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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授魂中影疑生 。 ...

  •   “老天爷!这庙可真够气派!”顺子的嗓门从楼下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老卫,你快瞅,这鼓大得邪乎!嘿,鼓皮都没了,看来是响不了喽。”

      方晦心中一紧。她未曾想卫华一行人竟也寻至此地,且来得这般快。她不及细思,身形已本能地缩向那巨大白玉牌位之后,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隐入摇曳烛光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先前洞中张修士的异常举止犹在眼前,这群人中难保没有蹊跷,此刻敌友莫辨,万不可轻信。

      楼下,顺子犹自啧啧称奇,围着那面青铜巨鼓转悠,嘴皮子翻飞不休。张修士却忽地出手,一道禁言术封了他的嘴。

      顺子愕然瞪眼,喉间发出“唔唔”的闷响,众人亦面露不解。

      张修士不言语,只将目光冷冷投向二楼那片唯一透出光亮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

      众人霎时醒悟,气氛陡然绷紧。他们互递眼色,悄然擎起手中兵刃,跟在张修士身后拾级而上,脚步放得极轻,唯恐惊动了什么。

      楼下声响骤止,一片死寂漫开。

      方晦暗叫不好,行踪已露。

      然而退路已绝,唯有向上。她心一横,不再隐藏行迹,自牌位后闪身而出,头也不回地朝着通往三楼的昏暗阶梯疾奔而去。

      张修士一眼瞥见那道身影,眸色一沉,厉喝:“休走!”

      方晦闻言,脚下更快,几乎一步三阶,眨眼便蹿上了三楼。

      脚刚踏上三楼的地面,异变陡生。

      一卷硕大无朋、长不知几许的古老卷轴,不知从何处横空飞来,势如蛰龙惊起,带着无声的劲风,顷刻间将她层层环绕在中心。

      方晦僵立原地,不敢有丝毫妄动。

      这卷轴通体暗黄,质地非帛非革,纹理粗朴,透着一股苍凉玄奥之气,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年代。

      它围着她缓慢盘旋数周,似在审视,似在辨认。片刻后,卷身忽地泛起温润金芒,光芒如水波般层层漾开,一个个复杂古奥的字迹如同苏醒的虫豸,流光溢彩,自帛面浮现、游动、交织。

      不待她看清,那些金字竟似活了过来,纷纷挣脱卷轴束缚,化作道道金虹,以电光石火之速朝她眉心激射而来。

      方晦骇然抬手格挡,却如拂虚影。金光毫无阻滞,穿透掌心,直贯脑海。

      刹那间,无数信息伴随着浩渺苍古的吟诵之声,在识海中轰然炸开。她只觉天旋地转,头颅几欲裂开,偏偏神智异常清明,将那海量符纹、图箓、秘咒看得清清楚楚。

      方晦心中大恐,以为遭了夺舍或迷魂邪法,拼命运起心神抵御。然而那金光洪流无可阻挡,如百川归海,势不可逆,深深烙印于神魂深处,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分毫。

      随着金字尽数没入她额间,那巨大卷轴上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卷身自末端起,竟如遭无形之火焚烧,寸寸化为飞灰,无声无息地消散于虚空之中,连一缕烟尘都不曾留下。

      卷轴方逝,三楼景象骤变。

      刺目欲盲的明光猛然爆发,如烈日坠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方晦痛呼一声,迅疾抬手死死捂住双眼,但指缝间仍感光焰灼人,如烙铁贴面。

      强光持续了数息,方才渐渐柔和,化为可堪忍受的亮度。

      她心有余悸,缓缓放下手臂,试探着睁开被刺激得泪水模糊的双眼。

      眼前所见,令她呼吸一滞。

      这哪里还是什么古墓阴祠?

      但见一株巨大无匹的桃树扎根于殿中,枝干虬结如龙,冠盖如华云蔽日,枝叶葳蕤繁茂,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其间点缀着无数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虽未盛开,已是云蒸霞蔚之象,隐隐有粉光流转。

      馥郁清雅的桃香弥漫四周,沁人心脾,地上落英浅浅,覆了一层薄薄的粉白,恍然间竟似踏入了世外仙源。

      “这墓里头……竟能长出这般大的桃树?!”身后传来卫华压抑不住的惊愕之声,打破了这如梦似幻的宁静。

      方晦身形骤然僵硬。未及她作出反应,一条粗糙结实的麻绳如毒蛇般从天而降,灵巧迅疾地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猛地收紧。

      她本能挣扎了一下,绳索却愈发收紧,深深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随后,她听见有人踩着满地落英走近的脚步声。一句带着紧绷惊疑的审问,沉甸甸地砸在她耳边:

      “你……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

      张修士将方晦掷于桃树下,便不再理会她,转而领着卫华等人细细查探这三楼各处。

      老六先前胳膊与腿上都带了伤,行动蹒跚,卫华便让他歇着,却特意叮嘱莫要靠近方晦——一个死而复生之人,怎么看都透着邪性。

      老六依言坐了一会儿。四下寂静,只闻同伴们翻查的窸窣声响与自己的呼吸,久了不免无聊。

      他偷眼打量方晦,见她靠坐树下,灯光映在她脸上,肤色虽苍白了些,却依旧是那副淡然而带几分冷峭的模样,不似鬼魅,倒像个落了难的寻常女子。

      他胆子便大了些,捂着伤肩,朝她那边稍稍挪近了几分,试探着低声搭话:“你……是如何活过来的?”

      方晦闻言,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老六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被张修士方才粗暴手段吓住了。他叹了口气,正待温言宽慰几句,却听方晦开了口,声音竟是异乎寻常的冷静:“我坠下陷阱时,确是死了。不过,这墓中有一位高人出手救了我。”

      “高人?”老六心中疑窦顿生。

      这阴森古墓之中,哪来什么高人?就算有,只怕也是修为莫测的妖邪鬼魅。他们这一路行来所见,无不诡谲凶险,若非有张修士坐镇,只怕早已全军覆没。

      听出他话中疑忌,方晦心中反而一松。有疑便好,有疑便有周旋余地。

      “是啊,”她顺着话头,神色多了几分缥缈,目光幽幽投向远处明灭的烛火,“他救我,是要我替他办一件事。事若不成,我依然得死。”

      “何事?”老六追问。

      方晦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层讳莫如深的薄雾:“天机不可泄露。”

      老六不甘心,拧眉又问:“那陷坑里尸骨累累,早年丧命的都化作白骨了。既有这般‘高人’,为何不救他们,偏寻了你?”

      方晦轻叹一声,似带无尽感慨:“他被禁于此地太久,神识已将磨灭,所余力量仅够施术一次。那些人里,有些未及等到他施救便魂魄散尽,有些则不愿应承他的事,自然也就无福消受这重生之机。至于我嘛……”

      她话锋微转,唇角竟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只能说是运数使然,恰逢其会,得了这场造化。个中机缘,妙不可言。”

      老六听得半信半疑。方晦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独她生还,又避开了具体细节,教人挑不出破绽,却也放不下疑虑。

      他还想再问,张修士的声音忽从旁侧传来:“如此机缘,若放在太平年月,你或可凭此踏入仙道之门。”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回到桃树下,负手而立,目光在方晦脸上缓缓巡弋,似在审视她话中真假。

      卫华等人跟在他身后,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与失望,显然三楼查探一无所获。

      方晦心头微凛。这人走路无声无息,方才那些话被他听去了多少?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适时掠过一丝惋惜与认命的怅然,轻声喟叹:“可惜了,我没赶上好时候。”

      王铁山听了这番解释,惧意稍减。他抱着胳膊凑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嘿嘿笑道:“嘿,姑娘你还挺有意思。”

      方晦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卫华看向张修士,商询道:“张仙师,既如此,可否为她松绑?”

      张修士闻言,垂眸沉吟,指尖在袖中无声摩挲,似在权衡利弊。

      方晦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这道人疑心极重,绝非三言两语便能取信。她索性以退为进,故作轻快,语带讥诮:“哎呀,张仙师道法高深,莫非还怕区区一个死过一回的弱质女流不成?”

      张修士倏然抬眸,目光如针,在她脸上细细刮过,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姑娘可曾听闻‘极北之地’?”

      方晦心头骤然一凛,如被冰针刺中要害。她强行压下眼底泛起的微澜,神色茫然道:“极北之地?那是何处?”

      张修士凝视她许久,目光似要穿透皮囊,直窥内里。方晦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许久,他语气复归平淡:“既然不知,便莫再打探。”

      “为何?”方晦追问。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卫华也在一旁低声补充,神色凝重:“姑娘有所不知,北冥之极,乃是禁忌之地。三百年前云岭之乱后,太华宫便下了严令,世间不得再提北冥二字。违者,杀无赦。”

      方晦见好就收,颔首低眉:“原来如此,受教了。”

      张修士不再多言,抬手虚划。捆缚方晦的麻绳应声而松,簌簌滑落于地。唯独她右手腕上那一截,依旧紧紧缠绕。而他,则将绳索的另一端牢牢攥在了自己掌心。

      方晦低头看了看腕间的绳,又抬眼看向那只攥着绳索末端的手,气极反笑:“张仙师这是何意?怕我跑吗?”

      张修士神色不变,淡淡道:“你知道便好。”

      方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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