失重,冷风灌进衣领,而后……一片空白。再醒来时,已在张修士背上。

      是他救了自己?那道人有这等本事?可那道人瞧着比她还要病弱几分,不似有这般能为,更不似会为她如此不计代价之人。

      方晦摇头,压下纷乱思绪。揣测无益,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得路径,完成约定,离开此地。

      她不知自己失踪了多久,小蔼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怕?

      方晦俯身,自右腿绑缚处抽出窄刃匕首,锋刃贴着身侧湿冷石壁用力一划——

      “嗞啦!”

      一簇火星猛然迸溅,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撕开一道极短暂而微弱的亮口。

      光痕转瞬即逝,却足够她看清眼前半步之内的粗糙岩壁与满地碎石。

      方晦便借着这昙花一现的微光,向前稳稳踏出一步。紧接着,又是利落一划。

      “嗞啦!”

      火星再次迸射,照亮前方又一片未知黑暗。

      便这般,以刃叩石,借火窥路,在不见五指的绝境中,一步一步,沉稳固执地向前行进。

      匕首与岩石摩擦的刺耳锐响,和方晦规律的心跳、平稳的呼吸,成了这死寂地底唯一的声息。

      约莫行过万余步,前方甬道戛然而止。一股微弱却确切的气流迎面拂来,带着与封闭坑道迥异的气息。

      方晦凝神望去,心头蓦地一震。

      眼前赫然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型地下空洞。而在那由黑暗托举的虚空之下,一座风格古拙沉厚的庙宇,正静静矗立。

      其占地之广,气势之雄,超乎常理,令人望之屏息。

      庙宇形制极古。即便在昏昧之中,亦能辨出殿宇嵯峨的轮廓与浓烈彩绘的残影。

      那色彩虽经岁月消磨,依然能窥见昔日的华丽繁复,图案线条间流淌着浓郁的神话风韵。

      方晦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厚重柴刀,握紧刀柄,谨慎地朝那紧闭的青铜巨门靠近。

      门扉高达十余丈,整体浇铸,青铜质地,绝非人力所能轻易开启。所幸底部有一处矮小门洞,尺寸恰好容一人躬身通过。她没有迟疑,伏低身躯钻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陈年潮气与腐朽霉味的气息涌入鼻腔。庙内气压似比外界更低,带着某种无形重量,压迫胸腔。

      她想起小蔼小时候怕黑,总要留一盏灯才肯睡。此刻若那丫头在这儿,怕是早吓哭了。

      方晦扯了扯嘴角,摸黑自身侧庙壁上取下一盏不知悬挂了多少岁月的古旧灯盏,就着柴刀猛划石壁迸出的火星,勉强将灯盏内残存的一点油芯点燃。

      昏黄摇晃的光晕猛地撑开一小圈光明,照亮了她立足之处。

      眼前是庙宇前厅,四周梁柱檐角,无不雕镂着精细繁复的纹饰,正对着她的,是一面巨大的玉石屏风。

      屏风竟由一整块白玉浑然雕成,质如天山积雪,剔透莹润,光华内敛。其上浮雕一幅气象连绵的长卷壁画。

      画面中央,绘一女子,仪态万方,闲坐于一架饰满海棠花的秋千之上,悠然摇曳。

      视线顺玉屏上移,仍是此女,却已换一身烈烈如焰的红裙,手持长剑,舞动间虎虎生风,英气逼人。

      那剑势凌厉,似有破空之声。

      方晦曾在某本残卷上见过尤家剑法图谱,其中一招“回风拂柳”的起手式,剑尖斜指、手腕内旋,与此画中姿态如出一辙。

      目光再往下巡弋,画中女子又是一变:身着一袭白衣胜雪,手撑一柄形制奇古的伞,立于漫天飘洒的花雨之中,蓦然回眸,莞尔一笑。

      那伞骨纤细修长,伞面似有流光纹路,与寻常伞具大不相同。

      方晦盯着那伞看了片刻,总觉在何处见过类似形制,一时却想不起来。

      她绕过屏风侧面,欲窥其后。指尖无意擦过玉屏背缘,触到一行浅浅刻痕。

      她将灯盏凑近,只见那道刻痕极细极深,字体与玉屏正面精雕的圆润流畅截然不同,边缘生涩,笔画之间尚存毛刺,像是匆忙之间以锐器随手划就。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森然力道,凿入玉面三分有余——

      “吾妻流光,葬此三百载矣。后世若见,勿惊勿扰。吾负她一生,唯余一庙相守。”

      末尾无落款,无年月,只一道深深的刻痕戛然而止,似是刻字者写到此处,手中锐器猝然脱力而坠。

      方晦心头猛然一跳,她压下胸中翻涌的疑云,将灯盏举得更高,又绕着玉屏细细察看过一圈。

      正面壁画之下的底座处,另有一排蝇头小楷,笔致工整端丽,与背面潦草刻字绝然不同,显是雕刻正画时一并留下的落款。

      小楷写道:“尤氏六代孙尤秉文,奉先君遗命,为流光君立此庙祀,以偿先君旧约。时大周景和三年仲秋。”

      方晦瞳孔骤缩。尤秉文——她曾在舆图上见过这个名字附注于此处地界,标注为“尤氏祖坟禁地”。

      原来此处当真与尤家有关,却是尤家六代孙替某位先君还愿所建,而非尤氏宗族本身的坟茔。

      那“先君”是谁?背刻中所言的“吾”字,莫非便是尤家那位身负愧悔的先祖?

      她凝视那两段字迹,心底渐渐拼出一幅模糊图景:一位尤家先人,因某种缘故负了这位“流光君”,死后遗命子孙建庙供奉,将誓约绵延数代,直至六世孙尤秉文最终落成。

      可那三百载之数,推算下来远在大周之前,那位先君究竟是何人,竟让后人为一个“妾室”或“外室”立下这等规模的祭祀之庙?

      方晦屏息绕过玉屏,向更深处走去。

      内里大厅豁然开阔,俨然整座庙宇的核心。唯见中央矗立一面巨鼓,鼓身大如石碾,以青铜为架,蒙皮早已朽烂无踪,只余沉默的骨架森然屹立。

      除此之外,空旷寂寥,别无长物。

      她走过鼓侧时,脚下忽然踢到一物,发出“当啷”一声金属脆响。

      方晦俯身拾起,竟是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锈迹斑驳,镜面早已氧化成混沌乌绿。

      她随手翻转过来,铜镜背面竟铸着一幅极小的画像,与玉屏上的女子如出一辙,持伞立于花雨中,惟妙惟肖,只是年代久远,面容细节已模糊难辨。

      镜缘刻着一圈篆字:“流光长照,永夜不孤。”

      方晦将铜镜收入怀中,直觉告诉她此物或许有用。直起身,环顾这空旷的巨厅,除了正中那无皮巨鼓与四壁剥落的彩绘,再无它物。

      那鼓的鼓架并非寻常青铜,色泽暗沉带赤,泛着奇异的光,触手冰凉中竟有一丝极隐约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在金属肌理之内,尚未真正冷却。

      方晦垂手敲了敲鼓架边缘,发出“嗡”一声低沉的余响,在空荡厅堂中荡开一圈绵长的震荡。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什么,令她耳膜隐隐发胀。她不敢久留,撤手退开。

      方晦仰首,目光循着粗犷梁柱向上攀升。庙宇内部中空,望去约有三四层之深,幽暗如垂直的深渊,而那面青铜巨鼓之后,一道宽阔石阶贴壁盘旋而上,直通昏暗二层。

      她握紧柴刀,敛声息气,踏上石阶。

      石阶极宽,每级逾三尺,踏面却磨得异常光滑,边缘圆润,不知有多少人在此踩踏过。

      二层是一处悬空大厅,宛如一枚巨大木匣,精巧地卡在神庙中段。厅堂中央,赫然是一座极尽华丽的祭台。

      便在方晦目光落定于祭台的刹那——

      “呼!”

      祭台两侧,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的长明烛,毫无征兆地轰然燃起。烛焰窜起尺余高,猛烈跳跃,将骤然膨胀的光影疯狂投掷在四周梁柱与她的脸上。

      方晦浑身剧震,寒意瞬间爬满脊背。她猛地后撤半步,脚下楼板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连带整个悬空大厅都随之微微摇晃。

      方晦背抵住冰冷木柱,胸膛中心脏擂鼓般狂跳,她屏息凝神许久,除了烛火兀自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

      方晦强迫自己缓下呼吸,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台。

      台面由一整块墨玉雕琢而成,幽深如子夜寒潭,映着烛火却吸尽光华。四周环绕的汉白玉栏杆,早已遍布水渍沁染的斑痕。

      栏杆柱头上雕刻着四时花卉:梅兰竹菊,桃李荷桂……各时令的代表花朵在此诡异地同时绽放,精致雕工在昏黄光线下显出一种凝固而妖异的美感。

      祭台之上,并非空无一物。

      墨玉台面正中央,摆放着一只敞口的青石匣,匣内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早已分辨不出原物。

      石匣旁边,散落着几枚暗红近黑的细小物件。

      方晦捻起一枚凑到灯下细看,竟是一枚干枯的梅瓣,颜色虽褪尽却形状犹在,边缘整齐,似被有意压平风干,以细麻绳穿了小孔,像是某种佩戴的饰物。

      这梅瓣保存之法极为精巧,显是有人精心留存至今,却不知为何会散落在祭台之上。

      她放下梅瓣,目光随之抬起,落在祭台后方那一面巍峨的牌位上。

      及至近前,方晦才真切感受到那牌位的巨大,竟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出许多。

      牌位本身亦是上等白玉所制,雕工极尽繁复精细,通体镶嵌蜿蜒金色纹饰,只是年代太过久远,金线已然黯淡发乌。

      方晦的目光,最终落在牌位正中镌刻的文字上。

      那是六个笔力沉凝、结构奇古的大字:

      流光君之灵位

      字迹深陷玉中,漆色暗红近黑。

      方晦呼吸一滞,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刀柄。这字体……莫名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笔锋勾画,是那些残破典籍里?还是更早、更久远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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