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夜半诡歌惊客魂 。 ...
-
萧昀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指尖微捻,一朵幽蓝灵火“噗”地跃出,昏黄摇曳的光晕重新涂抹上这间屋子的轮廓,驱不散的阴影却在墙角蠕动。
她另一只手探入芥子袋,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古镜。
巴掌大小,镜身古朴,背面的铜绿锈迹如同凝固的岁月泪痕,边角磕碰的凹陷,是时光啃噬的齿印。
镜面毛糙,灰蒙蒙似积着千年的尘烟与雾霭,混沌一片,照不见半分清晰人影。
镜水倒影。
方晦识得此物。其能洞彻周遭天地,纤毫毕现,逍遥镜以下修士的隐秘亦难逃其“眼”,此刻用来窥探窗外那徘徊之物,正是利器。
萧昀指尖灵力如涓流,注入那混沌镜面。毛糙的镜面忽如水波荡漾,圈圈涟漪无声扩散。她屈指,轻轻一叩镜缘。涟漪渐平,镜中景象缓缓沉淀显出客栈外的青石长街。
景象清晰的一刹,屋内空气骤然冻结,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寒气。
长街空寂,杳无人踪。然而那冰冷的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自街角蜿蜒而来,密密麻麻,大小深浅不一,恍若一支无形的队伍正无声踏过。
脚印边缘,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渗出,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仿佛刚从某种活物的身体里淌出,尚未凝固。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每一串脚印的尽头,都悬着一盏灯笼。
红的似血,黄的如脓,白的像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夜空中,无风自动,幽幽晃晃,如同无数只窥伺的眼。
灯笼下方,空无一物。
无人提携,无人牵引。
它们只是悬着,在寂静的夜里晃荡,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已注定的归人。
萧昀持镜的手微微一颤,旋即稳住,镜中景象继续向街角深处推移。
脚印愈发密集、凌乱,层层叠叠,到最后几乎将整条青石街面完全覆盖,不留一丝缝隙。
然后,一片沉滞的灰雾占据了镜面。那雾厚重得如同淤积了千万年的尘埃,死气沉沉。几点暗红在雾中沉浮,像是泡烂了的血珠,又似腐败的眼瞳。
萧昀指尖灵力微滞:“不对……这雾,不在外面!”
话音未落,镜面骤然一暗!
那死寂的灰雾猛地翻涌沸腾,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中探出,指甲漆黑细长,如同淬毒的匕首,密密麻麻地扒上镜面,疯狂抓挠。
尖锐刺耳的“吱嘎”声撕裂空气,仿佛指甲正刮在每个人的骨头上。
蒋玉珠惊叫一声,将脸深深埋入臂弯,抖如筛糠。
方蔼脸色煞白,却强撑着向前一步,将蒋玉珠挡在身后。
镜中浓雾,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顶红漆旧轿,缓缓从裂缝中浮出。
轿身破败不堪,大块大块的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腐朽的木胎。垂挂的布帘霉迹斑斑,灰黑中透着诡异的暗红,边角处挂着几缕似血又似腐肉的条状物,在雾气中微微摇曳。
轿顶,垂着几盏灯笼,红黄交杂,光芒幽暗,隐隐透着不祥的惨绿,一明一灭,将整顶破轿映照得忽隐忽现,如同鬼魅。
那腐朽的轿帘,无风自动,悄然掀开一道缝隙,仿佛有某种存在,正从那缝隙之后,冷冷地向外窥视。
但帘后,空无一人。
唯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如同最深邃的渊薮,缓缓渗出,沿着破败的轿沿,一滴滴垂落。
“我唤阿郎……你莫走……”
那歌声又响起了。这一次,并非来自窗外,而是穿透镜面,阴森森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闷哑、粘滞,如同在污水中浸泡腐烂了千百年的喉管在摩擦。
镜中那团浓墨般的黑暗,忽地蠕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手,从轿帘的缝隙中缓缓伸出,搭在了朽烂的轿沿上。
那手白得发青,浮肿得像是溺毙多时的尸骸,指节怪异地扭曲着,乌黑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污秽的泥垢与暗红的碎屑。
它屈指,在那朽木上,轻轻一敲——
咚——
客栈紧闭的窗棂,应声跟着剧烈一震!
方晦脸色骤变:“这东西……在对着我们敲!萧昀,快撤镜!”
话音未落,那镜面猛地向外一凸,仿佛有什么庞然凶物正从内里狠狠撞击。
那顶妖异的红轿,竟一点点向着镜面挤压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腐朽的轿帘彻底掀开,里面并非空荡。而是……无数张重叠、挤压在一起的脸!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肿胀青白的面孔,如同被无形的绳索强行串联起来的腐烂葡萄。
眼珠翻白,嘴唇乌紫,嘴角咧开至耳根,无声地、疯狂地大笑着。
它们在蠕动。
彼此推搡、撕扯、争抢着,拼命想要挤到镜面之前。有的被压在后层,只露出半张扭曲的脸;有的被推到最前,整张脸死死贴在冰冷的镜面上,五官被挤压得扁平变形,如同贴在砧板上的鱼皮。
千百张嘴唇开合,重叠的鬼哭汇成一股令人心智崩溃的洪流:
“阿郎——你莫走——”
“陪我……坐轿……”
“雨打轿顶……不见山……”
“照得山路……血淋淋……”
萧昀急催灵力,欲收回古镜。
镜面却如同被无形的胶质牢牢粘死,纹丝不动。
那无数只惨白浮肿的手臂,已如藤蔓般死死扒住了镜面的边缘,漆黑的指甲深深抠入镜身古老的铜纹之中,刮擦出一道道刺目的黑痕,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窗外,那持续抓挠的黑影,也骤然停止了动作。
它静静地、沉沉地贴在薄薄的窗纸之上,轮廓在屋内幽微的灵火光下,竟缓缓变得清晰——
赫然也是一顶轿子的形状!
与镜中那顶滴着浓墨、满载鬼脸的红轿,一模一样!
一窗之隔,一镜之里,两顶鬼轿,隔空相对。
下一秒,窗纸与镜面,同时向外剧烈一鼓!
“砰——!!!”
客栈所有的门窗,在同一个瞬间,发出惊天动地的恐怖震响。
地上那昏死的少年,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四肢以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折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眼白尽去,只剩一片吞噬一切光亮的漆黑,嘴唇机械地翕张,吐出冰冷僵硬的字句:“莫走……莫走……陪我坐轿……”
蒋玉珠的尖叫冲口而出,又在极致的恐惧中被她自己生生扼住,化作压抑绝望的呜咽。
方晦一步踏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扣住黑伞伞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那柄看似寻常的黑伞,在她掌心竟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被惊醒,伞骨微微震颤,感应着迫近的邪祟。
萧昀紧握古镜,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镜中深处,一声黏腻怨毒的轻笑穿透层层鬼哭,清晰地钻入她的耳膜:
“找到你了……我的阿郎。”
嗤啦——!
薄脆的窗纸应声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一只指甲漆黑如墨、边缘锐利如刀锋的手指,从那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探了进来。
窗纸裂口处,焦黑卷曲,散发出如同皮肉烧灼后的焦糊气息。
几乎在同一刹那,地上那扭曲的少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然扯动,带着非人的速度与狂暴的戾气,直扑方晦!
砰——!!!
他狠狠撞在方晦瞬间撑开的伞面之上。那玄黑的伞面,此刻隐现金色符文,流转不息,坚逾精钢。
少年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身形猛地一顿,旋即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弹飞。
“砰——哗啦啦——!!!”
少年砸穿客栈大堂的桌椅,撞碎一排木椅,最终重重摔在狼藉之中,木屑与灰尘轰然腾起,楼板呻吟般震颤。
方晦的目光甚至未曾向他投去一瞥。她旋身,黑伞如一道撕裂黑暗的玄色闪电,伞沿划出凌厉的弧光,精准地削向那只探入窗内的漆黑鬼爪。
那鬼爪反应快得诡异,“嗖”地一声便缩了回去,隐没于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在窗纸上留下一个空洞的破口,夜风呜咽着灌入。
方晦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幅蕴含乾坤的玄妙画卷无声展开。意念微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涌出,将惊魂未定的蒋玉珠与方蔼轻轻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模糊,如同被水墨晕染,消失无踪,已被安然纳入画中天地。
方晦侧首,语速快如疾风:“你一人,撑得住?”
萧昀正全力与镜中邪物角力。她双手死死扣住古镜,灵力如江河奔涌注入镜中。
镜面上,惨白的手臂疯狂撕扯,重叠的鬼脸无声尖啸,镜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头也不回,声音却异常稳定:“能!”
方晦颔首:“我去救人。”
“好。”
方晦一步跨出房门,眼前景象让她瞳孔骤然一缩。
幽深的走廊上,散落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断臂。断口处不见鲜血喷涌,只有如同新鲜木屑般的碎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非人的死寂。
楼梯转角,第二层。
东叔背靠着冰冷的栏杆,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鲜红的血液正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昏暗中刺目得惊心。
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嘶声。
方晦快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满地残骸——那些裸露的断口皮肤,呈现出一种如同上好白蜡般的色泽,过于光滑平整,毫无活人肌肤的纹理与毛孔。
她蹲下,指尖捻出一粒自己炼制的碧色丹丸,迅疾塞入东叔口中。丹丸入口即化,温润药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同时,数道银光闪过,银针精准刺入他胸前几处要穴。
东叔胸口翻涌的血气肉眼可见地平复下去,呼吸稍稳。他勉力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嘶声问道:“小姐……小姐如何?”
方晦扶他起身,声音沉静:“她无事。待我料理了其他,便去助她。”她目光再次落向那满地“断木”,“萧七萧九何在?”
东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中悲恸如海:“那些……便是了。”
方晦沉默一瞬,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无妨,尚能……”
话音未落,她眼神骤然冰寒如刀锋。
楼梯口,那被震飞的少年,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向上爬来。他的腰身几乎对折,四肢着地,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扯线傀儡,又似一头脊椎碎裂的凶兽。
他的动作扭曲而迅捷,像是在粘稠的液体中扭动、滑行,仿佛浑身筋骨都已化作无骨的软泥。
少年的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倒悬着,那双只剩下纯粹漆黑的眼窝,死死“盯”着方晦,喉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方晦袍袖一卷,将东叔与满地惨白“断木”尽数收入画卷。黑伞在她手中嗡鸣一声,伞尖斜指地面,她毫不犹豫,转身迎向那非人之物。
少年身影如鬼魅般欺近,空洞的眼窝中墨色邪气翻涌如沸,五指箕张,指甲上泛着与窗外鬼爪同源的焦黑死光,直掏方晦心窝。
方晦脚下步伐如踏星斗,不疾不徐。黑伞在她手中倏然一转,玄色伞面轰然撑开,伞面上流转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如同一面铭刻着古老箴言的玄铁巨盾,横亘身前。
“铛——!!!”
利爪狠狠抓在伞面之上,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古寺铜钟被巨力撞响,震得整条走廊簌簌颤抖。火花在伞面与鬼爪之间迸溅,照亮少年扭曲狰狞的面容。
少年手臂剧震,却毫无痛觉,反而发出一声更加凶戾的嘶嚎。身体如同软体动物般诡异折叠,竟从伞面侧方滑开,反曲的膝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方晦腰肋。
方晦足尖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倏然向后飘退三尺。手中黑伞顺势横扫,凌厉的灵力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雪亮刀锋,撕裂昏暗,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劈向少年脖颈,却在触及皮肉前的毫厘之间,生生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