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64、镜水倒影现鬼轿 黑伞横空挡

　　萧昀鼻中冷哼一声，指尖微捻，一朵幽蓝灵火“噗”地跃出，昏黄光晕重新涂抹屋中轮廓。只是墙角那一片黑，偏如活物般蠕动，灯火逼之不去。

　　她另一手探入芥子袋，取出一物，却是一面古镜。

　　这镜巴掌大小，镜身古朴，背面铜绿锈迹，边角几处凹陷，像是时光啃噬的齿印。镜面毛糙，灰蒙蒙似积了千年尘烟，混沌一团，照不见半分人影。

　　方晦识得此物，名唤“镜水倒影”。此镜能洞彻周遭天地，纤毫毕现，便是逍遥镜以下修士的行藏，也难逃它这一只“眼”。今夜拿它窥那窗外徘徊之物，正是利器。

　　萧昀指尖灵力如涓流注入。毛糙镜面忽如水波荡漾，圈圈涟漪无声扩散。她屈指轻叩镜缘，涟漪渐平，镜中景象缓缓沉淀，显出客栈外那条青石长街。

　　及至景象清晰的一刹，屋中空气骤然一冻，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寒气。

　　但见长街空寂，杳无人踪；那一色冰冷青石板上，赫然印着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自街角蜿蜒而来，密密匝匝，大小深浅不一，如同一支无形队伍，正蹑足踏过。

　　脚印边缘，暗红黏液缓缓渗出，惨淡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恰似方从活物腔中淌出，尚未凝住。

　　更怕人的是——每一串脚印尽头，都悬着一盏灯笼。

　　红者似血，黄者如脓，白者像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凭空浮在夜空里，无风自动，幽幽晃荡，活似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灯笼之下，空无一物。无人提携，无人牵引。只是悬着，在寂静中晃荡，仿佛专候那早已注定的归人。

　　萧昀持镜的手微微一颤，旋即稳住。镜中景象往街角深处推移，脚印愈发密集凌乱，层层叠叠，终至把整条青石街面覆得密不透风。

　　再往前，却是一片沉滞灰雾，占满镜面。那雾厚重得如淤积千万年的尘埃，死气沉沉。几点暗红在雾中沉浮，似泡烂的血珠，又似腐败的眼瞳。

　　萧昀指尖灵力一滞，失声道：“不对！这雾不在外面——”

　　话未毕，镜面骤暗！

　　那死寂灰雾猛地翻涌如沸。无数惨白手臂自雾中探出，指甲漆黑细长，如淬毒匕首，密密麻麻扒上镜面，疯狂抓挠。尖锐的“吱嘎”声撕裂空气，仿佛指甲正刮在众人骨头上。

　　蒋玉珠惊叫一声，将脸深埋臂弯，抖如筛糠。方蔼面如金纸，却强撑着抢上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镜中浓雾豁然裂开一道缝。

　　一顶红漆旧轿，缓缓自裂缝中浮出。

　　那轿破败不堪，大块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朽木。垂帘霉迹斑斑，灰黑里透着诡异暗红，边角挂着几缕似血似腐肉的条状物，随雾轻摇。

　　轿顶悬着几盏灯笼，红黄交杂，幽光中隐隐透出惨绿，一明一灭，把整顶破轿映得忽隐忽现，宛如鬼魅。

　　那朽帘无风自动，悄然掀开一线，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帘后冷冷向外窥视。

　　帘后却又空无一人。

　　唯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如最深的渊薮，缓缓渗出，沿破败轿沿一滴滴垂落。

　　便在此时，那歌声又起。这一遭却非来自窗外，而是穿透镜面，阴森森钻进各人耳朵里：

　　“一更里，雨打轿顶不见山；

　　二更里，阿郎上轿莫回还；

　　三更里，照见山路血斑斑……”

　　声音闷哑黏滞，如在污水中泡烂了千百年的喉管，正一寸寸摩擦。

　　镜中那团浓墨蠕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手，自轿帘缝隙里缓缓伸出，搭在朽烂的轿沿上。那手白得发青，浮肿如溺毙多时的尸骸，指节怪异扭曲，乌黑指甲缝里嵌满泥垢与暗红碎屑。

　　它屈指，在朽木上轻轻一叩——

　　咚——

　　客栈紧闭的窗棂应声剧震！

　　方晦脸色骤变，喝道：“这东西在对着咱们敲！萧昀，快撤镜！”

　　话音未落，那镜面猛向外一凸，似有什么庞然凶物自内里狠撞。

　　那顶妖异红轿竟一点点向镜面挤来，越来越近，越来越真。朽帘彻底掀开，里头并非空荡，却是无数张重叠挤压的脸！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张肿胀青白面孔，如被无形绳索强串起来的烂葡萄。眼珠翻白，唇色乌紫，嘴角咧至耳根，无声地、疯狂地大笑。

　　它们还在蠕动。彼此推搡撕扯争抢，拼命要挤到镜面之前。有的压在后层，只露半张扭曲的脸；有的挤到最前，整张脸死死贴在冰冷镜面上，五官压得扁平变形，如贴在砧板上的鱼皮。

　　千百张嘴唇开合，重叠的鬼哭汇成一股令人心智崩裂的洪流：

　　“阿郎——你莫走——“

　　“陪我……坐轿……“

　　“雨打轿顶……不见山……“

　　“照得山路……血淋淋……“

　　萧昀急催灵力，欲收回古镜。镜面却如被无形胶漆粘死，纹丝不动。那无数惨白浮肿的手臂已如藤蔓般扒住镜沿，漆黑指甲深深抠进镜身古老铜纹，刮出一道道刺目黑痕，声如锉骨，令人牙酸。

　　窗外那抓挠不休的黑影，也骤然止住。

　　它静静贴在薄薄窗纸上，轮廓在灵火微光里缓缓清晰，竟也是一顶轿子的形状！

　　与镜中那顶滴着浓墨、满载鬼脸的红轿，一般无二。

　　一窗之隔，一镜之里，两顶鬼轿，隔空相对。

　　下一瞬，窗纸与镜面同时向内一鼓！

　　“砰——！！”

　　客栈所有门窗在同一个刹那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

　　地上那昏死的少年身子猛地抽搐，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折叠，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白尽去，只剩一片吞光的漆黑。

　　他双唇机械翕张，吐出冰冷僵硬的几个字：“莫走……陪我坐轿……”

　　“啊——！”蒋玉珠尖叫冲口，又在极致的恐惧中被自己生生扼住，化作压抑的呜咽。

　　方晦一步踏前，将她全然挡在身后，扣住黑伞伞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那柄看似寻常的黑伞，在她掌心竟发出低沉嗡鸣，如一头蛰伏凶兽被惊醒，伞骨微颤，感应着迫近的邪祟。

　　萧昀紧握古镜，指节失了血色。镜中深处，一声黏腻怨毒的轻笑穿透层层鬼哭，清晰地钻进她耳膜：

　　“找到你了……我的阿郎。”

　　嗤啦——

　　薄脆窗纸裂开一道细长缝隙。一只指甲漆黑如墨、边缘锐利如刀锋的手指，无声无息探了进来。裂口处焦黑卷曲，散出皮肉烧灼般的焦糊气味。

　　几乎同一刹那，那少年如被无形丝线猛扯，带着非人的速度与狂暴戾气，直扑方晦！

　　“砰——”

　　他狠狠撞在方晦瞬间撑开的伞面上。

　　那玄黑伞面此刻隐现金色符文，流转不息，坚逾精钢。少年如撞上一堵无形铁壁，身形一顿，旋即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弹飞。

　　“砰——”

　　“哗啦啦——”

　　他砸穿客栈大堂的桌椅，撞碎一排木椅，重重摔在狼藉之中，木屑与灰尘轰然腾起，楼板呻吟般震颤。

　　方晦目光竟未向他投去一瞥。她旋身，黑伞如一道撕裂黑暗的玄色闪电，伞沿划出凌厉弧光，精准削向那只探入窗内的漆黑鬼爪。

　　那鬼爪反应快得诡异，“嗖”地缩了回去，隐没于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只在窗纸上留下一个空洞破口，夜风呜咽着灌入。

　　方晦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幅蕴含乾坤的玄妙画卷无声展开。意念微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之力涌出，将惊魂未定的蒋玉珠与方蔼轻轻一卷，两人身影瞬间模糊，如被水墨晕染，消失无踪。

　　她侧首，语速快如疾风：“你一人，撑得住么？”

　　萧昀正全力与镜中邪物角力，双手死死扣住古镜，灵力如江河奔涌注入。镜面上惨白手臂疯狂撕扯，重叠鬼脸无声尖啸，镜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头也不回，声音却异常沉稳：“能！”

　　方晦颔首：“我去救人。”

　　“好。”

　　方晦一步跨出房门，眼前景象却令她瞳孔骤然一缩。

　　幽深走廊上，散落着横七竖八的残肢断臂。断口处不见鲜血喷涌，只有如新鲜木屑般的碎末，在昏暗中透着一股非人的死寂。

　　楼梯转角处，第二层。

　　东叔背靠冰冷栏杆，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鲜红血液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昏暗中刺目惊心。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嘶声。

　　方晦快步上前，目光如电扫过满地残骸——那些裸露的断口皮肤，呈现出上好白蜡般的色泽，过分光滑平整，毫无活人肌肤的纹理与毛孔。

　　她蹲下身，指尖捻出一粒自炼的碧色丹丸，迅疾塞入东叔口中，同时取出银针精准刺入他胸前几处要穴。

　　东叔胸口翻涌的血气肉眼可见地平复下去，呼吸稍稳。他勉力睁眼，头一句便是嘶声问道：“我、我家小姐……小姐如何？”

　　方晦扶他起身，声音沉静：“她无事。待我料理了其他，便去助她。”

　　她目光再落向那满地“断木”，又问：“萧七萧九何在？”

　　东叔顺着她视线望去，眼中悲恸如海：“那些……便是了。”

　　方晦沉默一瞬，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安慰道：“无妨，尚能——”

　　话音未落，她眼神骤然冰寒如刀锋。

　　楼梯口，那被震飞的少年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向上爬来。他的腰身几乎对折，四肢着地，如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扯线傀儡，又似一头脊椎碎裂的凶兽。

　　他的动作扭曲而迅捷，像是在黏稠液体中扭动滑行，仿佛浑身筋骨都化作了无骨软泥。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倒悬着，那双只剩纯粹漆黑的眼窝，死死“盯”住方晦，喉间滚动着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方晦袍袖一卷，将东叔与满地惨白“断木”尽数收入画卷。黑伞在她手中嗡鸣一声，伞尖斜指地面。她毫不犹豫，飞身迎向那非人之物。

　　少年身影如鬼魅般欺近，空洞眼窝中墨色邪气翻涌如沸，五指箕张，指甲上泛着与窗外鬼爪同源的焦黑死光，直掏方晦心窝。

　　方晦脚下步伐如踏星斗，不疾不徐。黑伞在她手中倏然一转，玄色伞面轰然撑开，伞上流转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如一面铭刻古老箴言的玄铁巨盾，横亘身前。

　　铛——！！

　　利爪狠抓在伞面之上，刺耳的金铁交鸣如古寺铜钟被巨力撞响，震得整条走廊簌簌颤抖。火花在伞面与鬼爪之间迸溅，照亮少年扭曲狰狞的面容。

　　他手臂剧震，却毫无痛觉，反发出一声更凶戾的嘶嚎。身子如软体动物般诡异折叠，竟从伞面侧方滑开，反曲的膝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方晦腰肋。

　　方晦足尖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倏然后飘三尺。手中黑伞顺势横扫，凌厉的灵力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雪亮刀锋，撕裂昏暗，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劈向少年脖颈——

　　却在触及皮肉前的毫厘之间，生生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