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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回忆如海深几许(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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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蘅又来了。
这一回她不是空手来的。身后的侍女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食盒、漆匣、布包,林林总总堆了满桌。
外头廊下还有人在搁东西,沉沉的脚步声来来回回,也不知究竟带了多少。
沈蘅先揭开食盒盖子,里头是一碟新蒸的杏花糕,一碟酥炸的酪枣,还有一盏热腾腾的牛乳。
她一边张罗着把这些碟子盏子摆到方晦面前,一边絮絮地说:“这杏花糕是今早天不亮就蒸上的,花是昨日傍晚才摘的,挑的都是半开的花苞,香气最浓的时候。你尝尝看,若喜欢,往后姨母常叫人做。”
她说着,拿起银箸夹了一块糕,放到方晦面前那只青瓷小碟里,“酪枣炸得酥脆,不过小孩子家家不能多吃,当心上火。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梨汤来,清清润润的。牛乳里我让人搁了一点蜂蜜,甜丝丝的,小孩子都爱喝。你昨夜没睡好,喝这个最养人。”
方晦安安静静地坐在凳上,沈蘅让她吃,她便拿起那块杏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
沈蘅又指了酪枣,方晦也拈了一颗,慢慢地嚼了。牛乳她也喝了几口,便放下了。
沈蘅也不催她,只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等方晦搁下了瓷盅,沈蘅又从漆匣里拿出几样小玩意——一只彩绘的泥哨,一串银铃铛,一个巴掌大的布老虎,虎头上绣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憨态可掬。
沈蘅把布老虎塞到方晦手里,柔声道:“这是姨母连夜叫人做的。原本想着做个精致些的,可又一想,小孩子家的玩意儿,做得太精巧了反倒不好,就是要这样憨憨笨笨的才有趣。你瞧这虎头,多精神。往后它就是阿晦的虎儿了,晚上陪你睡觉,保管什么噩梦都不敢来。”
方晦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老虎,那虎耳朵上还缝着一小撮黄绒线,摸上去软软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布老虎放在了膝上。既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沈蘅也不以为意,又嘘寒问暖了好一阵。
方晦一一摇头,表示一切都好。
沈蘅见她虽然话少,但眉目间的防备比起昨日似乎淡了些许,心里暗暗欢喜,便趁势叫侍女将那些布包打开。
十几匹锦缎绫罗哗啦啦铺展开来,一时间满室流光溢彩。绯红、鹅黄、艾绿、天青、藕荷、苏梅……一匹比一匹鲜亮,一匹比一匹柔软,像打翻了颜料铺子。
沈蘅笑吟吟地指着那些布料,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致:“阿晦,你瞧瞧这些颜色,喜欢哪一匹?姨母给你做几身新衣裙。”
方晦的目光从那些绚烂的锦缎上掠过,没有多做停留,便摇了摇头。
沈蘅微微一怔。她原以为小女孩家见了这些鲜亮的布料,总该有几分欢喜的。她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着母亲去绸缎庄,满架子的绫罗绸缎看得她眼睛都不够用,恨不能每一匹都扯一块回去。
但她旋即又笑了,也不恼,只温声问:“是没有喜欢的颜色么?”
方晦摇头。
沈蘅便又猜:“这些颜色你都不喜欢?”
方晦还是摇头。
沈蘅这下犯了难。她偏头想了想,忽然间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阿晦……是不想做衣裙?”
方晦这回终于点头了。
沈蘅有些讶然,脱口问道:“为什么?”
话音方落,她心里便明白过来了。这孩子初来乍到,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寄居在别人的屋檐下,生怕自己开口要这要那,会惹人厌烦,会让人觉得她是个累赘。她定是怕麻烦自己,便索性什么都不要。
她不知这孩子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才能养成这样小心翼翼的性子,连一件新衣裳都不敢开口要。
沈蘅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她握住方晦的手,那手依旧是凉凉的,小小的,像一截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玉。
她柔声道:“没关系的阿晦。姨母不怕麻烦,姨母反而很高兴……高兴能给我们阿晦做漂亮的衣裙。你娘不在身边,姨母便是你的亲人,亲人之间是不讲究这些的。你肯穿姨母做的衣裳,姨母心里才欢喜呢。你若什么都不要,姨母反倒要难过了。”
她说着,松开方晦的手,拿起那匹苏梅色的布料,抖开来在方晦身前比了比。
那颜色娇嫩得像三月枝头绽开的第一朵桃花,衬着方晦乌黑的发、雪白的脸,愈发显得她眉眼如画。
沈蘅越看越爱,声音里都带了笑:“你瞧这颜色多好看,许多小姑娘都喜欢呢。姨母也给你做一件这个颜色的裙子好不好?再绣上几只小蝴蝶,翩翩跹跹的,穿在阿晦身上一定好看极了。”
方晦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位热情洋溢的姨母。沈蘅捧着布料的手微微翘着兰花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心实意觉得高兴。
方晦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她想起母亲从前教过的话。那还是在家的时候,母亲坐在窗下做针线,她跪在旁边的小杌子上,一边看母亲飞针走线,一边听母亲絮絮地教她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母亲说,旁人给你东西,你要懂得推拒和客套。不能人家一说你就接,那样会让人觉得——我就客套一下,你怎么还当真了?真没礼貌。
可是母亲又说过,倘若那人实在推脱不掉,依旧热情不减,那便不要再推了。人家是真心实意要给,你一味推拒,反倒辜负了人家的心意,那也是没教养。
两句话在方晦脑子里来回打转,像两只绕圈的小雀儿,她分不清眼下究竟该用哪一句。是该继续摇头,还是该点头?
方晦还在犹豫的当口,沈蘅已经替她做了主。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便从一堆锦缎里挑出了十几种颜色,一匹一匹搁到旁边的榻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锦山。
沈蘅口中还念念有词,手指点着那些布料,一匹一匹地安排着:“这匹藕荷色的做件褙子,袖口滚一道月白的边。月白的做条裙子,裙摆上绣几朵小小的兰草。天青的这匹好,颜色素净又雅致,最衬阿晦的肤色,做件窄袖襦裙,腰里系一根同色的宫绦。鹅黄的也留一匹,小姑娘穿这个颜色最鲜灵了,像朵迎春花似的。这匹苏梅的自然要做一件大衣裳,做件广袖的曲裾,阿晦身量纤细,穿曲裾最好看……”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从那堆锦山里抽出一匹银红的,搁在最上头:“这匹银红的也好,过年的时候穿,喜庆。到时候再绣几朵折枝梅花,红底白梅,又好看又吉利。”
方晦看着那座越堆越高的锦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像一缕薄雾,轻飘飘地从唇齿间逸出来:“姨母,太多了。我……穿不完。”
沈蘅回头看她,见这孩子终于主动说话了,心里喜欢得跟什么似的,笑得眉眼弯弯:“穿得完穿得完。这才只是夏天的,还有秋天、冬天、春天的衣裳要另做呢。后日我便叫绣娘们来量身,咱们一个季一个季地做,把阿晦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备齐了。”
她放下手里的料子,走到方晦面前,弯下腰来与她平视,然后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女童的脸颊:“姨母一见你啊,就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将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我们阿晦面前。”
方晦听了这话,微微垂下头去。她的睫毛浓密而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把眼睛里的神情遮得严严实实。
过了半晌,她才低低地说了几个字:“……谢谢姨母。”
话音未落,她便被沈蘅一把拥进了怀里。
沈蘅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花香。不是香炉里熏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香气,而是清清爽爽的,像是春日清晨沾着露水的花香。
细闻之下,似乎有玉兰的味道,又似乎还有些桂花的甜意,淡淡的,若有若无。
那香气温温柔柔地包裹过来,把方晦整个人都拢住了,从头发丝到脚尖,没有一处遗漏。
沈蘅的下巴抵在方晦的发顶上,方晦能感觉到她说话时,那微微的震动从头皮上传下来:“哎呀,我们阿晦真是个好孩子。又懂事,又乖巧,比你娘小时候还招人疼。”
方晦被拥在这团花香里,一动也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轻轻攥住了沈蘅背后的一小片衣料。
沈蘅感觉到了背后那一点轻轻的牵扯,心里又酸又软,眼眶险些红了。她不敢叫这孩子看见,只将下巴在方晦发顶上蹭了蹭,偷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咽了回去。
她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松手的时候,她看见方晦飞快地缩回了手,重新垂在身侧,恢复了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小片衣料的触感。
沈蘅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从袖中取出一根软尺。她让方晦站起来,伸开双臂。然后仔仔细细地为她量肩宽、臂长、腰围、身量,一处都不落下,每量一处,就报给旁边的侍女记下来。
沈蘅一边报,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尺寸。量到一半,她忽然皱了皱眉,重新量了一遍腰围,又捏了捏方晦细伶伶的手腕,自言自语道:“太瘦了。回头得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些滋补的膳食,把阿晦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她说着,抬头看方晦,笑道:“阿晦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姨母好吩咐厨房去预备。”
方晦摇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都好的。”声音虽轻,但比起初来时,已经多了几分人气。
沈蘅将这细微的变化听在耳中,喜在心头,面上只笑了笑,又继续量尺寸。
“阿晦长得真快。”她一边量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的感慨,“上回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抱在怀里跟只小猫似的。一转眼,都长这么高了。”
方晦伸着胳膊,安安静静地任她摆弄。
量完了尺寸,沈蘅将软尺收回袖中,又陪着方晦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无非是嘱咐她好好吃饭、不要拘束、缺什么只管开口。又问了她平日里爱做什么、读过什么书、认不认字。
方晦一一答了。她说自己认些字,是母亲教的,读过《千字文》,会背前头几句,能写几个字,但写不好。说到“写不好”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沈蘅便笑着说,“这有什么,往后姨母给你请个先生,咱们好好学,写一手漂亮的字。”又说,“我院里有一间小书房,里头收了好些书,若是闷了,随时可以去看。”
方晦点点头。
侍女进来在沈蘅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便站起身,理了理裙衫,弯腰捏了捏方晦的手,温声道:“姨母还有些事要去办,晚些时候再来看你。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只管吩咐底下人。”
方晦再次点了点头。
沈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晦一眼。
那孩子依旧坐在凳上。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了她一身。小小的、瘦瘦的,像一株安安静静的白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然生长。
她膝上搁着那只布老虎,虎头歪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憨憨地望着门口,像是在替她的小主人送客。
沈蘅心里一软,笑了笑,这才转身去了。
屋子里重又安静下来。侍女们轻手轻脚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碟,又将那堆成小山的锦缎抱下去,临走时替方晦掩上了门。
方晦独自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膝上的布老虎。那虎儿绣得并不算精巧,虎头上有一道接缝甚至歪了些许,想来真如姨母所说,是连夜赶出来的。
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布老虎的耳朵。那耳朵软软地弹了一下,歪到左边,又晃晃悠悠地弹回来,重新立在那里,毛茸茸地翘着。
她看了一会儿,又戳了一下。耳朵弹开,又弹回来。
她忽然觉得这很有趣,便又戳了第三下。这一次戳得轻了些,那耳朵只微微颤了颤,没有弹开。
窗外日光明媚,隐约有鸟雀啁啾的声音传进来。
方晦把布老虎拿起来,走到了枕边。想了想,又将它挪到了枕头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好。
做完这些,她便坐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身上有花香的人,再一次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