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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暮色孤身入虎穴(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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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晦愣了一息,旋即回神。她顾不得身上伤口崩裂的剧痛,俯身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木刺,便要朝那黑雾扎去。
谁料那黑雾虽遭重创,反应却更快。一条内里赤红、外罩黑气的铁链被它猛然甩出,链身在空中蜿蜒游走,如毒蛇吐信般缠上了方晦的脖颈。
链节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方晦!”萧昀惊喝一声,目眦欲裂。
话音未落,黑雾猛力一拽,方晦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朝它飞扑而去。脖颈间的链子骤然收紧,勒得方晦喉骨几欲碎裂,眼前金星乱迸。
那链子不仅锁住了她的咽喉,更有一股阴寒之力从链身上渗入她的经脉,所过之处灵力凝滞,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斜刺里一条长满人脸的怪藤倏地破空而至,猛地缠住了方晦的腰,将她生生往回拉。
那藤上的人脸个个面目狰狞,眼珠转动,仿佛活物。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雾诡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将方晦往自己这边猛拉。
怪藤也不甘示弱,藤蔓绷得咯咯作响,藤身上的木纤维被拉到了极限,几欲断裂。
两股力道同时绞在方晦身上,一前一后,几乎要将她的魂魄从躯壳里活活勒出来。
萧昀趁此时机,提枪攻向那黑雾。然而还未近前,黑雾之中又甩出一条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黑链,挟着凄厉的破空之声朝她面门袭来。
链身未至,腥风已扑面。
萧昀凌空一翻,堪堪躲开那一击。脚跟尚未站稳,那黑链已如附骨之疽般再度袭来,逼得她连连后退。
萧昀面色一沉,立时抬起左手捏了个枪诀,右手并指在枪身上一抹,悬在半空的青鳞游龙枪霎时震颤起来,灵光四射,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
眨眼间那枪分化出万千同样的长枪,密密麻麻布满了半片天穹,枪尖寒光汇成一片冰冷的星河。
她厉声喝道:“落!”
那万千长枪如暴雨倾盆,挟着摧枯拉朽之势射向黑雾。枪雨过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
黑雾不得不收回攻向萧昀的链子,急急回护自身,两道黑链在身前交错缠绕,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链网。
方晦趁机用手指死死卡进脖颈间的黑链缝隙。掌心那道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开来,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黑链蜿蜒而下。
那血竟是滚烫的,触在黑链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落在冰面上。
黑雾忽然顿住了。仿佛被什么摄住了心神,忘了躲避,硬生生被萧昀一枪贯长虹轰得四分五裂,黑气四散。
缠在方晦颈间的黑链瞬间消散,化作一缕青烟。怪藤收力不及,方晦整个人被倒拽着重重撞上它粗粝的树身,闷哼一声。
这一撞,牵动了身上所有伤口,肋骨断裂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她蜷起了身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怪藤却仿佛被什么蛊惑了一般。所有藤蔓疯了似的涌上来,将方晦从头到脚缠了个密不透风,如同裹粽子般一圈圈收紧。
那些人脸贪婪地翕动鼻翼,喉间不断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声,像是饿极了的人闻见了肉香。
有的人脸甚至伸出了舌头,试图舔舐方晦脸上未干的血迹。
方晦再次疼得哼出声来,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松开!”
怪藤充耳不闻,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藤身上的人脸疯狂地嗅着什么,如痴如醉,眼珠翻白,嘴中喃喃不止。
方晦一面竭力挣扎,一面寒声道:“再不松开,我便让你变成火树银花。”
怪藤闻言僵了一僵,力道稍稍松懈了些,却仍不肯放开她。它像是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挣扎着醒来,理智与本能正在激烈地交战。最后只喃喃道:“你好香啊……”那声音里满是痴迷与贪婪,又带着几分委屈,听得人脊背发凉。
方晦:“……”
她正欲引雷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劈个通透,忽听萧昀厉声喊道:“小心!”
下一瞬,她眼前骤然一黑。鼻间霎时涌入难以形容的恶臭与腥秽之气,像腐烂了千百年的尸水混着陈血,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沤烂了无数个年头。
耳畔响起阴恻恻的低笑,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她的耳廓。
方晦猛然意识到自己并未晕厥,而是被那黑雾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黑雾被萧昀击散后,竟没有急着重新聚拢,而是无声无息渗入地下,顺着泥土的缝隙潜到怪藤脚下,方才暴起发难,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黑雾卷了方晦便往外逃,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萧昀面色铁青,立时追了上去,脚下灵光闪动,已是用上了缩地成寸的身法。没了那股慑人的香气蛊惑,怪藤也陡然清醒,紧随其后,心里暗暗叫苦。
那黑雾不知活了多少年岁,又得了魏虎的献祭,更将东联镇这些年来积攒的怨魂与煞气尽数吸纳,凶悍得远超寻常。
一人一树追了不过几息,便彻底失去了它的踪迹。夜色茫茫,废墟连绵,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萧昀恨恨骂了一声。怪藤自知理亏,缩着藤蔓,半声不敢吭,只把藤梢悄悄往回缩了半寸。
萧昀咬牙道:“分开找。阵还没破,那畜生出不去,定是藏在什么地方。”
怪藤忙不迭点头:“是是是。”
黑雾裹着方晦逃出不过几里地,一道紫电猝然从天而降。
方晦从高处重重坠落,砸穿了一间屋舍的房顶,瓦片木梁四下飞溅,烟尘滚滚。碎瓦割破了她的脸颊,木刺划开了她的手臂,她却已感觉不到那点细微的疼痛。
她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溅在手背上。
方晦伏在地上喘了好一阵,胸肺间满是铁锈的腥气,她才勉强撑起身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腹,肋骨断了至少四根,断骨错位处能摸到明显的凹陷,左腿也摔折了,每动一下都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
她拖着伤腿还未走出几步,那黑雾竟又卷土重来,阴恻恻地堵在门口。
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泻下,照在那团翻涌的黑气上,像照着一团活着的深渊。黑气边缘不断地变化着形状,时而收窄,时而膨胀。
方晦眉头紧蹙,未捂胸口的那只手掌心噼啪作响。紫色的电光越聚越亮,越凝越强,在她掌心跳跃缠绕,照得她苍白的面孔明灭不定。
这是她最后一点灵力了,若这一击不成,便再没有然后了。
不等黑雾有所动作,方晦扬手便甩出那道紫电,直袭而去。电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线,将沿途的尘埃都烧成了青烟。
黑雾顺势攥住电光,猛地一拽。紫电在它掌中挣扎了几下,便如被掐住七寸的蛇一般再无声息地熄灭。它右手顺势扣住扑来的方晦。
方晦被掐得呼吸凝滞,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的双脚已经离了地,整个人被举在半空,眼底的血色一层层漫上来,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黑雾嘿嘿一笑,化作了人形。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轮廓,模糊得像是被揉皱了的纸。
它松开了掐在方晦脖颈上的手,方晦坠落在地,还没来得及吸气,一只冰冷的左手已猛然插进了她的胸口,然后慢慢将那裂口撕大,动作不急不缓,像剖开一尾鲜鱼。
方晦口中和身上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如溪流般缓缓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她低头,看见那只手没入自己的胸口,竟不觉得疼了。大约是疼过了头,身体的感知已经开始麻木。只有一阵彻骨的冰凉,从伤口往四肢百骸蔓延,嗖嗖的冷风从那个裂口猛地往她身体里灌。
黑雾举起那只沾满方晦鲜血的手,伸出殷红的舌头,慢慢舔舐着指尖。那舌头又细又长,不似人舌,反倒像是什么爬虫的信子。它舔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不放过,动作近乎虔诚。
“啊……好香的血……”
话未说完,它又一口咬在了方晦的肩膀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黑雾咀嚼了几下便吞了下去,喉间发出一声餍足而悠长的叹息,“太美味了!本座还从未见过如此香甜的血肉!”
方晦因失血过多,体温在逐渐降低。四肢百骸都漫上了一层冰冷的麻木,手指已经没了知觉,脚趾也是。
黑雾的声音渐渐听不清楚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帘。眼前的景象如被雨水淋湿的水墨画一般,雾蒙蒙的,所有的轮廓都在消散,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
她想要反抗,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也没有了。手臂像灌了铅,沉重得不属于自己。只有意识深处还残存着一缕不甘,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突然,一股阴寒彻骨的异物感从撕开的伤口处钻了进来。
那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贴着血肉往里挤。所过之处,灵魂都在震颤,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她的骨头。
方晦余光下瞥,依稀看见那团黑雾正蠕动着往她身体里钻。她浑身僵冷,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漏了气,每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你……要……干什……”
黑雾一边往里钻,一边发出满足的喟叹。那声音从方晦体内传出来,闷闷的,隔着血肉和骨骼,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兴奋,像是饿极了的人终于坐在了盛宴前:“我还从未体验过不死不灭的感觉……这副躯壳,本座要了。”
方晦闻言,那颗快要死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匹濒死的老马听见了鞭响后最后的惊厥。
她古怪地笑了起来,嘴角的血沫随着笑意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温热地滑过脖颈,显得有些瘆人:“你知道了……啊……”
黑雾只剩一只脚还露在外头,眼看整个人就要钻进方晦体内时,一股强劲的吸力骤然从她身体深处传来。
那吸力霸道至极,像有一张无形的巨口在她体内张开,无声地、贪婪地吸纳着一切。
黑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被这股吸力源源不断地抽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再也收不回来。
它顿感不妙,立刻要往外退。雾化的身躯拼命往外挣,像一条被钩住了嘴的鱼,想要从那个即将合拢的入口逃离。它甚至开始主动割舍一部分躯体,试图断尾求生。
可方晦却抬起了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指节都僵了,青白的指尖像是死人身上的颜色。
光是抬起这只手就耗尽了她所有残余的力气,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腱在手臂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她还是摸索着按住了那团正在往外蠕动的黑雾,五指收拢,像攥住了一团腐烂的丝绵。然后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它往自己身体里塞。
“你不是很想体验不死不灭的感觉吗?很快……你就能感受到了……”方晦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黑雾惊恐地挣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不要!我不要了!放我出去!听见没有!”
它的挣扎越来越疯狂,雾气翻涌着,试图从方晦指缝间逃逸。
可惜它每一次翻涌,都会立刻被方晦按回去。
黑雾惊惧地开始发出惨叫,“我不要!!放我出去!!!”
它的力量越来越弱,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原本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
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的余音消散在方晦体内,像一声被人掐断的叹息。
方晦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绷紧。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她身体深处扯着一根琴弦,越扯越紧,越扯越满。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震颤,骨头缝里渗出一种说不清是痛还是痒的酸麻。心跳变得又重又慢,每一下都像在撞击一面蒙着厚布的大鼓。
绷紧,绷紧,再绷紧。
忽然,她听见身体里传来“嘣”的一声巨响。仿佛从骨骼与血肉的最深处,从灵魂与躯壳的交接处。那根琴弦终于拉到极限崩断了。
所有的痛楚、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方晦终于疲软地向后仰倒,天旋地转中,那轮猩红的血月在她眼中飞速变大,越来越近,越来越红。
月光像黏稠的血浆,一层一层地涌过来,最终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扑通。”
黏稠温热带着铁锈般腥气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身上每一道裂开的伤口。
河水很暖,暖得不像是水,倒像是母亲的阳水。
她静静地往河底坠去,衣袂在水中散开,长发如海藻般飘荡。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像一声终于落下的叹息。
“方晦!!!”
突然,红色的河面碎裂了。如同被一锤砸碎的镜子,无数碎片飞溅开来。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光怪陆离的画面——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跪地祈祷,有人在仰天大笑。
那些画面打着旋,翻飞着,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像是被激流冲散的浮萍,齐齐涌向那轮悬在半空的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