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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半诡镇探暗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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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把镇上客栈问了个遍,竟没一家肯留。
头一家掌柜坐在柜台后算账,眼皮都没抬,只说要房便拿梦烬香来抵。
方晦瞧了他一眼,没多说半个字,转身便踏出门去。
第二家倒是没提香的事,她们脚刚迈过门槛,店小二便劈头盖脸地往外赶,手里的抹布甩得呼呼生风,骂骂咧咧的语气,同赶巷口抢食的野狗没半分分别。
徐若微还想上前理论,被东叔一把拽了回来,这镇子明面上是凡人居所,暗地里早被某些势力攥得严严实实,闹起来不过是自讨苦吃。
第三家、第四家……家家皆是如此。
萧昀站在街心,望着刚把她们轰出来的那家客栈,掌柜正拿鸡毛掸子慢悠悠扫着柜面的灰,掸子上沾的浮尘在斜斜落的日光里飘着,仿佛方才赶人的事半分不曾发生过。
她冷笑一声:“看来是早有人打过招呼了。”
话音刚落,街角忽然飘来一阵含糊的吟唱,混在糕饼铺子的甜香里,散得慢悠悠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一个浑身邋遢的汉子踉跄着走过来,衣衫破得东一片西一片挂在身上,露出底下脏得发褐的皮肉,头发乱蓬蓬黏成一绺一绺,活像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孤魂。
他嘴里念念有词,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春汛化了的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晃得像檐下挂的风铃。
路过萧昀身边时,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伸手往她飘起的衣摆上抓了一把,指尖擦过冰冷的布料,又像被烫着似的猛地缩了回去,嘴里嗬嗬笑了两声,含混地嘟囔着“煞气压身,凶啊,凶”,晃得更厉害了。
走着走着,便一头撞在了方晦肩上。
那人软得像块发过了头的糯米糕,仰面便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躺在地上也不起来,嘴里还含混地念着,调子飘得像梦里的呓语:“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念完便晃晃悠悠撑着地爬起来,也不看撞了的人,甚至没拍一拍身上沾的草屑,便又摇摇晃晃往前去了。
那破碎的吟唱声渐渐融进街角的叫卖声里,像落进水里的雪,半分痕迹也寻不见了。
方蔼攥着姐姐的袖子,关切地问:“阿姐,你没事吧?”
方晦没应声,只望着那叫花子消失的巷口,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风裹着甜腥气吹过来,她良久才轻声道:“那是个修士,境界还不低。”
萧昀的神色霎时沉了下来:“连心斋境的修士都扛不住这香,”她顿了顿,眼尾扫过沿街挂着的酒旗,“看来这梦烬香的力道,又比传闻里强了不少。”
众人闻言都沉默下来,风卷着落花打在徐若微脚边,他脸色有些发白,站在方蔼身侧,两只手一会攥着衣角,一会又松开,磕磕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那……那咱们住……住哪啊?眼下又出不去,总不能……总不能就在这街上……等死吧?”
方晦乜了他一眼,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语气漫不经心的:“是啊,好像真的只能等死了。”
徐若微脸霎时白得像张纸,一把攥住东叔的袖子,声音都抖了:“我……我不想死……不想啊,叔你快想想法子……快想想……”
方蔼抿着嘴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别怕,我阿姐逗你的。”她抬眼望了望方晦的背影,语气笃定得很,“有我阿姐在,我们不会死的。”
徐若微怔了怔,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泉里的星子,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心定了不少,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添了几分认真:“我……我方才没有害怕,我只是……太心慌了。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
方蔼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了,梨涡浅浅陷在颊边,柔声道:“那你可要记住了,莫要忘记。”
徐若微脸上涨得通红,站得直直的像棵刚抽条的白杨树,一字一顿说得郑重,像是在立什么了不得的誓:“我发誓,若有一日我忘记保护方蔼,便让我被烈火焚烧,天雷加身,永生永世困在沉星渊里,不得解脱。”
沉星渊是巫族的惩罚之地。传说那渊深不见底,终年覆着化不开的黑雾,天上的星辰会化为光雨坠进去,又被深渊里的力量拖着浮在半空,凝成一片静止的星墓。
所有被放逐的巫族罪人,都要在那里熬到魂飞魄散,永无出头之日。
萧昀听着,忍不住“啧啧”两声,压着嗓子凑到方晦身边:“你瞧瞧,这下好了,你妹妹也跟着他一起闹。”
方晦望着那边并肩站着的两人,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暖意,语气软了些:“少年人嘛,让他们玩去。”
她收回目光扫过街边的包子铺,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淡,“玉珠该饿了,先去吃点东西。”
一行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了头一家客栈。这回掌柜倒是没为难,收了方晦递过去的一小袋香,眼皮也没抬,只摆了摆手让店小二领着她们上楼。
四间房安排得正好:方晦同方蔼一间,萧昀带着蒋玉珠一间,东叔与徐若微一间,萧七萧九住最后一间。
用过晚饭,天还没全暗,天边浸着半片橘红的霞。
方晦负着那把玄黑的古伞,独自出了门。白日找客栈时已经把主道都走熟了,她此刻专挑偏僻的小巷钻,她走得慢,记得却快,每一条岔路、每一处拐角、每一间塌了半片墙的废屋,都在她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张完整的东联镇舆图。
七拐八绕间,她进了一条极深的窄巷。巷子里污水横流,脚踩上去便发出“啪叽”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的臭味熏得人眼睛发疼,其中混着的梦烬香气息,竟比白日主街上浓了十倍还多。
每隔几丈便站着或瘫着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衣衫褴褛,脸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半分神采,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在臭烘烘的巷子里无意识地晃来晃去。
有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婆子拽住她的衣角,张着没牙的嘴嗬嗬地要香,指尖黑得像枯树枝,方晦给了她半块干粮,她却一把扔在地上,含糊地骂着“我要香,给我香”,眼里的疯劲看得人心里发寒。
方晦捂住口鼻,提着气从人群中间穿过,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瘫在地上的人,绕过那些晃悠悠撞过来的身影,若不是地上污水太多,她简直要足尖点地飞起来。
好不容易出了巷口,她立刻掏出粒解毒丸吞了,又凑到胸前的香囊上深深吸了口气,清冽的药香冲散了喉间的腥甜,她才缓过劲来。
这镇子的水,比她原先预想的要深得多。
天色渐渐暗了,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两旁的商铺正急着关门上板,门板撞得“砰砰”响,像是后头有什么在追似的。
方晦有些诧异,伸手拉住一位脚步飞快的姑娘,那姑娘低着头走得急,发梢上的银簪子晃得飞快。
方晦温声问:“姑娘,这是要宵禁了么?怎么还没日落,大家便急着关门?”
那姑娘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惊惶,见只是个问路的外乡女子,才把那点惊惶换成了不耐,一把拂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不想死就别在街上逗留!”
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进了巷口,蓝布裙角在暮色里一晃便没了影。
方晦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抬眼望时,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正被黑暗吞下去,街上的人已经走空了,两旁的商铺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肯留。
这镇上的夜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她回到客栈时,店小二正准备上门板,一只脚已经迈过了门槛,手拽着厚重的木门正要合,见她慢悠悠走过来,便没好气地斥道:“嘿!还不快些进来!当心死在外头,我们客栈可不负责收尸!”
方蔼正从楼梯上下来,恰好听见这话,一张脸顿时沉了,几步冲过来怒道:“你这小二怎么说话的?再胡言乱语,仔细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小二也不怵,等方晦进了门,“哐当”一声便合上了门闩,往后堂去了,连个正眼都没给她们。
方蔼气得直跺脚:“什么人啊!我们明明付了房钱的!”
方晦拉着她的手上楼,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哄道:“小蔼犯不着同他置气。”
方晦二人进萧昀的房间时,她正倚在窗边喝茶,手里的白瓷杯映着窗外的暮色,见她们进来,只挑了挑眉,抬手布下一道隔音阵,淡金色的阵纹一闪便没入了墙里,整个房间霎时静得能听见茶盏落在桌上的声响。
方晦这才把今日走巷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
萧昀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半晌才道:“你说这镇子到了夜里,到底会出什么事?”
方晦望向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黑沉沉的天幕上半颗星子也没有。街上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静得吓人。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窗沿,玄黑的古伞在墙角微微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邪祟的气息。
方晦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不急,很快便知道了。”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一阵喧闹。
“来人啊!抓贼啊!”
“小小毛贼,我看你往哪里跑!”
“诶?我明明看见他往这跑的,怎么转眼就没影了?”
“放心,天已经黑了,他不敢出去,肯定还藏在这客栈里!”
“搜!给我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木门被拍得“砰砰”响,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喝骂。
方晦忽然起身往门外走,方蔼和萧昀同时出声:“你去哪?”
方晦脚步没停,言简意赅:“抓贼。”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跟来。”
萧昀疑惑地同方蔼对视一眼,方蔼却乖得很,径自坐回了凳上,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