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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碧落仙桃 第十章 ...

  •   方晦脚步倏然一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诸人,心中飞快默数了一遍。

      入墓之时,连同张修士在内,共计七人。此刻殿中,卫华、王铁山、顺子、老六,再加上张修士与她,不过六人。

      少了一个。

      那个一直跟在王铁山身后、被唤作“根子”的少年不见了。

      方晦眉梢轻挑,语气闲散:“你们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一语落地,满堂空气骤然凝滞如冰。

      顺子与老六飞快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惴惴不安。

      卫华唇线紧抿,喉结沉沉滚动,终究是一言不发。

      前方负手前行的张修士未曾回头,但掌心攥着绳尾的修长指节,却于无声处骤然收紧。

      王铁山脸色一瞬沉如寒潭,青筋突兀绷起在脖颈两侧,双目赤红,死死瞪向方晦:“你懂个屁!你有人救,你命大,你回来活蹦乱跳!根子那小子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就指着我喊了一声大哥,然后人就没了!”

      他喉头剧烈起伏,猛地偏过头去,粗重喘息如奔牛。再转回头时,眼底早已泛红,怒意汹汹,却裹着一层掩无可掩的愧悔与悲怆。

      卫华见状不妙,即刻跨步上前,横隔在二人之间:“够了!根子殒命途中,皆是命数无常,无人愿见。逝者已矣,多说无益。眼下身处绝境,寻路脱身才是重中之重,都收了心气,留存体力。”

      方晦迎上卫华稳肃的目光,唇角那点冷冷的讥意缓缓敛去。她微微颔首,不再去触王铁山的痛处,只低声嘟囔一句,带着几分不服:“不过随口一问,何必这般紧张。”

      王铁山环顾着这三层孤殿,参天桃树覆满视野,花香馥郁,却处处透着死寂妖异,心底寒意丛生,忍不住焦灼催促:“人既已齐聚,便速速寻路离开!这地方邪性得很,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方晦全然不理他的催促。

      她抬眸凝神,细细端详眼前万古桃木。目光自盘虬如龙的深扎老根,一路攀援至树冠最高处那枚含蕊待放的花苞,辗转良久,心底终是落定。

      她抬手,缓缓褪下手腕那枚素朴无华的旧木镯,抬手轻抛,朝桃树正中凌空送出。

      木镯离腕迎风,瞬息胀大,化作一轮鎏金巨环,稳稳悬锁于桃树主干之上,缓缓旋动不息。

      灿灿金芒明暗起伏,仿若古树沉眠千万年的呼吸,温柔又磅礴。

      下一瞬,整棵参天巨树剧烈震颤,繁枝密叶哗哗翻涌,风声簌簌,如万古低泣、幽人轻叹。

      而就在金环锁树的刹那,一股极狂暴的吸力从树身深处骤然涌来。

      方晦只觉神魂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整个人像要被连根拔起、卷入那无底树芯。

      她眼前一黑,双膝几乎跪地,耳中万籁俱寂,只有自己的心跳,慢得吓人,一下,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

      片刻后,那股吸力才缓缓消散。

      她满身冷汗,像是从鬼门关前又走了一趟。

      枝头累累花苞半数脱枝坠落,簌簌扬扬,落地无痕;余下半数于半空骤然舒展瓣蕊,一瞬灼灼盛放,绽尽绝代芳华,转瞬凋零落幕。

      方晦抬手,稳稳接住一朵堪堪离枝、半开未展的桃花。指尖轻轻捻揉瓣蕊,粉嫩花汁沁出,顺着指缝缓缓流淌。

      一股清冽绝尘的异香骤然漫彻整座殿宇。方晦鼻尖触到那股香气的瞬间,脑海中自行浮出四个字——

      碧落仙桃。

      接着是另外两个字,像烙在识海深处、被这花香唤醒的旧识:梦烬。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而上的碎片重新压回深处,只将那朵半开的桃花仔细收进怀中内袋。

      金光缓缓敛落,漫天桃影尽数消散。参天古树凭空隐去,唯余一室清雅余香,悠悠不散,佐证方才所见绝非虚妄幻景。

      鎏金圆环缩回寸许大小,化作朴素木镯,轻旋飞回,稳稳落回方晦掌心。

      她神色平淡如初,抬手将木镯复归腕间,迎着满堂众人惊疑震愕的目光,轻声道:“东西已然到手,寻路离开便是。”

      王铁山偷觑她数眼,压不住满心好奇,终究开口发问:“你舍命闯这凶险古墓,为的就是这一棵树?”

      方晦淡淡瞥他一眼:“不然呢?难不成我是为墓中陪葬俗金而来?”

      “这、这莫非就是传闻中,能解天下无解梦烬之毒的碧落仙桃?”王铁山声音微颤,藏不住满心激荡。

      此话一出,顺子、老六齐齐倒抽冷气,双目灼灼盯着方晦腕间木镯,艳羡之色几乎溢于言表。

      方晦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浅淡的笑意:“看来你倒不是全然鲁莽愚钝,尚有几分眼力。”

      顺子老六尴尬干笑,不敢接话。王铁山面颊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偏过头,心底默念男儿大度,不与女子口舌相争。

      “碧落仙桃,是压制梦烬的唯一解药。”方晦忽然开口,声线平缓,“梦烬染身,初时鼻血不止、神魂昏沉。日久之后,心口血肉之中会生出一枚骨质小树,根须缠血脉,枝干锁筋骨。待骨树重过身躯,便是魂飞魄散,无药可医。”

      她顿了顿,将怀中桃花按了按,语调低了下去:“此花入药制香,可断梦烬之根。纵使毒深根深,亦可长久压制,暂缓死期。”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末世熬苦,人间炼狱,远比黄泉阴司更磨人心性。梦烬之所以蔓延世间,便是因为它能圆世人毕生憾事,暂脱尘世煎熬。

      闻香入幻,大梦皆真,谁不愿在美梦里多活一日?

      殿中一片寂静。连王铁山都敛去了方才的粗莽之色,沉默不语。

      “妥善收好。”张修士清冷声线淡淡响起。

      方晦漫不经心应了声“哦”,眼皮懒怠抬起,全然一副敷衍疏淡、懒得周旋的模样。

      张修士眸底掠过一丝无奈,未与她计较,只掌心轻轻一扯绳尾。

      细韧麻绳骤然收紧。方晦猝不及防,身形一晃,踉跄半步,直直撞上他挺拔如松的背脊,方才堪堪站稳。

      她抬手揉着腕间被绳索勒出的绯红痕印,望着前方那道清冷孤直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冷怒。

      可绳锁在手,人身受制,万般不甘,终究只能隐忍。她敛尽情绪,默然抬步跟上。

      “诶!老卫你快看!”顺子忽然出声,脚步一顿,蹲下身来,以短刀柄拨开地面浮尘,指着泥下一角暗沉黝黑的硬物,惊疑道:“这土里黑黢黢的是什么东西?方才差点将我绊倒!”

      卫华快步俯身细看,眉头瞬间紧锁:“看形制,似是器物一角,埋土颇深,来历不明。”

      王铁山凑头一望,脱口便道:“管它吉凶!挖开看看,自然知晓!”

      卫华无奈侧目,欲言又止。此人屡经凶险,竟还这般鲁莽随性,半点不长记性。

      谁知王铁山错会其意,反倒一脸自得,扬眉道:“我知晓我机灵,你也不必这般盯着我。”

      方晦看得无奈,忍不住低笑出声,轻轻摇头:“王铁山,你这人当真是……”

      “我怎么了?”王铁山即刻警惕回头。

      “没什么。”方晦摆了摆手,笑意未散,“只觉你世间罕有,颇为稀罕。”

      王铁山辨不清是褒是贬,蹙眉琢磨半晌,气哼哼道:“你这女子,口中从来无半句好话!”

      方晦眨眨眼,反问:“方才这句,我是真心夸赞,何来不好?”

      两人斗嘴片刻,一旁的卫华早已无心旁观。屡经墓中诡局,他对一切不明异物皆心存忌惮。这土中器物藏得隐秘,不知是脱身线索,还是夺命凶物。

      踌躇良久,他终究转头,将征询目光投向始终沉静自持的张修士。

      张修士凝神静气,微启天眼灵觉,探向土中器物。

      片刻后,他忽然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那东西的轮廓确实规整,似棺非棺。可就在角落处,他瞥见一道极浅的刻痕。那个符号他不该认识,却又无比眼熟。

      “如何?”卫华低声问。

      张修士缓缓收回目光,面上已恢复一贯的清冷,只淡淡道:“气机晦暗,难辨吉凶。”

      他正暗自权衡利弊,身后忽然传来方晦平静笃定的声线:“可以挖。”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满眼惊疑。

      方晦迎着满堂审视目光,不慌不忙,抬手指了指地面:“这里的土色和周围不同,痕迹太新,不像是千年前的旧物。有人来过这里,而且走得很仓促。如果这东西是害人的,那个人走不了那么远。”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需谨慎。但单凭‘怕’字,在这座墓里,哪里也去不了。”

      “你早看见了?”张修士眉峰微挑。

      “只是多看了一眼。”方晦无意多做辩解:“信否随心。你们不敢,我自便。”

      话音未落,她已然握紧柴刀,便要俯身掘土。

      “且慢。”张修士动作极快,瞬即抬手,稳稳攥住她未被绳锁禁锢的那只手腕。

      方晦动作顿止,垂眸凝着腕间那只手,心底愠气渐生,耐着性子冷声道:“仙师还有何指教?”

      王铁山急忙上前,急急劝阻:“你单凭这些便要冒险?谁能担保挖开之后,不会再出魂哭幻音、阴煞邪祟?我等再也经不起折腾!”

      方晦眸光一转,似笑非笑看向他:“那我立誓担保?”

      张修士:“天道倾覆,仙途断绝。今世无天道可鉴,无因果可拘。立誓,最是无用。”

      方晦偏头望他,眼眸漆黑幽深,在昏昧光影里明暗交错:“依仙师之见,该当如何?”

      “不挖。”

      “不行!”

      四目骤然相对,眸光锋芒相撞,无声对峙,针锋不让。
      周遭空气瞬间紧绷凝滞,连一室清雅桃香,都似变得凌厉刺骨。

      卫华见状焦灼,正要出声调和,刚启唇半句——

      “闭嘴!”

      两道嗓音骤然同步,齐齐落下。

      卫华瞬间哑然,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老六和顺子的头低得更深了。满殿桃花香里,透着一股呛人的尴尬。

      方晦和张修士似乎也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两人都没有看对方,却也没有再开口。

      方晦死死凝着眼前之人,胸腔微微起伏。腕间长绳的禁锢、方才踉跄受拘的难堪、此刻当众被驳回颜面的憋屈,万般情绪层层翻涌,积压心底。

      可她心底清明至极。她受制于人,打不过、挣不脱、逃不开,硬碰硬只会徒增窘境。僵持无益,争执无用。

      良久,方晦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压下满腔不甘,错开对视的眸光。

      “罢了,不挖便不挖。”

      张修士未曾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稳步朝前探路。

      那根细细的麻绳,依旧牵系在两人之间。不松不紧,不远不近,时时刻刻提醒着方晦,她依旧是被他拘住的囚徒。

      方晦垂眸望着腕间那道鲜红勒痕,齿尖轻轻咬住下唇,压下所有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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