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68、胸中藏得千般秘 待向幽微剖

　　吴优的家，远在镇西尽头，偏僻得紧。说是镇西，其实已在镇外。再往西去数十步，便是荒草没膝的野地，零零星星几座无主旧坟，碑石歪斜，字迹漫漶，也无人来祭扫。

　　他家的院子，便夹在这人烟与荒芜之间，孤零零的，好似被人推到了边沿，进退两难。

　　一座小院，土墙斑驳，墙头生着几蓬枯草，风过处簌簌作响，萧索极了。两间草屋，大的一间他母亲住着，小的一间便是他的。

　　院中散养着几只瘦鸡，低头啄食，偶尔咕咕两声，倒给这死气沉沉的所在添了几分活气。

　　吴优推开院门，引着方晦、萧昀穿过院子，往自己那间小屋来。

　　那屋中简陋得紧：一张床靠墙放着，被褥洗得发白，叠得倒还齐整；一张桌靠窗搁着，桌上摆着一只缺了口的茶壶、一只倒扣的粗瓷碗；一个立柜倚在门边，柜门合不严实，露出里头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旧衣裳。

　　四壁空空，连一张年画也无，光秃秃的，越显得清冷。

　　只这三样物事，便把一间小屋塞得满满当当。

　　方晦看了一眼，并不言语。她见过的贫寒人家不少，似这般穷到骨里的，却也不多。

　　萧昀只默默看着，目光在那泛白的被褥上停了一停，眼中浮起一丝怜悯，随即又收了回去。

　　吴优指着床，声音有些发僵：“二位且坐。”

　　二人尚未落座，只听东边屋里便有了动静。脚步声由远及近，拖拖沓沓，好似鞋子不曾提好，在地上蹭着走。那步子虚浮无力，偏又透着一股急切，一步一步穿过院子，直逼这边屋来。

　　方晦眼疾手快，手腕一转，那把黑伞“唰”地撑将开来，伞面上幽光流转，登时将她与萧昀二人罩在其中。

　　两人的气息，连着影子，一并消融在这方寸之间，就好似从未有过一般。

　　刚藏妥当，屋门便被人“砰砰砰”狠狠踹了几下，力道又重又急，踹得门板乱晃，门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门闩吱呀作响，眼看就要断裂。

　　“小畜生！快开门！”门外传来妇人尖利的喝骂。

　　吴优瞥了一眼伞影，见那二人已隐了形迹，方沉着脸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吴桂花的恶言恶语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一整夜不回家，老娘只当你死在外头喂野狗了！”

　　她一把推开吴优，便要往屋里闯。

　　这妇人生得干瘦，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一双眼睛浑浊无神，偏偏那浑浊里又透着几分贪婪的精光，骨碌碌只往屋里乱瞟，好似在搜寻什么。

　　只是她一只脚还不曾迈过门槛，便被吴优一把攥住手腕，生生拖到院中。

　　“反了天了！”吴桂花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出奇，全不像这般干瘦妇人该有的。她指着吴优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你竟敢拖你老娘！是不是在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还是说——你屋里藏了人？！”

　　那“人”字咬得极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毒，好似从牙缝里挤将出来。

　　吴优心里咯噔一下。躲在伞下的方晦、萧昀，亦是心中一紧。

　　吴优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吴桂花贪婪的眼，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子冷意，全不像儿子对母亲，倒像是对着一个陌路人，甚至是对着一个仇家：“想要香，就闭嘴。我一宿没睡，头疼得紧。等我睡醒了自然会给你，休要聒噪。”

　　说罢，转身便走。

　　吴桂花一听见“香”字，那张刻薄的脸登时变了颜色，就好似有人兜头泼了一盆水，把那层凶悍洗将下去，露出底下那副可怜巴巴的皮相来。

　　她一把攥住吴优的袖子，那力道恨不得将他供起来，声音也软了几分，直教人身上起鸡皮疙瘩：“哎呀我的儿，你早说嘛。娘这是担心你……你想你一宿没归，我是茶不思饭不想，觉也睡不安稳，生怕你在外头有个什么闪失……”

　　吴优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昨日偷来的那一小包梦烬香，在她面前一晃：“说过给你便会给你，何必在这里扮什么母慈子孝。你说着难受，我听着恶心。”

　　他转身往屋里走，吴桂花紧随其后，一步不落，那双无神的眼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香，就好似饿极了的野狗盯着一块骨头。方才那些冷言冷语、阴阳怪气，她竟似一个字也没听见，满心满眼只有那包能教她飘飘欲仙的物事。

　　吴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厌恶，就好似看着一滩烂泥、一堆腐肉，一个早该死了却偏偏还活着的东西。只是那厌恶底下，又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许是不甘，许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辨不明白。

　　“你就这般离不得这香么？离了它，便会死么？”

　　吴桂花眼睛也不眨，竟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那包能教她忘却世间苦楚的东西，喃喃道：“是了，会死的。”

　　吴优笑了一下，眼里满是讥讽，又有些无奈，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凄凉。他将那包香狠狠掷进她怀里，恶声道：“那你就去死！”

　　吴桂花恍若未闻。她痴痴抱着那一小包梦烬香，凑到鼻尖狠命地嗅，脸上浮起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枯槁的面皮上竟泛出几分诡异的潮红。

　　随后她也不再纠缠，转身急急奔回屋去，好似迟了一瞬，那香便会长翅飞走一般。

　　院中依旧寂静，唯有那几只瘦鸡，还在低头啄食，偶尔咕咕两声，对这人间的悲欢浑然不觉。

　　吴优立在原地，望着她急切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屋中方晦与萧昀把方才的争吵听得明明白白，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思量，神色间却已达成了默契。

　　吴优推门进来，脸色难看得紧，好似刚从一场恶战里挣出来，疲惫、厌恶、凄凉，诸般滋味混在一处，糊在脸上，连遮掩的力气也无。

　　他还不曾开口，便被萧昀抬手定在原地。吴优浑身一僵，动弹不得，只剩一双眼珠子尚能转动。他下意识张嘴要叫，萧昀又是一指封了他的口。她弯着眉眼，朝他微微一笑：“放心，我们不害你。”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吴优看着，心里却没来由地发寒。他拿不准这句“不害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方晦走上前来，抓起他两只手腕，搭指诊脉。指尖方一触上去，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吴优这脉象，浮而涩，虚而促，其间隐隐夹杂着一缕极细微的异样波动。好似有什么物事寄生在血脉深处，藏得极深，若不是她往常见过，断然察觉不出。先前在马厩里只粗粗探过他的伤势，竟将这一层漏了过去——这可真真是不妙。

　　方晦神色微凝，松开他的手腕，目光落在他胸膛上，好似要透过皮肉骨骼，看进更深的地方去。

　　吴优还不曾反应过来，便见她抬手拉开自己的衣襟，一只手径直按上他露出的左胸。

　　吴优两只眼几乎要瞪了出来。他紧闭的嘴里发出急促的“唔唔”之声，脖颈挣得通红，青筋暴起。

　　他拼命想挣开定身的束缚，想推开这只手，只觉得又羞又怒，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萧昀在一旁“哟”了一声，歪着头上下左右打量吴优，看得津津有味，好似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这少年看着瘦弱，平日里穿着衣裳不显山不露水，谁想解了衣裳倒还有几分看头——那胸膛虽不厚实，却也有几分线条，薄薄的肌肉覆在骨架上，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少年肌体独有的光泽。

　　她看得坦然，并无半点避讳。

　　方晦只摸了一回。她的手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移，指尖下传来心脏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她的眉心越皱越紧，手指却越来越轻，好似怕惊动了什么蛰伏在深处的东西。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顺手替吴优掩好衣襟。

　　萧昀笑吟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打趣道：“手感如何？”

　　方晦并不答话，只从腕上木镯里取出她那一套行医的家什，一样一样摆开：银针、小刀、药瓶、细钳，寒光凛凛，排了一桌。

　　末了，才道：“不知道。”

　　萧昀挑了挑眉：“这叫什么话？你摸了半日，难不成摸了个空？”

　　方晦也不理她，只拿起一把刀刃极薄的小刀，举到灯下端详，指腹轻轻拭过刀锋。那刀刃薄得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幽幽冷光。

　　她忽然问萧昀：“你看这把如何？可还锋利？”

　　吴优浑身一僵。那“唔唔”之声骤然急促起来，好似有人往他喉咙里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他拼命挣扎，挣得脖颈通红，连眼眶也红了，眼里除了愤怒，便是恐惧。

　　他万分肯定，方晦不是在说笑——那语气，那神态，她是真的、真的要对他下手。

　　他现下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当时就不该心软，应该头也不回地走，让她们自生自灭去。

　　萧昀怔了一怔，目光扫过那一排家什，从中拣了一把更长更厚的。那刀身足有手掌长短，刀背厚实，刃口寒光闪闪。

　　她有意对着吴优比划了两下，刀锋在空中划过，带起细微的破风之声：“我看这把好。你觉得呢？”

　　她对自己的眼光甚是得意：“这把够长，够厚，一刀下去，什么都能划开。”

　　方晦接过刀，端详一回，点点头：“那就这把罢。”

　　她走到吴优面前，一手卡住他脖颈，轻轻松松便将他放翻在地，随后用刀尖挑开他胸前衣襟。

　　那一片冰凉从刀尖传来，隔着里衣贴在皮肉上，直抵心口。

　　吴优已吓得两眼发直，瞳仁放大，连挣扎也忘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竟是一副彻底认命的模样。

　　“哎，你还来真的？”萧昀一把抓住方晦的手腕。

　　方晦并不答话，只垂着眼默然片刻，随即放下刀，在那堆家什里翻了一回，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来。

　　那瓶子极小，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温润，釉色青中泛白。她拔开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掌心，对着吴优轻轻一吹。

　　那粉末如烟似雾，拂过吴优的面庞。他只觉一阵奇异的清凉钻入鼻端，意识便迅速模糊下去，头一歪，闭上了眼。

　　方晦重又拿起刀：“这回便不疼了。”

　　萧昀盯着她，终于觉出不对来：“你到底要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要剖他心口？莫不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

　　方晦却拉过她的手，按在吴优心口上：“你且摸摸。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