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69、独留一身当危局 谁解此心似

　　萧昀的手掌贴着吴优左胸的皮肉，温热的，底下那颗心沉沉地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她怔了一怔，手下意识又摸了一摸。倒也别说，手感着实不差：那皮肤光滑温热，底下薄薄一层肌肉，摸上去软中带硬、硬中带软，颇有些意思。

　　她正摸得兴起，余光却瞥见方晦正面无表情地瞧着自己，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却没来由教人心虚。

　　萧昀手上一顿，讪讪道：“没、没什么感觉。”

　　方晦眉心一拢，捉过她的手重新按将下去，比方才还用力些，直按得她指节都陷进那片温热的皮肉里，沉声道：“你再细细感受一回。”

　　萧昀见她神色凝重，那点心虚登时烟消云散。她敛去杂念，静下心来，一寸一寸地摸索……忽地，有什么物事硌了她手心一下。那触感极轻，好似无意间碰着了的。

　　她将手指移了回去，细细再摸。那东西的触感十分古怪——小小的，硬硬的，埋在皮肉深处，竟像是孩童嘴里正自萌出的乳牙，钝钝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萧昀倏地抬眼，正与方晦的目光撞个正着。

　　方晦赶在她开口之前，低声道：“嘘！休要说出口。”话音一转，又问，“可肯替我打个下手？”

　　萧昀神色一凛，点了点头。

　　……

　　吴优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脯剧烈起伏，好似刚从深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冷汗涔涔，把衣衫都浸透了。

　　他下意识抬手便往左胸摸去，指腹触着的，不是想象中皮开肉绽的刀口，却是一层软软的纱布，缠得密密实实。

　　他愣了一愣，缓缓坐起身来，低头看时，左胸果然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隐隐还闻得着一股草药的清苦气味。

　　他没死？为何没死？

　　“睡得好么？”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吴优呆呆地循声望去，只见萧昀抱臂倚在门边，身子微微倾斜，那姿态慵懒得就像一只在日头下晒暖的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目光一转，这才看见方晦坐在桌旁。她面前立着一人高的木桩，正拿了一把小刀在上头雕雕刻刻，木屑簌簌而下，在她脚边积了一小堆，黄的白的，细碎如雪。

　　那刀很小。

　　吴优一见那刀，便想起昨夜那一片冰凉抵在自己胸膛上的情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你们……如何还不走？”

　　萧昀笑了一声，揶揄道：“这就过河拆桥了？好歹我们救了你——”她顿了一顿，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还不止一回。哪有你这般没良心的。”

　　吴优听了这话，“唰”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来，鞋也顾不得穿，三两步冲到二人面前，指着她们，脸都气红了：“我过河拆桥？我没良心？”

　　他声音又急又高，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委屈与愤怒，好似被逼到绝处的小兽，终于忍不住龇出了牙：“我要没良心，当初就不会收留被追杀的你们！”

　　方晦头也不抬，只顾雕那木桩，小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木纹如波浪般层层绽开。她淡淡道：“休要生这么大的气，仔细等会儿伤口又裂开了。”

　　吴优转头盯着她，眼眶都红了，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那还怪谁来？难道你救了我一回，就非要我立刻把命还给你么？就算要，也没有你这般——”

　　他深吸一口气，好似在用力压着什么，胸脯起伏得厉害：“二话不说，一点征兆也无，就要对我开膛破肚！你好歹给我些工夫，做个准备罢！”

　　方晦放下小刀，吹了吹木桩上刻落的木屑，纷纷扬扬如细雪。她语气仍是那般淡然：“说出来，它便跑了。我也是为你好。”

　　吴优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什么叫为我好？”

　　方晦换了一把锥子，在木桩上比划着，忽然问道：“你吸食梦烬，少说也有三四年了罢。”

　　不是疑问，是断定。

　　她从来不会看错。这少年体内的梦烬之毒，已然开始破芽而出。那白骨妖树的幼芽，正藏在他胸膛深处、血肉之间，悄无声息地生长着。平日里脉象不显，便是经验老到的医者也未必察觉得出；可一旦发作起来，便是神仙也难救。

　　照镇中的情形看来，不出两三月，那幼芽便会长成大树——从里向外，撑破他的皮肉，刺穿他的骨骼，将他整个儿化作一株人形的妖树。

　　到那时经脉尽断，血肉皆为树根所代，他必死无疑，且死状惨不忍睹。

　　吴优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别过脸去，装作没听懂，声音僵硬得好似在背一篇不熟的文章：“什么梦烬？我不知道你说些什么。”

　　萧昀倚在门边，哂笑一声：“别装啦。自我们踏进此镇的第一日，便看出家家户户燃的香都是梦烬。更何况——”她拖长了声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在院中与你母亲争吵，一字一句，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优脸色一僵。

　　萧昀又道：“好啦，休要生气了。我们也不是有意要听的，谁教你们声音那么大呢。”

　　她耸了耸肩，语气无辜得紧：“想不听都不成。”

　　吴优咬牙：“那你怎么不把耳朵堵起来？”

　　萧昀挑眉：“你又不曾说。”

　　吴优：“……”

　　吴优忽觉胸口更疼了，也不知是伤口疼还是被气疼。他捂着胸，转身躺回床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好似一只受了伤的刺猬，把自己蜷得紧紧的。

　　也不知是不是破罐子破摔，他忽然之间倒习惯屋里有这么两个人了。

　　反正也赶不走，反正也打不过，反正……罢了。

　　“大功告成！”方晦的声音忽地响起。她抻了抻僵硬发酸的腰，站起身来，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对走过来的萧昀道：“滴一滴血在它眉心便可。”

　　萧昀依言照做，以小刀割破食指，鲜血涌将出来，殷红的一点，在指尖凝成一颗圆润的血珠，鲜亮欲滴。

　　她将血滴入木偶眉心。那血一沾上去，便迅速被吸了进去，好似干涸已久的田地遇见了甘霖，好似沉睡万年的生灵终于被唤醒。

　　鲜活的血气如灵蛇一般在木偶体内游走窜动，所过之处，木质纹理渐渐化为血肉，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先是眉心，然后是面颊，是脖颈，是胸膛，末了是四肢。

　　萧七倏然睁开双眼。

　　一双眼还未点睛，只是一片空白，却已然有了生灵的气息。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僵硬地转了转，发出轻微的“咔咔”之声。

　　接着是手，是脚，抬起来，放下去，弯曲，伸展，好似刚学走路的孩童，正在适应这具崭新的身子。

　　吴优不知何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得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邪魔外道的法术？”

　　方晦斜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这叫傀术。正不正经，端看施展之人是何等样人。似我们这样的——”她顿了一顿，一本正经道，“便是正经的好人。”

　　吴优“哦”了一声，又把头缩进被子里去了。

　　二人说话之间，萧昀从芥子袋中取出笔墨，替萧七点上了眼睛。笔锋落处，墨色洇入木质，化作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瞳。

　　这一点，萧七便彻底“活”了。他那双眼睛眨了一眨，瞳仁转动，上下左右灵活地扫了一圈。

　　须臾之间，已将这所在打量了一遍。随后他看见萧昀，眼眸中登时浮起欣喜之色，单膝跪在她面前，动作利落干脆，并无一丝犹疑：“萧七见过主人。”

　　萧昀点点头：“起来罢。”

　　正说着，窗户那边忽地传来轻轻的叩响。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好似啄木鸟在叩击树干。

　　方晦转身支起窗户，一个八九岁的小童便灵巧地钻了进来，落地无声。

　　此前镇中到处搜捕萧昀方晦二人，萧昀的傀儡萧七、萧九又都散了架，方晦没奈何，只得放出木镯中那怪藤来，教它去替她们打探消息。

　　这怪藤别的本事没有，改容换貌却是在行得紧。也亏它那一树的人脸，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丑的美的、矮的瘦的、胖的高的，只要它愿意，它便能变作任何人、任何模样，连青妖也分辨不出。

　　怪藤一钻进来，便道：“好多人啊。”

　　那张幻化成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似刚从热闹集市回来的孩童，急着要把所见所闻一股脑儿都倒出来。

　　方晦也不接它这话，只问：“外头如何？”

　　怪藤叹了口气。那小脸皱成一团，竟显出几分老气横秋的沧桑来，仿佛它不是什么活了二百年的藤妖，倒是个见惯了世态炎凉的老学究。

　　“外头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拿你们。”

　　它顿了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那上扬的尾音好似藏着一根小钩子，专等着看好戏。

　　“过不多时便会搜到这里来。你们这一回，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萧昀低头沉吟。她倚在门边的姿势不曾变，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好似在权衡什么。半晌，方开口道：“要不咱们这就逃罢？”

　　方晦并不答话，只转过头看向怪藤，问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我叫你带的木头呢？”

　　吴优躺在床上，听了这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好似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猛地弹了起来。他瞪着方晦，两眼瞪得溜圆，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竟不思量怎生逃出去，还想着刻木头？你是不是傻了？”

　　怪藤从嘴里掏出一人高的木桩，递与方晦。

　　方晦眉头微蹙，却不接，只道：“把你口水擦干净了。”

　　怪藤讪讪一笑，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回，将那木桩擦得干干净净。

　　方晦这才接过来，拿起小刀，低头刻了起来。木屑簌簌落在她膝上，白的黄的，细细碎碎，积了薄薄一层。

　　她连看也不看窗外一眼，只一刀一刀地刻着，手腕沉稳，刀锋精准，专注得好似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刻了一回，她才开口，话却是对萧昀说的：“待我将萧九刻好之后，你便带我妹妹和蒋玉珠离开此地。”

　　她顿了一顿，声音仍是那般平静，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若能依着先前的约定，送蒋玉珠去拜师，那便最好不过。如若不能，也请务必护好她们。”

　　萧昀眉头微蹙：“你呢？你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