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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蝶陨尸林照寒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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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修士最后一个自窄仄盗洞中脱身,道袍虽沾尘泥,略显狼狈,周身那股沉静疏离的气度,却未减分毫。
双足落定墓道青石,目光先向前方扫去。
卫华半跪于砖墙前,身形前倾,几乎贴上那冷湿墙面。他一手举着气死风灯,另一手在墙与地的接缝处细细摸索,指尖尽是陈年灰垢。
卫华眉头紧拧,神情专注而紧绷,嘴里念念有词。
根子瘫坐于不远处,背靠墓墙,面色发白,眼神涣散,显是尚未从方才的惊惶中回过神来。
他见张修士目含询意望来,慌忙挣扎坐直,舔了舔干裂的唇,压低声音急急道:“张仙师……小的方才壮胆往前探过了。这墓道笔直,不过二十来步便到尽头,砖砌得严实,敲击声闷,不似有夹层。老卫说,按咱这行的规矩,不走回头路,晦气。既有盗洞通到此处,这墓道该当还有‘路’,只是咱眼拙……怕是藏着暗门或机关。”
张修士闻言,眸光微动,并未即刻上前。他垂眸敛神,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食指微屈,结了个古朴指印,在自己眉心虚虚一拂。
刹那间,那双深潭般的黑眸深处,似有一点极淡金芒漾开,如晨星坠井,旋即隐没。
天眼之术虽只低阶探查法门,耗费心神却巨,非不得已,他不轻动。
此刻施展开来,眼中世界已然不同。墓道中无形无质的地气、死气流动,砖石因年代与材质差异而生的细微能量淤塞,乃至空气中飘散的阴秽之气浓淡,俱呈现出模糊却可辨的轮廓与色差。
目光缓缓扫过尽头死墙。天眼视界中,那墙厚重沉寂,砖石间的气凝滞如铁板,确系实心无疑。
视线随即沿两侧墓墙,一寸寸向下移去,掠过冰冷平整的石板地面。
蓦地,他目光一顿。
在左侧墓墙与地板衔接处,倒数第二块二尺见方的青石板,其边缘与邻石接缝处的气之流动,呈现出极细微的不自然扭曲。
“左下方,”张修士冷定开口,“倒数第二块四方石板,衔接处。”
卫华浑身一震,急将灯火聚焦过去。
火光照耀下,那石板表面覆着一层薄滑的暗绿苔藓,与周围严丝合缝。若非张修士明指,便是经验最老道的土夫子,也绝难从千万块如出一辙的石板中,觑出此间异常。
卫华屏息,以掌心按压石板中心。
石板微微下沉毫厘,传来极轻微的松动感,却无任何机关触发的声响。
他眉头皱得更紧,加重力道又狠狠按了一次,手背青筋微鼓。依旧只有那微不足道的松动。
卫华深吸一口气,他自腰间摸出短柄铁钎,将尖端楔入石板边缘缝隙,小心翼翼撬动。
石板微微翘起一缝,复又落回,发出沉闷的“咔”一声。
依旧毫无反应。
方晦失踪、老六受伤所带来的压抑、自责与无力,混着焦躁愤怒,在卫华心头越烧越旺。他盯着那石板,眼睛泛红,看了张修士一眼。
张修士未再出言,只沉默注视,眉头微皱。
卫华忽觉胸口堵得慌。一个修士都指到这份上了,他连块石板也奈何不得?
方晦坠下时那无声无息的黑暗又闪过脑海,如针刺入太阳穴。
他咬紧牙关,霍然起身,对着那石板边缘抬脚狠狠踹去。
“砰!”
靴底与石板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墓道中炸响,激起短暂回音。
紧接着,一声微弱的“咕噜”响起。
整条墓道以骇人之势向下倾斜,瞬息化作陡峭滑梯。
“抓牢——!”卫华嘶吼方出,便被淹没在一片惊叫与翻滚碰撞的巨响之中。
倾斜骤增,重力攫住所有人。众人如倒进漏斗的豆子,身不由己向下滚去。
卫华于下坠中下意识去护腰间气死风灯,手指却只抓了一把空——灯早已脱手,不知摔碎在哪个角落。他心中顿时一沉。
王铁山惊怒交加,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在身体与石壁的剧烈碰撞与回响中支离破碎。
根子惊叫只出半声便被尘土呛回喉咙。老六闷哼一声,右臂撞上坚硬之物,骨头发出一声不祥的脆响,疼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翻滚不知持续多久,似仅数息,又似漫长得令人绝望。终了,在一声沉重闷响与连续撞击声中,一切停了下来。
世界重归寂静。
黑暗伴随着骨头散架般的剧痛与眩晕,笼罩所有人。仅有的几盏气死风灯在翻滚中早已熄灭,不知所踪。
“轰隆……”
头顶传来巨石复位、机关咬合的沉闷声响。死寂与绝对黑暗,吞噬一切。
“咳咳……噗……老六?顺子?”卫华第一个挣扎坐起,吐出口中尘土与腥甜血沫。
“在……在……”老六虚弱至极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夹杂着压抑的痛哼,“我胳膊……怕是断了——”
顺子断断续续的抽气声随之响起:“我……没事……就是骨头……要散了……”
“根子?王铁山!”卫华忍痛又喊。
“我、我在这儿……”根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灯……灯全摔没了……”
墓道倾斜的千钧一发之际,张修士双臂疾探,一手一个死死抓住离他最近的根子与顺子。三人于失控翻滚中勉力维持平衡,虽摔得狼狈,却未受重伤。
卫华又喊:“王铁山!”
没有回应。
卫华记得最后听到王铁山一声短促痛呼,似是撞上了什么硬物。
便在这时,一缕火光刺破黑暗。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盘膝坐起,面色在火苗映照下格外苍白,眼神却已恢复沉静。他自腰间灰布囊中取出数根备用火把,指尖一搓,将其点燃。
光明驱散令人心慌的黑暗,也勉强照亮了坠落之地的冰山一角。
光线所及,是粗糙不平的岩石地面,散落的碎骨与不明污渍,以及远处影影绰绰、高低错落的诡异轮廓……
王铁山恰于此时呻吟着醒转,额角一个鸡蛋大的肿包乌紫发亮。他迷迷糊糊撑起身,甩了甩昏沉脑袋,下意识朝火光最亮处望去。
下一刻,他双眼暴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原地。瞳孔急剧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嘴唇哆嗦,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足足过了两息,才猛地弯腰干呕几声,胃里翻涌,却只吐出些酸水。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莹白石柱,自黝黑地面突兀刺出,高低错落,遍布整个洞穴。
绝大多数石柱尖锐的顶端,赫然贯穿尸体。有些只剩白骨,有些皮肉尚存却已干瘪发黑,保持着坠下时被瞬间刺穿的痛苦姿态。
“啊——!!!”
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自顺子喉咙迸出。他比王铁山晚一步看清四周景象,如被烫到般连退数步,死死缩至张修士身后,浑身抖如筛糠,捂住眼再不敢抬头。
卫华面色也白了,却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环视四周。待看清这桩林全貌,他攥着铁钎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那……那是……”老六颤抖的声音响起,连断臂之痛都忘了,哆哆嗦嗦指向斜前方一根尤为粗壮、色泽莹润的石柱。
那根石柱上,穿着一具最为“新鲜”的躯体。
深色利落短打,青丝高束,苍白失血却依稀可辨清丽轮廓的侧脸……
正是失踪近两个时辰的方晦。
她像一片被钉死在标本架上的蝴蝶,仰面被石柱自后背贯入,尖端从前腹透出少许。
暗红血液早已浸透衣衫,在石柱表面凝结成蜿蜒可怖的黑色痕迹。此刻仍有极缓的血珠,顺着冰冷柱身,一滴,一滴,沉重砸落在下方堆积的碎骨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嗒嗒”声。
张修士的目光,越过重重可怖桩林,落在那身影上。
他握着火把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顿了片刻,方才迈步向前。
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许,踩在咯吱作响的碎骨与污秽之上,发出细碎声响。
火把光晕笼罩过去,照亮方晦毫无生气的脸。
她双目紧闭,长睫覆下青黑阴影,唇褪血色,肌肤白得透明,宛若一触即碎的薄瓷。四肢无力垂落,指尖微蜷,保持着坠落时的姿态。
张修士于她身前驻足,闭上眼。
他将全部心神凝聚于眉心识海,神识之力精微如涟漪扩散,轻轻扫过她的躯体。
火把光芒映在他脸上,那张向来沉静如深潭的面容,此刻似比平日又冷了几分。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经脉已断,丹田空寂,魂魄……无踪。
他收回神识,睁开眼。
便在那一瞬,他眉头极轻微地一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微乎其微的东西。
低头看向方晦蜷曲的手指。
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动静,只有苍白如纸的肌肤与早已凝固的血迹。
错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