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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古祠桃影 第九章 ...

  •   “我的天!这古庙气派得吓人!”

      顺子清亮的嗓音自下层盘旋而上,带着死里逃生的亢奋与新奇,“老卫你快看这鼓!大得邪门!可惜鼓皮尽数朽烂,怕是千百年不曾鸣响过了!”

      方晦心头骤然一紧。

      这群人竟也循着路径寻至此处,且来得这般迅疾。暗河绝境至此,步步藏杀、处处是险,他们竟是全员保全,无一折损。

      她不敢多想,身形本能一缩,利落隐入白玉灵位之后,屏息敛气,将整个人埋进烛火摇曳铺落的深重暗影之中。

      张修士河前弃人、蓄意灭口的冷绝模样历历在目。这一行人,敌友难分,心性难测,半分轻信不得。

      楼下堂内,顺子依旧围着那尊残破青铜巨鼓来回踱步,啧啧惊叹,口舌不停,鲜活的喧闹填满整座空祠。

      方晦几乎能脑补出他手舞足蹈、全然忘险的模样。

      可下一瞬,所有人声戛然而止。

      像有人骤然扼住了喧哗,整座古祠坠入一片死寂。

      方晦暗叫不妙——他们定是撞见了异样。

      果不其然,数息之后,极轻极稳的脚步声逐级漫上石阶。不止一人。为首者步履沉敛无声,如狸猫掠地,步步含着逼压之势,分明是寻猎而来。

      方晦僵立阴影之中,握刀掌心冷汗涔涔,湿腻冰凉。身后是空旷二层祭台,身前是步步逼近的来路,退路尽数封死,已然绝地无退。

      事已至此,再藏无益。

      她心下一横,身形陡然从灵位后掠出,再不迟疑,转身直奔三楼幽暗阶梯,步履迅疾如风。

      “休走!”

      一声冷厉喝断自后方炸响,清冽声线含着凛然威压,震得满堂烛火剧烈晃颤。

      是张修士。

      方晦不敢回头,脚下再度提速,几乎足不点地,一步跨落数阶,转瞬冲上三层高台。

      双足踏上三楼地面的瞬间,整座三层大殿便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然后,虚空裂开了一道缝。

      一角暗黄色的古旧卷轴从裂缝中缓缓探出,像一只在暗处蛰伏了千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方晦僵在原地。那卷轴出得极慢,悬在虚空之中,一角低垂,仿佛在“看”她。

      片刻之后,它才彻底展开,铺天盖地的暗黄古卷如沉睡古龙翻身,裹挟苍茫古朴的劲风,将她整个人圈锁在正中。

      方晦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巨轴通体暗黄沉朴,非帛非革,纹理粗粝沧桑,带着荒古岁月的厚重气息。

      它绕着她缓缓旋移,似审视、似甄别,如一头沉默万古的巨兽,静静打量闯入领地的渺小生人。

      片刻沉寂,卷身之上忽然漾开温润金芒。

      流光如水波层层铺开,无数繁复古奥的篆字符箓自轴面缓缓浮起,熠熠生辉,如沉眠虫豸苏醒,在虚空交织游弋。

      未待方晦看清纹路奥义,那些鎏金古字已然脱轴飞出,化作万千金虹,携雷霆万钧之势,直刺她眉心。

      方晦骇然抬手格挡,掌心拂过的唯有虚影空茫。金光毫无阻滞,穿透肌理皮肉,轰然贯入识海。

      疼痛之外,是涌入。

      不属于她的东西,如潮水般灌进脑海,每一道符纹都清晰得刺目。可就在那些古字烙入神魂的同一瞬,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一双苍白的手,十指修长,在黑暗中慢慢翻动一枚紫薇花瓣。

      一片海。黑色的,静得没有一丝浪。

      一柄剑从极高的云端坠落,剑身上似乎刻着两个字,看不太清。

      画面快得抓不住,每一下却像一根针,深深扎进她的魂里。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记忆,但她的身体在发抖,像认得它们。

      识海深处,有什么古远的东西,被这些碎片轻轻撬动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缝。

      方晦心头大恐,只当是诡墓夺舍、迷魂邪术,拼尽全部心神凝气抵御。可这金芒洪流浩荡无匹,如百川归海、万川赴渊,早已注定归宿,任凭她如何挣扎抗拒,依旧深深镌入神魂本源,分毫撼动不得。

      这感觉莫名熟悉。恰似儿时在残破旧书肆翻阅孤本古籍的体悟,只是此刻磅礴浩荡,强过往昔千百倍。

      待最后一缕金芒没入眉心,悬空古轴光华骤敛。卷身自尾端起始,如遇无形天火,寸寸化灰,簌簌消融于虚空。

      无烟无烬,无痕无迹,仿佛从未现世。

      古轴消散刹那,三楼天地光景骤然颠覆。

      一道炽烈明光轰然炸开,灼灼煌煌,如烈日坠世,瞬间填满整层殿宇,刺得人双目剧痛。

      方晦痛哼一声,急忙抬手死死捂住双眼,可指缝间溢出的光焰依旧灼热炙肤,堪比烙铁贴面。

      强光过后,她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白,像被人泼了一盆滚烫的雪。世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狼狈、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人。

      然后是气味。

      很淡,很远,从白光深处飘来。不像是古墓中该有的东西。

      像是……桃花香。

      等方晦终于能睁开眼睛时,那些花瓣已经落了她满肩。

      入目之景,让她呼吸骤然一滞。

      此地哪里是什么阴森古墓阴祠?

      殿心扎根着一株盖世古桃,枝干虬结盘曲,如龙蟠虎踞,苍劲磅礴。繁枝茂叶层层叠叠,华盖如云,覆压整座层楼。

      满树含苞花骨累累,未绽先韵,隐隐流转粉玉柔光,如云蒸霞蔚,仙气盎然。

      清雅馥郁的桃香漫彻四野,沁骨涤心。地面落英浅浅,粉白铺地,温柔绵软。

      万古阴坟,竟藏一方世外仙源。

      “这地底古墓……怎会生得这般参天桃树?!”

      身后骤然响起卫华压抑至极的惊呼声,满是难以置信。

      方晦身形猛地一僵。

      未待她转念对策,一条粗麻长绳倏然自空垂落,如毒蛇出洞,迅捷刁钻,转瞬缠上她的手腕足踝,骤然收紧。

      绳劲凛冽,深深勒嵌皮肉,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四肢。她本能挣动半分,绳索反倒收得更紧,桎梏锁死,分毫难移。

      脚步声踏着遍地落英缓缓逼近。

      卫华停在她身后不远处,嗓音压得冷厉,如覆霜寒刃,贴着她后颈落来:“你究竟是人是鬼?还是这墓中诞出的邪祟异物?”

      ……

      方晦被反剪双手,牢牢桎梏在桃树苍劲根脉之上,脸颊贴着粗糙树皮,鼻尖萦绕着泥土苔藓混着花木的清冽气息。

      她缄口不言,只微微喘息,纷乱翻涌的思绪缓缓沉淀、归拢。

      绝境对峙,一字错,一步死。她半分妄言不敢出。

      张修士立在一旁,神色沉静,并不急着逼问审断。他命人将方晦捆缚结实,便带着卫华几人细细探查三楼全境。

      相较于审问一个死而复生的诡异女子,这株不该存于阴坟地底的仙桃古树,显然更令他忌惮深究。

      老六肩腿重伤,行动不便,卫华便令他就地休养,再三叮嘱切勿靠近方晦半步。

      死而复生,太过邪异,无人敢信。

      老六依言静坐片刻。周遭只剩众人查探的细碎响动与自身呼吸,死寂无聊,心底疑痒难耐。

      他偷眼侧望,只见方晦倚树而立,面色虽苍白寡血,眉眼清冷淡然,不见半分鬼魅戾气,反倒像个落难羁途的寻常女子。

      终究是心软压过忌惮。

      他捂着伤肩,慢慢挪近半步,压着嗓音试探发问:“你……当初坠坑,明明必死无疑,究竟是如何活过来的?”

      方晦眼睫极轻一颤。

      张修士城府深沉、心思缜密,极难糊弄。可老六性子耿直心软,是眼下唯一可周旋的缺口。她脑中飞快盘算对策,面上却声色不动,仿若未闻。

      老六见她默然不语,只当她是先前被众人擒制、心生惊惧,不由得轻叹一声,正要温言宽慰。

      就在此时,方晦缓缓开口,声线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半分波澜:“我坠下陷坑之时,的确死了。”

      老六一怔,身形下意识微微后仰,心底悚然乍起。

      “只是,”方晦眸光微转,眼底浮起一层幽深迷雾,语气缥缈难测,“这古墓深处,藏着一位隐世高人,是他出手,将我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高人?”老六眉头紧拧,满眼狐疑,“这等阴煞死地,尸骨累累、诡机遍地,何来高人?怕不是山中精怪、墓中邪灵!”

      方晦听得他心底疑虑重重,反倒暗自松了口气。有疑,便有隙。有隙,便可周旋。

      她顺着他的揣测,目光悠悠落向远处明灭烛火,语气淡如流云:“是正是邪,我无从分辨。他救我性命,只求我替他办成一桩秘事。事若不成,我依旧难逃一死。”

      “什么事?”老六即刻追问。

      方晦轻轻摇头,眉眼覆上一层讳莫如深的淡然:“天机隐秘,不可泄露。”

      老六终究不甘心,蹙眉再问:“陷坑之内,百年殒命者不知凡几,尽数化作白骨残骸。既然这位高人有通天手段,为何独独救你一人?”

      “他说……”方晦停顿了一瞬,才慢慢地说:“我体质特殊。”

      老六愣住了。

      短暂的失神稍纵即逝。方晦迅速敛去眼底那抹茫然,重新挂上那副波澜不惊的浅淡神色,续道:“往昔坠坑之人,或是魂魄瞬间溃散,无魂可渡;或是不愿承接他托付之事,无缘得活。唯独我,恰逢其时、恰逢其机,应了这场造化。仅此而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据,既解了独她生还的诡异,又隐去所有实情,虚实交织,让人无从辩驳、无从拆穿。

      老六听得半信半疑,心底疑云依旧盘旋,却再也挑不出半分破绽。

      正当他欲再度追问之时,一道清冷声线骤然自身后传来,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这般生死造化,若是落在太平俗世,足可引你踏破凡躯,入道登仙。”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然折返桃树下,负手而立,眸光沉沉落于方晦面上,一寸寸审视扫过,辨她言语真伪。

      卫华一行人紧随其后,神色疲惫悻悻,显然三层全境探查无果,一无所获。

      方晦心头微凛,面上立时恰到好处地浮起一抹怅然惋惜,轻声叹道:“奈何身陷绝墓,身处樊笼,纵有造化,也无福消受。”

      王铁山惧意渐散,抱着膀子凑近,上下打量她几眼,粗声笑道:“嘿,你这姑娘,倒也通透有趣。”

      方晦并不理会他。

      卫华看向身侧的张修士,语气带着几分商议:“张仙师,听此缘由,她也算身不由己。可否替她松绑?”

      张修士垂眸静默,指尖在宽袖之下轻轻摩挲。

      方晦将他所有犹豫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了一声。此人疑心入骨、戒备至极,绝非三言两语能够取信。她索性以退为进,眉眼微挑,带几分轻浅讥诮,出声倒逼:“张仙师道法高深,镇煞伏邪无往不利。难不成还忌惮我一个死过一次、手无寸铁的弱质凡人?”

      张修士倏然抬眸。

      目光如寒针锐刃,直直刺来,细细刮过她眉眼神情,似要穿透皮囊,洞彻她心底所有秘思。

      方晦坦然迎上,眸光不闪不避,呼吸平稳如常。

      两两对峙,静默数息。

      张修士忽然抬了抬手。

      卫华会意,带着其余人往桃树另一侧散去,继续探查未尽的区域。脚步声渐远,偌大桃树之下,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修士缓步走至她身前三步处,停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晦几乎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却忽然开口,“姑娘可曾听过——极北之地?”

      短短四字,如寒冰猝刺心脉。

      方晦神魂骤震,面上却分毫不显。她刻意凝出一脸全然茫然,轻轻摇头:“极北之地?未曾听闻。那是何处?”

      张修士凝眸注视她良久,目光沉沉,压得人几近窒息。仿佛要从她眼底深处,挖出所有刻意掩藏的过往与秘辛。

      良久,他方才收回审视,语气归为平淡:“不知,便是福分。不必多探,不必多问。”

      “为何?”方晦顺势追问。

      卫华的声音从桃树另一侧传来,低沉凝重:“姑娘不知其中禁忌。北冥极北,是世间第一禁地。三百年前云岭之乱后,太华宫颁下严令——普天之下,禁提北冥,禁探极北。违者,杀无赦。”

      知晓越多,祸患越深。

      方晦适时敛去所有锋芒,颔首低眉,姿态恭顺:“原来有此森严禁令,晚辈受教了。”

      张修士不再多言,抬腕虚虚一拂。缚在方晦手足的粗麻绳索应声松动,簌簌脱落,散落一地。

      方晦心头微松,正要舒展僵麻的四肢,却陡然察觉,右手腕间,一截绳环依旧牢牢缠缚未解。

      而麻绳的另一端,正被张修士修长骨感的指尖,稳稳攥在掌心。

      方晦垂眸望着腕间羁绳。片刻后,她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她慢慢活动了一下被松开的那只手,像在确认自己还有多少余地。然后抬眸,望着张修士清冷的侧脸,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张仙师。这绳子,最好绑紧些。”

      张修士侧目看她一眼,没有接话,只将绳端在指间绕了一圈,收得更紧。然后转身,牵着她朝桃树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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