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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潭影深锁流光寂(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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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坠下陷坑的那一刻,意识便被一股浓稠的黑暗裹住了。
她原以为必死无疑。石桩贯穿躯体的剧痛如烈火焚身,她甚至清楚地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声响。
但那痛楚来得快去得也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神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拽出,抛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
四肢百骸如陷蛛网,挣扎不得。千斤重缚缠裹周身,将她死死按在那片迷离深处。
可神智却清明得可怕,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将她从石桩上取下时,尖锐石顶与血肉分离时那一声声黏腻的轻响。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颠簸。她伏在什么温热的东西上,有节奏地起伏着。耳边是脚步声,呼吸声,偶尔还有王铁山粗野的骂声。
她以为自己死了,正被什么人背着赶赴黄泉。
直到意识渐渐回笼,五感逐一归位,她才发现自己还活着,正伏在张修士背上。他的脊背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心律沉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耳膜。
方晦心头一跳,本能地绷紧了身子。她不确定这是怎么回事,更不确定此刻该不该出声。一个从机关中坠下、被石桩贯穿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除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前心后背各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损,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被锐物贯穿后留下的。
可指尖探入豁口,触到的却是完好无损的皮肤,连一丝疤痕都没有。
就在她愣怔之际,张修士忽然动了。
他走到暗河岸边,脚下没有丝毫犹豫。方晦只觉他肩膀一沉,似乎做了什么动作。紧接着,水花四溅的声音接连响起,伴随着卫华、顺子等人惊恐的呼喝。
他在踢人下水。
方晦脑中“嗡”地一声。这道人果然有问题——从进墓开始,他就不对劲。此刻竟是要将一行人尽数溺入这诡谲的暗河之中。
水声未歇,他竟背着她也要纵身跃下。方晦心头骤寒,来不及细想,当即奋力一挣,从他背上翻落下来。
落地瞬间,脚踝不知踩到什么东西,骨碌一滑,她整个人借势滚向一旁。
张修士反应极快,反手便朝她抓来,五指破空有声,险些抠住她的后颈。
方晦拼着一股狠劲,连滚带爬钻入最近的两根石柱之间,将身子蜷成一团,死死贴在冰凉粗糙的岩面上。
张修士立在河畔,缓缓转过头来。昏暗光线下,他的面孔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粒燃着的火炭,在黑暗中缓缓扫过。
方晦屏息凝神,连心跳都恨不能压到无声。她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和石柱长在了一起,冷意从脊椎一路窜上颅顶。
他终究没有找到她。只停顿了数息,便纵身一跃,没入幽暗的河水,连一丝水花都未溅起。
方晦死死盯着水面最后一圈波纹消散,方才缓缓吐出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冷汗早已湿透内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风一过,冻得她牙关打架。
她试着站起来,左腿却不听使唤地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石壁。
那石壁竟然动了。
方晦只觉身后一空,整个人仰面栽了进去,跌入一片更深、更黑的所在。
她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许久没有动。气力像是被这片黑暗尽数抽干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积攒半日。
脑中嗡嗡作响,无数念头翻搅成一团。张修士为何要踢众人下水?卫华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待她终于撑身坐起时,四周漆黑如墨,五指贴到眼前也分不清轮廓。她伸手向身后摸索,触到的只有冰冷粗砺的岩面,浑然一体,哪还有什么翻转石壁的痕迹。
她又摸寻了半晌,终究无果,只得泄了力,重新瘫坐在地。
腹间忽地一阵刺痛,隐隐约约,纠缠不休,像是被什么利器从内部剜了一下。
(只是腹部受伤!受伤!要不审核你还是吃点过敏药吧,要不就滴点眼药水。)
她疑心是坠下陷坑时受的暗伤,便将周身细细摸了一遍。除了衣衫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豁口,浑身上下竟找不出第二处伤痕。
方晦心头愈发疑惑。那般巨大的贯穿伤,若当真伤在身上,此刻定是命悬一线,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行动自如。
难不成是张修士暗中施术,替她疗愈了伤势?可这样恐怖的创口,要使其瞬息愈合、完好如初,至少需有坐忘境修为。
眼下天地灵气死寂枯竭,施展此等术法所耗灵元非同小可,纵是那些龟缩在仙门洞天里的老怪物,也未必舍得如此挥霍。
那张修士瞧着比她还病弱几分,不像有此能为,更不似会为她这般不计代价耗损灵力之人。
除非他另有所图。
方晦心中警铃大作。这墓里处处透着邪性,张修士的举动更是全无章法可循。她不能再想,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得路径脱身。此番意外也不知耽搁了多久,小蔼若久不见她回去,怕是要急出病来。
一想到小蔼,方晦心中那股压着的狠劲反倒被激了起来。她从右腿绑缚处抽出那柄窄刃匕首,锋刃贴着身侧湿冷石壁,用力一划。
“嗞啦!”
一簇火星猛然迸溅,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撕开一道极短暂的亮口。光痕转瞬即逝,却足够她看清眼前半步之内的粗糙岩壁与满地碎石。
方晦便借着这昙花一现的微光,向前稳稳踏出一步。紧接着,又是利落的一划。
“嗞啦!”
火星再次迸射,照亮前方又一片未知的黑暗。
方晦就这样,以刃叩石,借火窥路。一步一划,沉稳固执地向前行进。
金石相击的声响在狭窄甬道中反复回荡,像某种古老而倔强的心跳。
约莫行过万余步,前方的甬道戛然而止。
一股微弱却确切的气流迎面拂来,带着与封闭坑道截然不同的气息,有风,有水汽,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气。
方晦凝神望去,心头蓦地一震。
眼前赫然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巨型地下空洞。穹顶高远,黑暗将其托举成一片无垠的虚空,人在其中渺小得如一粒尘沙。
而在那片虚空之下,一座风格古拙沉厚的庙宇正静静矗立。占地之广、气势之雄,超乎常理,令人望之屏息。
庙宇形制古远,即便在昏昧之中,亦能辨出殿宇嵯峨的轮廓与浓烈彩绘的残影。
那色彩虽经岁月消磨,依然能窥见昔日的华丽繁复,朱砂与石青在梁柱间隐隐泛着幽光,图案线条间流淌着浓郁的神话风韵。
自外观看,庙门正对东方。两扇高达十余丈的青铜巨门紧闭,门上铸刻着面目凶狞、类乎麒麟的异兽纹饰,与尤家崇尚的某种瑞兽传说颇为吻合。
难道这里便是尤家祖坟所在?
方晦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厚重柴刀,握紧刀柄,谨慎地朝青铜巨门靠近。直至门前,她才真切感受到其磅礴与沉重——门扉整体浇铸而成,厚逾数尺,绝非人力所能轻易开启。
所幸巨门底部有一处矮小的门洞,尺寸恰好容一人躬身通过。门洞边缘磨损得厉害,光滑如镜,显然曾有无数人自此频繁进出。
方晦没有迟疑,当即伏低身躯,从那门洞中钻了进去。
一股混合着陈年潮气与腐朽霉味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庙内的气压似乎比外界更低更沉,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沉沉压着胸腔。
她想起小蔼小时候怕黑,总要留一盏灯才肯睡,自己便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就着月光给她赶做衣裳。此刻若那丫头在这儿,怕是早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吧。
方晦扯了扯嘴角,摸黑自身侧庙壁上取下一盏不知悬挂了多少岁月的古旧灯盏。就着柴刀猛划石壁迸出的火星,试了数次,总算点燃了灯盏内残存的那点油芯。
昏黄摇晃的光晕猛地撑开一小圈光明,照亮了她立足之处。
眼前是庙宇的前厅,四周梁柱檐角无不雕镂着精细繁复的纹饰,云纹与雷纹交织缠绕。
丹青彩绘虽已黯淡斑驳,却仍能想见当年的鲜艳夺目与考究匠心。而正对着她的,是一面巨大的玉石屏风。
屏风竟由一整块白玉浑然雕成,质如天山积雪,剔透莹润,光华内敛。其上浮雕着一幅气象连绵的长卷壁画,笔意流畅,仿佛一气呵成。
画面中央,绘一女子,仪态万方,闲坐于一架饰满海棠花的秋千之上,悠然摇曳。裙裾飘飘,眉目含笑,似有春风拂面而来。
视线顺着玉屏向上移,仍是此女,却已换上一身烈烈如焰的红裙,手持长剑,舞动间虎虎生风,英气逼人,直教人想起“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肃杀与绚烂。
目光再往下巡弋,画中女子又是一变。身着一袭如雪白衣,手撑一柄形制奇古、材质莫辨的伞,立于漫天飘洒的花雨之中,蓦然回眸,莞尔一笑。
那情态,真真是“梨花冷月凝霜雪,寂寂无声落玉珠”,说不尽的百媚千娇,风华绝代。
方晦凝视壁画,心头疑云渐起。传闻尤家祖坟,向来不纳女子棺椁。何以这镇于庙中的核心画屏,通篇只绘一女?是传闻有误,还是……此地根本并非尤家祖坟?
她屏息绕过那面流光凝影的玉屏,向更深处走去。内里的大厅豁然开阔,俨然是整座庙宇的核心。
其广其深超乎预期,唯见中央矗立一面巨鼓,鼓身大如石碾,以青铜为架,蒙皮早已朽烂无踪,只余沉默的骨架森然屹立,如一头死去的巨兽。
除此之外,空旷寂寥,别无长物。
方晦仰首,目光循着粗犷的梁柱向上攀升。庙宇内部中空,望去约有七八层之深,幽暗如垂直的深渊。
而那面青铜巨鼓之后,一道宽阔的石阶贴着墙壁盘旋而上,直通昏暗的二层。石阶上积着厚厚的尘灰,不知多少年未曾有人踏足。
她握紧柴刀,敛声息气,踏上了石阶。
二层是一处悬空的大厅,宛如一枚巨大的木匣精巧地卡在神庙的中段。
厅堂中央,赫然是一座极尽华丽的祭台。就在方晦目光落定于祭台的刹那——
“呼!”
祭台两侧,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的长明烛,毫无征兆地轰然燃起。
方晦浑身剧震,手中柴刀差点脱手。她猛地后撤半步,背抵住冰冷的木柱,胸膛中的心脏几乎蹦到嗓子眼。
她屏息凝神许久,除了烛火兀自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蜡香,并无想象中的尸腐之气。
她强迫自己缓下呼吸,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台。
台面由一整块墨玉雕琢而成,幽深如子夜寒潭,映着烛火却吸尽光华,半分不反。
四周环绕的汉白玉栏杆,早已遍布水渍沁染的斑痕。栏杆柱头上雕刻着四时花卉——梅兰竹菊,桃李荷桂……各时令的代表花朵在此诡异地同时“绽放”。
精致的雕工在昏黄光线下显出一种凝固而妖异的美感。
祭台之上,并非空无一物。
墨玉台面正中央,摆放着一只敞口的青石匣,匣内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粉末,早已分辨不出原物,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石匣旁边,散落着几枚暗红近黑的细小物件。
方晦捻起一枚凑到灯下细看,竟是一枚干枯的紫薇花瓣。颜色虽褪尽却形状犹在,边缘整齐,似被有意压平风干,以细麻绳穿了小孔,像是某种贴身佩戴的饰物。
这紫薇花瓣保存之法极为精巧,显是有人精心留存至今,却不知为何会散落在祭台之上。
方晦放下紫薇花瓣,目光随之抬起,落在祭台后方那一面巍峨的牌位上。
及至近前,她才真切感受到那牌位的巨大——竟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出许多,巍然屹立,如一座沉默的碑塔。
牌位本身亦是上等白玉所制,雕工极尽繁复精细,通体镶嵌着蜿蜒的金色纹饰。只是年代太过久远,金线已然黯淡发乌,只能于细节处遥想其当初必定是金光潋滟、耀人眼目的盛景。
方晦的目光,最终落在牌位正中镌刻的文字上。
那是六个笔力沉凝、结构奇古的大字——
流光君之灵位
字迹深陷玉中,漆色暗红近黑,笔画间隐隐透着一股古朴苍劲的气韵。
方晦呼吸一滞,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刀柄。
这字体……莫名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笔锋勾画。是那些残破典籍里泛黄的书页?还是更早、更久远的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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