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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万骨窟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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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道阴风瑟瑟,穿壁而过,寒彻骨血。
卫华手擎风灯,半跪于青砖墙根,指尖细细摩挲墙地接缝。灯火摇曳不定,将他身影扯得颀长扭曲,映在石壁之上,宛如鬼影随行,步步效仿,诡谲非常。
不远处,根子瘫坐墙下,面白如枯纸,唇瓣不住哆嗦,眼底神光散乱,全然没了半分力气。
方才盗洞匍匐之行,早已吓破他七分胆魄,此刻堪堪喘息,后怕如潮翻涌,浸透四肢百骸,双腿簌簌发抖,如何都止不住。
满堂惶乱之中,唯张修士孑然静立。广袖垂垂,身姿端挺,沉静得近乎漠然。
昏黑墓道里,唯有一双眸子幽亮如寒星,深不见底,藏尽旁人读不透的深浅。
根子勉强撑着墙壁想要起身,双腿一软,再度跌坐回去。他仰头望着身前道人,咽下心悸,压着微颤的声线禀报道:“张仙师,方才小人斗胆往前探过。此墓道笔直二十余步便至尽头,是实打实的死墙,砖石夯砌严丝合缝,叩之沉闷,绝无中空夹层。”
他顿了顿,续道:“卫哥有言,我辈走暗路、闯冥坟,最忌折返回头,大煞风水。此盗洞既能贯通至此,足见墓道必有暗藏通路,只是我等肉眼凡胎未能识破,想来是藏了隐秘暗门。”
张修士闻言,眸光微漾,却未即刻移步。他垂眸敛神,两指并拢,虚拂眉心。
刹那之间,一点极淡的金芒自灵台掠出,转瞬隐于眼底,无声无息。
天眼通玄,最耗心神灵力,若非绝境危局,他素来惜力不用。可此墓格局诡诈、机关阴毒,步步藏杀,由不得半点懈怠。
术法启开,墓道周遭无形气脉、砖石肌理的岁月滞气、阴阳偏差,皆化作层层淡色氤氲,铺展于眸中,分毫毕现。
他先远眺尽头死墙。天眼视界里,整面墙体气滞沉凝、浑然一体,是真真正正的绝地,无暗格、无夹层、无机关枢纽。
随即眸光一寸寸扫过两侧墙基、地砖接缝,最终骤然定格。
左侧墓道,倒数第二块青石板边缘,气脉流转些许错乱,如静水之下暗伏潜流,细微诡异,藏得滴水不漏。
“左下方。”张修士道,“倒数第二块方砖,接缝机关。”
卫华精神一振,立刻将风灯凑近细照。
青砖表面覆着经年薄苔,色泽暗沉,接缝细密规整,与周遭地砖浑然一体。若无道人指点,纵使数十年经验的老土夫子,也绝难勘破分毫异状。
卫华屏息凝神,掌心按实砖心,缓缓下压。
地砖微沉一线,传来极浅的松动态,却无半分机括响动、半分异象生发。
一次落空。
他眉心紧拧,运力再压,手背青筋隐浮。地砖依旧只是微微松动,死气沉沉,整座墓道寂然如故。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角度,十指扣住砖沿,第三次发力。
这一次,地砖没有弹回来。
它忽然向下一陷,陷得极深、极快,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张口咬住了整块砖石。
卫华来不及撤手,整条手臂被带得向前猛探,身体重心轰然倾覆,整个人被那股下坠之力狠狠拽向地面。
就在他掌心即将离砖的刹那,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咕噜”低响,似沉睡千年的庞然机括,被彻底惊醒。
整段墓道地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倾斜下沉。
无人料到此等阴绝机关——不设箭石陷阱,不布毒雾杀阵,竟是将整条坚实墓道,化作一处无底滑坡。
四壁光滑无措,无抓无攀,生生断尽所有生机。
“我——”卫华只来得及喊出半声,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翻倒。
风灯脱手飞出,火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疯乱的弧,照见顺子扭曲的脸、老六紧咬的牙、根子大张的嘴。然后那点光也摔灭了。
黑暗中,肩膀撞上硬物的闷响、骨节扭伤的脆响、人声的惊叫与咒骂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喊、谁在痛。
天旋地转,不知俯仰,不知时序。
良久,接连数声沉闷落地撞击,翻滚终于停歇。
无边黑暗重笼四野,只剩众人粗重急促的喘息、隐忍压抑的痛吟,死寂之中满是狼狈惶然。
卫华最先挣扎坐起,吐出口中混着尘土的腥血,嗓音沙哑破碎:“老六!顺子!”
黑暗里,老六虚弱忍痛的声音缓缓传来,伴着倒抽冷气的痛嘶:“在……我臂膀怕是废了……动不得分毫……”
顺子声线断续发软:“我无事……只浑身骨节像散了架一般……”
火光倏然亮起。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然盘膝坐定,面色在跳动的火光里苍白如琉璃素玉,不见血色,唯独一双眼眸沉静如故,稳得能镇住满堂慌乱。
他指尖轻搓火种,引燃随身火把。
暖黄火光缓缓铺展,撕开厚重黑暗,也终于照见众人坠落的绝境之地。
脚下是粗粝天然岩地,散落无数细碎残骨、陈年污痕,腥腐之气扑面而来。
远处岩影参差错落,叠叠幢幢,如无数暗影人影静立窥望,森然慑人。
顺子撑着地面抬头环顾,目光扫过前方,瞳孔骤然炸裂。
“啊——!!!”
凄厉尖叫破喉而出,他浑身剧烈一颤,猛地向后跌撞,后脑重重磕上岩壁,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捂住双眼,身躯筛糠似的狂抖,再不敢抬眸半分。
王铁山堪堪醒转,额角撞出一枚乌紫肿包。他昏沉撑起身,循着方才尖叫处抬眼一望。
刹那之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素来凶悍跋扈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彻头彻尾的空洞。他半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所有的戾气与莽撞。
数息之后,他缓缓抬起右拳,转身,一拳砸在身后岩壁上。
关节皮肉瞬间绽裂,血顺着石壁往下淌。他浑然不觉,只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岩壁,大口大口喘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王铁山!”卫华飞扑上前探他气息,只觉虽粗重混乱,却尚有力道,不似性命之危。
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定,却见王铁山瞳孔深处那抹空洞,比任何伤势都更让人不安。
张修士缓步上前,并指如风,连点他胸前数处要穴,一缕精纯灵力渡入,助他稳住气血。
施救既毕,他缓缓起身,高举火把,将整片巨型岩洞尽收眼底。
此地绝非人工修筑的寻常墓室,乃是天然巨洞,经后人刻意改造,化作一处绝杀埋骨凶地。
洞顶怪石嶙峋,下压如巨兽吞口,阴翳沉沉。整片岩地之上,密密麻麻林立着无数莹白石柱,似玉非玉、似石非石,根根尖锐挺拔,如凶□□错獠牙,破土而出,森然排布。
柱尖凝着幽幽冷光,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宛若万千双眼,半阖半睁,静默凝视所有闯入的不速之客。
最骇人的是,每一根石柱顶端,皆贯穿着一具骸骨。
年代久远的,早已朽烂成残骨碎渣,挂于柱尖,与尘埃死气相融,辨不出形制模样。
稍近年月的,皮肉干瘪黧黑,躯体僵硬扭曲,依旧保持着骤然坠亡、被瞬间贯穿的极致痛苦姿态。
万千空洞眼窝齐齐朝上,凝望无尽幽暗穹顶,似无声泣诉,似永恒宿命凝视,沉沉阴气压顶,令人胆寒彻骨。
腐臭、血腥、陈年死气交织弥漫,黏腻覆体,每一次呼吸,都如吞咽无尽死亡。
老六强忍肩臂剧痛,颤巍巍抬起未伤的手,指尖死死指向前方斜处,浑身止不住发抖:“你、你们看那……”
众人顺着指尖望去,心神尽数冻结。
一根尤为粗壮坚实的白玉石柱之上,赫然钉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深灰短打几乎与周遭阴翳融为一体,若不是那张苍白的脸在火光中浮出来,几乎认不出那是一个人。
高束青丝散乱垂落,侧脸轮廓依稀可辨——正是方晦。
石柱自后背贯穿,锋锐石尖从前腹微微透出。暗红血渍浸透衣衫,沿着冰凉玉柱蜿蜒流淌,早已干涸,凝成漆黑暗沉的血痕,与柱身融为一体。
卫华望着她,喉头猛地一堵。从她坠坑到此刻,少说也有两个时辰了。
他眼眶骤然赤红,死死咬紧后槽牙,腮边绷出两道坚硬棱线,硬生生将满腔酸涩愧疚、扼腕痛惜咽回喉间。
火光簌簌跳动,映亮那具僵立柱上的人影。
方晦双目紧闭,长睫覆下淡淡青影,唇色褪尽,肌肤惨白通透,全无半分活人气。
四肢无力垂落,指尖微微蜷曲,定格在坠落刹那,似弥留之际,仍想伸手抓住一线生机。
张修士持着火把,越过林立尸柱、满地残骸,缓步上前。脚下碎骨咯吱轻响,在死寂岩洞格外刺耳。
他立在她身前,火光映着他清浅淡漠的眉眼,看不出悲喜,唯有周身萦绕的淡淡沉寂。
须臾,他阖上双目,神识凝于眉心,如微波漾开,细细扫过那具僵死躯体。
无心跳,无气息。经脉寸断,丹田寂空。
张修士缓缓睁眼,眸光平静。
但就在目光垂落、触及方晦微微蜷曲的指尖刹那,他倏然抬头,盯住她垂落的手。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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