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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青鳞一怒镇劫匪 。 ...

  •   车厢里,豆大一点灯火在油盏里摇曳,光晕昏黄,堪堪晕开方寸之地,将车壁的纹理拓印成模糊的影。

      方蔼倚着冰凉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中那卷泛黄脆响的旧书,纸页上的墨字早已模糊成一片,她的目光虚虚落在其上,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帘栊掀动,裹挟着一股湿冷的湖腥气。

      方蔼抬眼,蓦地怔住。

      方晦立在门边,浑身湿透,鬓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颊边,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砸在车板上。

      整个人如同刚从幽深水底被打捞起的沉船遗骸,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无声的惊悸。

      “阿姐……”方蔼慌忙丢开书卷,翻找出干净的衣物递过去,“你……跌进湖里了?”

      方晦沉默地接过,她背过身,褪下湿衣,换上干燥的布裙。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滞涩感。末了,她端起案几上冰冷的残茶,仰头灌下。

      那凉意如细蛇,顺着喉咙一路蜿蜒至脏腑深处,激得她单薄的肩胛骨微微耸动了一下,才仿佛将某种翻腾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

      “睡吧。”

      灯火“噗”地熄灭。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空间,只有几缕极细的银白月光,从车窗缝隙挤进来,在对面车壁上划下几道清冷的痕。

      方蔼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方晦绷紧的背脊,那并非入睡的松弛,而是某种无声的壁垒。

      她太熟悉了。每一次阿姐一有心事,便是这般模样,不爱说话,假装睡觉,可每次早上起来,眼下都是乌青的。

      此刻,方晦的脑海里,正翻腾着圣湖冰冷刺骨的水底。那个突兀出现的少年……伤痕,密密麻麻的伤痕。像被无数把无形的刻刀反复凌迟过,新痂叠着旧疤,淡粉的、深红的、狰狞地交错在那具年轻却残破的身体上。

      他是谁?为何身上全是伤?又是为何沉在这冰冷的湖底?他……会是她的同类么?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窝乱麻,理不清,也解不开。

      方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车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只觉得那黑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圣湖水,要将她吞没。

      两姐妹在各自的心事里沉浮,听凭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墨蓝,渗出灰白。

      车外有了窸窣的声响。脚步放得极轻,然后是枯枝被小心折断的脆响,铁锅磕碰石块的闷响,柴火噼啪的微鸣……是东叔他们在准备晨炊。

      方蔼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一夜未眠,身体疲惫不堪,神思却异常清醒。她侧耳听着,又转头去看方晦。

      晨光微熹,恰好勾勒出方晦的侧脸轮廓,她睁着眼,定定地望着车顶某处虚无,眼底的乌青在微光下无所遁形。

      车外传来萧七压低的声音:“东叔,水开了。”

      “嗯,闷着。热干粮。”东叔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萧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东叔更低沉的呵斥截断:“噤声!姑娘们还歇着。”

      外间便只剩下柴火偶尔的噼啪,衬得晨光里的寂静愈发深重。

      方蔼坐起身,推开一线车窗。

      天边那抹橙红正缓缓晕染开来,将铅灰色的云层点燃。

      圣湖静卧在薄纱般的晨雾中,雾气无声流动,仿佛湖底有巨兽在缓慢地吞吐呼吸。

      东叔佝偻着身子添柴,萧七的刀在砧板上落下沉稳的节奏,萧九提着陶罐走来,一切都寻常得……近乎虚幻。

      方蔼轻轻关上车窗,躺回方晦身边:“阿姐。”

      “嗯?”方晦的回应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方蔼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只道:“该起了,东叔他们饭快好了。”

      方晦沉默了一瞬,才又“嗯”了一声。她坐起身,晨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那抹倦痕。

      方蔼心头那点酸涩更重了,刚要开口——

      “醒了没?太阳晒屁股了!”萧昀清朗又略带戏谑的声音倏地响起。

      方晦微微弯了弯唇角,侧过头来,看向方蔼:“走吧,吃饭去。”

      骤然涌入的晨光,瞬间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冷水汽,也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疏离的光晕。

      方蔼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什么都不用问,什么都不必说。想说的话,阿姐总会说的。不想说的,问也没用。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就好。

      车外,东叔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锅走来,脸上是朴实的笑意:“姑娘们起了?正好,粥刚熬得糯。”

      萧昀抱着手臂倚在车辕旁,目光在方晦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昨夜……湖风可凉快?”

      方晦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语气平淡无波:“尚可。”

      萧昀眉梢微动,终究没再言语。

      众人用过早饭,便又启程向北。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遍布的官道。日头渐高,晒得车壁微微发烫。

      方蔼倚在窗边,望着外头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致,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往前再走不远,便是地图上标注的东联镇。只要穿过这座镇子,霞谷关便遥遥在望了。可马车才行到镇口,便被一道简陋得近乎可笑的关卡拦住了去路。

      那关卡简陋得很,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横在路上,权当路障。

      旁边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哨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皮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土坯。

      哨所里原本死寂无声,像是荒废已久。待马蹄声近,里头便呼啦啦涌出七八条汉子来。

      个个面目粗粝,手中刀枪棍棒锈迹斑斑,甚至有人拎着农家的破旧铁叉。眼神浑浊而贪婪,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瞬间将两辆马车围堵在中央。

      为首的是个吊梢眉的汉子,三角眼精光乱闪,往路心一杵,扯着破锣嗓子吼:“车里的人,都给老子滚下来!挨个查!每人两袋粮,买路钱!少一粒——”他呲着一口黄牙,笑容狰狞,“老子送你们去见阎罗!”

      他身后的匪众也跟着聒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破铜烂铁,发出威胁的呼喝。

      萧七勒住马缰,眉峰冷峻。萧九紧随其后停车。两辆车陷入包围。

      东叔见状推开车门,探出身来。他朝那吊梢眉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这位兄弟,行个方便。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我们急着赶路去霞谷关,带的粮食也不宽裕。这样,我再多添些上好的止血疗伤的药材,劳烦诸位通融通融,放我们过去如何?”

      话音未落,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骤然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个试图拉拽第二辆马车车门的汉子,被一柄通体泛着幽冷青芒的长枪,硬生生钉在了路旁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那长枪贯穿了他的肩胛,枪尖没入树干足有三寸深。鲜血顺着枪杆和树干汩汩流下,染红了灰褐色的树皮。

      那汉子满脸煞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青筋暴起,大张着嘴,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一只被割了喉咙的鸡。

      原来,就在东叔说话周旋之际,人群里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动了歪心思。

      那汉子见第二辆马车一直车门紧闭,毫无动静,料想里面坐的定是胆小怕事的女眷。

      以他多年在此劫道的经验,这种情形下,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凶悍,里面的女人便只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任人宰割,正好可以趁机捞点“甜头”。

      果然,车门一开,里头坐着几名年轻女子。晨光从车门涌进去,落在她们脸上,个个当真是眉目如画,如同仙女下凡似的。

      尤其靠门边那位,容颜更是绝色,只是眼神过于冷冽了些。

      那汉子顿时色心大起,眼睛都直了。他嘿嘿一笑,伸手便要去拽离得最近的那个。

      “小美人儿,陪爷……” 污言秽语尚未出口,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未碰到,便觉眼前一道刺骨的青光如毒蛇吐信般骤然闪过。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肩胛一阵剧痛,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被钉在了树上。

      车内,那出手的女子缓缓起身。方才静坐如画的眉眼,此刻霜雪凝结,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意,几乎让周遭空气都冻结成冰。

      萧昀指间微动,游龙青鳞枪嗡鸣一声,倏然倒飞回她掌中。一滴浓稠的血珠顺着锋锐的枪尖滑落,“嗒”地一声砸在车辕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吊梢眉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三角眼里瞬间爆出凶戾的血光,咆哮炸响:“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动老子的人——来人!把她们全给我拿下!男的杀了,女的留活口!老子要让她们知道知道,得罪老子是什么下场!那个使枪的小娘皮,老子要亲手废了她!”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萧七、萧九已然暴起!

      两人皆是黑衣劲装,身形交错间快如鬼魅。他们指间缠绕的绵长麻线如灵蛇般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横扫向最前排的匪众。

      瞬息之间,冲在最前的三名匪徒已惨叫着滚倒在地,一人手臂齐肘而断,两人腿骨诡异地反向扭曲。

      那麻线,柔韧如筋,锋锐胜刀。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拦我的路!”萧昀足尖在车辕上一点,身姿轻盈如掠水青燕,飘然落地。

      手中青鳞游龙枪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扫,狂暴的劲风平地卷起,裹挟着碎石沙尘,如同无形的巨锤,直轰吊梢眉面门!

      吊梢眉被那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呼吸一窒,踉跄着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他眼中戾气狂涌,猛地反手,一柄通体乌黑隐泛幽光,足有磨盘大小的沉重铁锤凭空出现。

      锤身萦绕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赫然也是一件灵器。

      “呸!原来是个女修!”吊梢眉狞笑,挥锤迎上,污言秽语喷薄而出,“正好!抓回去给爷们当鼎炉暖床!”

      他乃通明境修为。在这散修之中,已算不错。末世之后,修炼艰难,灵气稀薄,许多人连坐照境的门槛都迈不过去,更何况提升境界。他能在这一带横行霸道,靠的便是这点微末道行。

      可惜,他今日撞上的,是萧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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