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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回忆如海深几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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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拖出来的一截木头,浑身冰凉,面白如纸。
她伏在那人怀里呕了好一阵水,胸腔里那股窒闷的浊气才勉强吐出几分,眼前的人影尚未来得及看清,便觉天旋地转,一头栽倒下去。
昏沉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些低语声,似有人压着嗓门在说话,又似有人以指搭在她腕脉上,一缕极细微的灵力探入经脉,温温热热地走了一圈,旋即撤去。
方晦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却先一步醒了,她拼命想听清那些话,身子猛地一挣,竟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方绀青色的承尘,绣着银线暗纹的白莲,幽幽地泛着光。
方晦怔了一瞬,转动眼珠打量周遭——这绝非寻常人家的屋舍。四角立着黑漆描金的柱子,柱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壁上悬着的字画墨迹淋漓,画中流水似在徐徐而动,鸟雀羽翼微颤,栩栩如生。
窗屉半敞,外头一丛翠竹通体碧莹莹的,竹节间凝着露珠般的灵气,风过处沙沙作响,那声音清越如击玉,入耳便教人心神为之一静。
她躺着的这张床榻更是从未见过,松软如卧云絮,衾被薄若蝉翼,覆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却有温热之气源源不断渗入肌骨,驱着她体内残存的寒气。
枕畔搁着一只鎏金香球,镂空的球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一缕青烟自其中袅袅升起,闻之通体舒泰,灵台都清明了三分。
屋中央立着一座博山炉,炉盖上的仙山层层叠叠,缝隙里飘出的清烟凝而不散,在半空中化作极淡的仙鹤虚影,盘旋数息方才消散。
方晦试着动了动胳膊,发觉身上轻快了许多,低头一看,自己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料子凉沁沁的,隐隐有光华流转。
她虽不认得这是料子,却也知绝非俗物。
她慢慢坐起身来,靠着床柱喘了口气。身上虽还有些乏力,但比起刚被救上来时那股子溺水的沉重感,已经好得太多了。
屋子里只有她一人。
方晦目光在房中逡巡一圈,心中渐有了数——救她之人,绝非等闲。只是不知那人是何身份,又为何要将她带到这般洞天福地来。
她正思量着要下床,便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继而有环佩相撞的清响,门扇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哎呀,孩子你醒啦。”
来人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欢喜。
方晦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梳着高高的峨髻,鬓边簪了一朵碗口大的芍药花。
女子身着绯色罗裙,裙摆曳地,行走间环佩珊珊,通身气度明艳华贵,宛如一株盛放的芙蓉。
她三两步便到了床前,伸出涂着丹蔻的手,便要探方晦的额头。
方晦下意识偏头一躲,那只手便落了空。
女子怔了一下,倒也不恼,收回手来,笑盈盈地看着方晦,目光里满是慈爱之意,仿佛在看自家久别重逢的孩子。
“孩子别怕。”她在床沿坐下来,也不急着靠近,只柔声道,“我是你母亲的好友,当年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语声微顿,又道,“我姓沈,单名一个蘅字,旁人唤我一声‘蘅芜夫人’。你唤我姨母便好。”
方晦一双点漆般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乌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女子姣好的面容,嘴唇却抿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肯说。
沈蘅被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这孩子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似一个七八岁小童该有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当年方晦母亲在信上提过的那句话——“这孩子天生与旁的娃娃不同,不爱哭也不爱笑,像是心里少了一根弦似的。”
那时她只当是玩笑话,今日见了,才知字字是真。
沈蘅心中酸涩,面上却笑得更温柔了些,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语气愈发和软:“瞧我,只顾着高兴,都忘了你刚醒过来,脑子怕是还糊涂着呢。你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若非你体内尚存一缕微弱的灵力护住心脉,只怕……”她说到此处,声音一哽,旋即掩饰过去,“饿不饿?姨母给你熬了些灵米粥,你先垫垫肚子,有什么话,等吃完了再说。”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张罗。
方晦依旧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双眼睛,跟你阿娘真是一模一样。”
方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她醒来后,脸上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沈蘅心中又酸又疼,转身出去,不过片刻便端了一盅热粥回来。粥是碧粳灵米熬的,里头加了百年份的枣泥和茯苓,熬得稠乎乎的,灵气氤氲如薄雾,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中,闻一闻便觉脏腑都熨帖了几分。
她把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又搬了个绣墩坐下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方晦嘴边。
方晦看了她一眼,自己伸手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只是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勺。
沈蘅见她放了碗,目光落在她细伶伶的手腕上。那腕子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脉络,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了。再看她整个人,虽然穿着新换的衣裳,却撑不起来,肩头单薄得像纸片,下巴尖尖的,面上也没什么血色,一看便是长久未曾好生将养的模样。
沈蘅心里仿佛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忙又指着案上那几碟点心,柔声劝道:“这酥酪是姨母方才做的,甜而不腻。这玉露团也是姨母的拿手活,你尝尝看,若喜欢,姨母日后都给你做。”
方晦的目光顺着她的手势落到那些精致的点心上,又抬眼看了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极小,若非沈蘅一直不错眼地看着她,几乎要忽略过去。可就是这小小的一个摇头,让沈蘅看出她并非木然无知,只是不愿多言罢了。
沈蘅喉头一哽,愈发心疼起来。她与方晦的母亲乃是总角之交,少时一同拜入仙门,同吃同住,情逾姐妹。后来二人先后嫁人,两家往来密切,还曾约定——若两家生的都是女孩或都是男孩,便让两个孩子义结金兰;若是一男一女,便订个娃娃亲。
可五年前,方晦的母亲不知何故突然断了音讯。书信不回了,传音符也石沉大海,她托了八方好友去打听,竟无人知晓这一家的下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沈蘅甚至动用了师门的关系,请一位精通卜算的长老推演天机,却只得了一句“天机蒙蔽,不可窥探”。
这些年她从未放下过这件事,年年都派人去寻,月月都盼着能有回音。天可怜见,昨日她派出去的人总算传回了一道急讯。
可是——
她想起昨日寻到方晦时的光景,想起那条冰冷的河,想起往河底坠去的小小身影,胸口便像被人狠狠扎了一刀。
她不敢深想这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敢深想她那苦命的母亲眼下又在何处。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沈蘅慌忙偏过头去,用帕子按住眼角,那泪水却越涌越凶,洇湿了帕子上绣着的那朵芍药花。她强忍着哽咽,哑声道:“让阿晦见笑了。”
方晦静静地望着她。
女子哭起来的样子她见过许多回。母亲也常常这样哭。有时候是夜里,母亲以为她睡着了,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月亮无声地淌眼泪。
有时候是白日,母亲说着说着话,忽然就红了眼眶。母亲也会用灵力做一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哄她——一朵灵力凝成的冰花,一只在指尖跳跃的光蝶。可那些东西越好看,母亲的眼神就越悲伤。
起初方晦只是看着,既不觉得难过,也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哭。
她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凭水面上波澜起伏,自己却始终冷冷静静的。
母亲察觉了,便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让她感受那颗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低声说:“阿晦,你是人。你有血有肉,有情感。你不是石头,不是木头,也不是冰雪。你只是……只是不太会。没关系,阿娘教你。若有人在你面前难过了、哭了,你要懂得去安慰他。”
“像这样——”母亲把她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你摸摸阿娘,阿娘心里就会好受些。”
母亲不厌其烦地教,一遍,两遍,无数遍。方晦慢慢能分辨了,母亲哭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抖的,那是“难过”。
邻居婶子哭的时候,一边捶胸口一边喊心肝,那是“伤心”。巷口的小孩哭的时候,张着嘴哇哇地嚎,那是“疼”。
她学会了分辨,也学会了母亲教她的那套动作。虽然她依旧不明白“难过”究竟是怎样的滋味,但后来母亲再哭的时候,她就会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一捏,揉一揉,说:“阿娘,别难过。”
母亲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嘴角却会微微翘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现在,姨母也在哭。
方晦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颤抖的嘴角,在心里默默地对照了一遍。然后她伸出手去,握住了沈蘅的手。
她的手冰凉如初雪,沈蘅的手却温热而柔软,像揣了一团暖融融的火。
方晦握着它,先轻轻地捏了捏,像母亲教她的那样。又用拇指在那手背上缓缓地揉了揉,也是母亲教她的。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乌黑的瞳仁里映着沈蘅泪痕斑驳的脸,轻声说:“姨母,别难过。”
沈蘅愣住了。她低头望着方晦搭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小的手,忽然间全都明白了。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这回却不再是为着伤心。
“好孩子。”她反手将方晦的手拢在掌心里,像拢着一只受惊的雏鸟,哽咽着笑道,“姨母不难过。姨母就是……就是太高兴了。高兴能找到你。”
方晦得了这句话,便不再动了。她安静地坐着,任凭沈蘅握着她的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蘅擦了泪,叫来门外的侍女撤了碗碟,又重新净了面。她舍不得松开方晦的手,便就着这个姿势在床沿坐定,温声问道:“阿晦,往后你就跟着姨母住,好不好?”
方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沈蘅,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问了一句:“我阿娘呢。”
沈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更温柔了几分:“你阿娘……姨母还在找。你且安心住下,等有了消息,姨母头一个告诉你,好不好?”
方晦垂下眼睫,不说话了。
沈蘅心里又酸又软,轻轻将方晦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这孩子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像深冬的雪,不沾尘埃,也不染温度。
可沈蘅知道,这孩子的心里不是空的,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沈蘅把下巴抵在方晦的发顶上,望着窗外那丛灵竹在月光下摇曳,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往后这孩子由她来疼。少了一根弦,她便一根一根替她续上。续不上也不打紧,她便护着她,叫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再不必受人欺负,再不必孤零零一个人。
窗外的芍药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了几片,有一瓣被风卷进窗来,恰好落在方晦的膝上。
方晦低头看了看,没有去捡。
沈蘅却笑了,替方晦拈起那瓣花,轻轻放在她掌心里,“拿着玩吧。”
方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瓣软软红红的东西,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才慢慢收拢,将那花瓣拢在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