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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幽河魂唱银鳞噬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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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修士抬手,指诀变换。一道柔和淡金流光自掌心涌出,如无形之手,托住方晦肩背与膝弯,将她自那尖锐石柱上平稳取下,轻轻置于一旁无碎骨的空地。
他又自怀中取一方素白棉帕,展开,覆于她苍白冰冷的面容之上。
他静静凝视那白帕下的轮廓片刻,方直起身,背对众人,吐出四字:“收拾,寻路。”
石林之中,嶙峋的岩柱像无数沉默的巨碑,在昏暗中狰狞林立。
一行人屏息穿行,脚下的地面湿滑黏腻,覆着不知多少年沉淀下来的水溶岩苔,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类活物湿润的脊背上。
张修士走在最后,背上驮着用白帕覆住面容的方晦。帕角在他沉稳的步履间微微垂荡,像一面小小的丧旗。
王铁山在顺子和根子之间艰难挪步,身躯沉重得像一袋湿透的沙,两条腿在地上拖出断续的沙沙声。
他半边肩膀被顺子架着,另半边压得根子那瘦弱脖颈青筋暴起,可一路走来,竟谁也没松手。
卫华背着老六走在最前,老六肩头的伤又渗了血,洇开一片深色,在昏淡的光里看去,像一朵缓缓开败的花。
洞穴深处,空气越发浑浊。那股腥锈气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吸进肺里隐隐发涩,像有人在一张湿棉帕背后隔着一层热气在喘。
顺子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他弯下腰,咳得眼眶发红,却怎么也清不出那股黏在喉间的异味。
“顺子兄……”根子压低了声,目光向后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咱……咱就这么背着那姑娘的尸走,我怎么总觉得……”
他后半句没说下去,但顺子听懂了。
“别自个儿吓自个儿。”顺子强咽下喉头的涩,回头扫了一眼。
张修士依旧垂着眼走在最后,面容隐在昏昧里,看不清神情。他背上那包袱的轮廓,似乎比方才低了一些。
顺子眨了下眼,再看时,又觉得没什么异样。
——大约是光线太暗,眼花了。
可手心攥出的冷汗,一直没干。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尺度。黑暗吞噬了时辰,也淹没了方向,人在这样的地方走久了,容易把走当成唯一的活法,不去想出口在哪里。
就在所有人都快被那股无处不在的腐朽气味浸透神智的时候,根子忽然拽了一把顺子的袖子,因惊异而略微变调的声音从旁传来:“光……前面有光!”
众人精神一振。
那是一种幽诡的蓝,不似火焰跳跃,而是自前方幽暗深处脉脉渗出,一明一灭,像某种巨大生灵沉睡中的呼吸。并不刺目,却足以让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骤然一酸,忍不住想偏开头去。
众人驻足。张修士却未停,沉默地越过他们,向前走了几步,才停在河岸边缘。
暗河横亘眼前。河水清澈得出奇,水底细密的鳞片状石子在幽蓝水光下铺陈如万千碎星,随水流微微晃动,像整个星河沉入地下,在泥沙深处安眠。
光晕映着千年钟乳,琼枝玉树般倒悬,美得近乎不真实,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咳……水……”一声沙哑的呻吟打破了沉寂。
王铁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目光涣散,嘴唇干裂,上面凝着干涸的血痂。他像是被那水光勾了魂,挣扎着挣开顺子和根子的搀扶,踉跄扑到河边,俯身掬水就往嘴里送。
“王铁山!住手!”卫华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他手腕,“这地方的水你也敢碰!”
王铁山恍若未闻,舔了舔沾湿的嘴唇,竟嘿嘿笑了两声,含混地呢喃:“甜……真甜……”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贴着肌肤掠过,寒彻骨髓。
风中裹来一缕飘忽的声音,初时似有似无,像夜鸟擦过水面留下的残音,渐而清晰,竟化作无数女子层层叠叠的幽怨哀哭与缥缈吟唱。
那声音浸透了悲凉与怨毒,却带着某种勾魂摄魄的魔力,直往人耳中、脑仁里钻,听得人心口发紧、五脏翻搅。
“闭听守神!是魂哭!”张修士骤然色变,急喝出声。
王铁山如遭雷击,眼神刹那狂乱起来,竟开始撕扯自己衣襟,嘶吼着要往水里跳。
卫华来不及多想,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王铁山闷哼一声,软倒下去,被顺子一把接住。
可就这么片刻的耽搁,那怨毒的哭唱已如潮水般涌入卫华脑海。
“来呀……过来……来这里……”
声音在心底响起,温柔得近乎哄劝,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卫华明知有异,拼命想收敛心神挣脱出去,可那声音却像长了根,在他每一寸思绪里蔓延开来,几乎将他整个人浸透。
他猛咬舌尖,剧痛换来一丝清明。可抬眼四顾,身旁的人竟全都不见了。
黑暗将他一个人围住,而那哭唱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无数双冰凉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来,抚过他的后颈、耳廓、肩胛。
脚下湿滑的地面忽然动了起来,一只只青白浮肿、指甲漆黑的手破土而出,争先恐后地抓住他的脚踝,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路攀升,几乎冻僵他的血脉。
“幻术!”卫华心头一凛,探手入怀去摸那张辟邪符箓。
指尖堪堪触及符纸粗糙边缘——
“噗通——”
冰寒刺骨的水流轰然灌顶,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裹入其中。他呛进一大口河水,肺腑如被刀割,可那剧痛也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脑中的魔音骤然模糊、远去。
卫华在水里奋力睁眼,视线摇晃模糊,隔着幽蓝水光,只见接二连三的人影砸落水中 。
那蓝光在水下反而更加柔和,镇住了方才那股侵蚀神智的邪音。
卫华稳住身形,目光下意识掠过张修士身后,心头猛地一紧——方晦的尸身不在张修士背上。
他正欲细看,一道银光自水底暗处一闪,将他注意力硬生生拽了过去。
张修士在水下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指向下方,随即一颗夜明珠在他掌心亮起柔和光华,勉强照亮了一片水底。
河底极深,那些方才岸上看来璀璨生辉的“鳞片石”此刻光芒尽敛,沉寂如一片枯死的砾漠。
但水流的走向却十分清晰,缓缓朝着某个方向涌去。卫华顺着水流方向望去,在夜明珠光照的边缘,隐约可见水下岩壁有一个被水流灌入的豁口。
有出口。
卫华精神一振,可这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水流上游的方向,飘飘悠悠地荡过来一个人影。
那影随波逐流,逐渐清晰。
是一具浮尸。
尸体肿胀得不成人形,头颅硕大,面色青白僵木,眼珠上翻,露出大片惨白巩膜。
周身皮肉已被啃噬大半,肋骨森然外露,腹部豁开一个巨大的空洞,一段灰白肠子拖曳而出,在幽蓝水光中如同一截腐朽的水草。
那翻白的眼珠,似乎正“望”着他,距离已不足半臂。
卫华浑身血凉。他认得那张脸。是方晦。
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尸身不是一直由张修士背着吗?怎么可能已经泡在水中被啃噬成这样?!
他来不及多想,尸身背后,一道银白闪电无声劈开水流。
那是一条长得惊人的银鱼,通体覆盖着冷冽金属般的光泽,身躯如巨蟒,头颅狰狞似恶蛟,两排匕首般的尖齿森然外露,一双碧绿的眼瞳在水中灼灼如鬼火。
它无声无息,快得像一支箭,直射卫华咽喉。
卫华脑中“嗡”地一声。求生本能驱使他右拧身,银鱼擦着他左臂掠过,带起的水流如刀,臂上登时皮开肉绽,一缕鲜红迅速在幽蓝水光中洇散。
顺子的脑袋刚从旁侧浮出水面,那银鱼一扑不中卫华,尾鳍猛地一甩,竟直冲他顶门而去。
只听“嗤”地一声,森白利齿狠狠扎入头皮,将顺子整个人往下拽。
顺子惊骇之下,左手疾翻自绑带中掣出短匕,对准鱼眼狠狠一刺。一股黑绿浆液迸溅而出,溶入昏浊水中。
那鱼吃痛挣扎,齿关一松。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潜至近旁,他在水中游动迅捷如游鳞,双臂一合将鱼头牢牢箍住,另一手短刀寒光一闪,生生削下半边鱼首。
暗河翻涌,银鱼残躯疯狂扭动,黑血如墨泼散,染红一片水色。
卫华奋力冲出水面,顺子也挣扎着浮了上来,满脸血污趴在岸边,喘息如牛。
水花轻响,张修士带着根子、老六与王铁山相继上岸,浑身湿透。
王铁山趴在岸边吐了几口河水,眼神涣散,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一时半会儿也醒不利索。
卫华顾不上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先去看顺子。
顺子头皮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糊了满脸,可人还清醒,正在自己撕衣布包扎。他松了一口气,转头清点人数——一、二、三、四,目光落在张修士空荡荡的背后,心脏猛地一沉。
“那姑娘呢?”卫华声音发紧。
张修士面色沉冷如铁,半晌才开口:“……跑了。”
卫华脊背倏地生出一片寒意:“跑、跑了?什么意思?”
那分明是一具已死的躯壳,魂都散了,怎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