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圣湖月夜惊玉体 。 ...
-
“她还是不是你妹妹了?”萧昀简直要被她的淡然气死,胸口一阵起伏,“你不怕她遇人不淑?那姓徐的来历不明,虽说身世可怜,可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事还少吗?”
“遇人不淑?”方晦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萧昀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笃定,“不要小瞧任何人。”
随后,她回过头,朝立在不远处,伸长脖子看方蔼与徐若微的蒋玉珠招手:“玉珠,过来。”
蒋玉珠正看得入迷,听见喊声,哒哒哒地跑过来,一把牵住方晦的手,仰着小脸道:“大方姐姐,什么事呀?”
她顿了顿,又鬼灵精怪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殷勤扇风的徐若微,那徐若微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方蔼脸上,嘴角噙着一抹傻傻的笑,连扇子扇歪了都没察觉。
蒋玉珠便踮起脚尖,凑到方晦耳边,压低声音道:“大方姐姐,徐公子是喜欢上小方姐姐了吗?他怎么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呀?我方才瞧见他偷偷看小方姐姐,看了好几回呢。”
萧昀在一旁听见,凉飕飕地补了一句:“你看,连小孩都看出来了,你还无动于衷。”
方晦笑了笑,低头对蒋玉珠道:“好奇吗?”
蒋玉珠眼珠一转,点点头。
方晦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那晚点你去问问徐公子。”
蒋玉珠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萧昀“切”了一声,别过脸去,懒得再看她骗小孩。
方晦只当没听见,抬步往湖边走去。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清冷冷的。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稳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她乱了分寸。
湖风从水面上吹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从容。
众人行至湖边,方觉那湖之大,远非方才远远一望所能想象。水面平铺开去,直抵天边,竟望不见尽头。
月华落在湖心,碎成万点银鳞,越往远处越稠密,到最后竟凝成一道横亘水面的光带,像是天河倒悬,落入人间。
蒋玉珠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玉石栏杆。手指才触上去,便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来。
那栏杆竟是冰的,仿佛将千万年的冷意都凝在了这玉石里。她搓着手指,心有余悸地想:再晚一瞬,手怕是要冻掉了。
徐若微却只顾盯着方蔼看。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温柔的脸映得愈发柔和,眉眼间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方蔼姑娘,你想要这圣湖水么?听说饮了这水,能青春永驻,容颜不老。我祖母还在时,常同我说,这湖是神女的泪,能涤尽尘世一切污浊。”
方蔼微微睁大了眼,笑道:“真的么?”
徐若微挠了挠头,有几分不确定。那模样像是怕自己说错了话,又怕她失望,急急地补了一句:“许多修士都取这湖水炼丹,想来该是真的吧。要不……我先取一些上来,喝给你看。若有什么不妥,也是我先受着。”
说着,他便从腰间解下一只竹筒,又从怀里摸出绳索,将竹筒系紧了,一点一点往湖中放去。
那竹筒落入水中,沉了两息,他便开始收绳。提上来时,筒里已盛满了水,清澈透亮,映着月光,竟像盛着一捧碎银。
徐若微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又对着月光细看,也瞧不出半点杂质。
他试探着抿了一口——水入口时微凉,有些甜,又有些淡淡的咸,竟意外地好喝。
他放下心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转身冲方蔼笑。
方蔼眼巴巴盯着他:“如何?”
徐若微擦擦嘴角,笑道:“味道不错,你要尝尝么?”
方蔼二话不说接过竹筒,却没喝。她转过身,快步追上前方已走出一丈远的方晦,将那竹筒捧到她面前,献宝似的:“阿姐,徐若微说这湖水能炼丹,我取了些给你。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多取些。这湖大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方晦接过竹筒,垂眸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方蔼的鼻子:“人家辛辛苦苦取给你的,你却给了我,不怕伤了人家的心?”
方蔼理直气壮道:“他给了我,便是我的了。那我爱给谁便给谁。他一个男子汉,有什么好伤心的?更何况你是我阿姐,这世上便没有比你更该先尝的人了。”
方晦闻言,微微抬眸,向远处望去。
徐若微还立在原处,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遗忘在路边的野草。
他对上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立刻垂下头去。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背到身后,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方晦收回视线,眼底那点意味不明的光一闪而过。她又转向萧昀那边。
蒋玉珠正哈欠连天地跟在萧昀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瞌睡的雀儿,她揉着眼睛,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歪。
白日里还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这会儿那股子精神劲儿全散了,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抓着萧昀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忽然脚下一绊,身子一歪。若不是萧昀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怕是要一头栽进那圣湖里去。
方晦便道:“你带玉珠回去睡吧。她困得都快栽进湖里了。”
方蔼一怔:“那阿姐你呢?”
方晦背着手,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无边的湖面,声音淡淡:“我再走走。”
方蔼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多劝,只道:“那……阿姐你注意安全,不要走太远。这湖边天黑,路也不平,你仔细脚下。”
方晦“嗯”了一声,便抬步往前走去。
方晦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终于走到那玉石栏杆的尽头。
此处已无栏可凭,湖岸坦然地铺开去,却生满了石榴树。
正是花期,火红的花骨朵缀满枝头,一簇簇、一丛丛,在月光下灼灼地烧着,像是要把这天与这水一并燃尽了。
那仙气缥缈的圣湖,与这烈焰似的榴花相映,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艳来。
方晦穿过花树,在湖边蹲下。
湖水映着月光,清是清的,却望不到底。那幽深处黑沉沉的,像是睁着一只眼的深渊。
那深渊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沙砾,连一粒浮尘也无。干干净净的,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或许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能洗净罪孽罢。
方晦伸出手,掬了一捧水。
那轮月亮便落在她掌心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盏琉璃灯。可不过一个呼吸间,水便从指缝漏尽了,月亮也碎成千万片,重新落回湖中。
什么都没留下。
也什么都……没感觉到。
方晦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自嘲一笑。
——她的罪孽岂是用圣湖水就能洗掉的?
方晦望着那重新归于平静的湖面,月光将她的倒影映得分明。倒影里的她面容模糊,只隐约看得见一个苍白瘦削的轮廓,像个游魂似的浮在水面上。
她忽然觉得那倒影陌生得很,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方晦正要起身,面前的湖水却忽然荡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动了一下。
她愣了一愣,以为是风吹的,可四下无风,榴花静立。
紧接着,水底冒出气泡来。一串一串的,咕嘟咕嘟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要吐出一口气来。
方晦还没来得及退开,一个人便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兜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冰凉的湖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滴进衣领里,浸湿了半边裙裾。她跌坐在地,一时竟忘了起身。
那人立在湖边,立在月光里。
湖水浅浅地没过他的脚踝,他周身湿漉漉的,水珠沿着肌理往下滚落,在月下泛着莹莹的光。
那躯体年轻而精瘦,却布满了各种各样的伤痕,有些伤痕还在泅血出来——肩上一道狭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肋下有几处青紫的淤痕,深深浅浅地叠在一处;手臂上更是纵横交错,旧伤叠着新伤,竟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道被月光裁出来的剪影——如果忽略他身上不着寸缕的话,那当真像是月神临凡,从这圣湖之中诞生,带着一身水光与月光,降临在这烈焰般的榴花丛中。
方晦呆了一呆。
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一下炸开了,一片空白。她看见那少年的脸一下子爆红。
下一瞬,她猛地反应过来。抬手遮住眼睛,起身便走。动作之快,几乎称得上狼狈。
方晦脚步慌乱,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惊起一阵细碎的响。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快步穿过那一树树火红的榴花,往来的方向走去。
心跳得厉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脚下忽地一绊,险些摔倒,她扶住一棵石榴树稳了稳身形,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这才让她稍微清醒了些许。
方晦定了定神,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那片湖岸。
那少年也在这时回过神来。他低头一看自己,脸色大变。慌忙蹲下身去,手无足措地去找自己的衣裳。
他方才在水底憋了不知多久,意识都还有些混沌,只知道循着本能往上浮,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此刻被夜风一吹,浑身冷得打了个哆嗦,脑子才渐渐清明起来。
那湿透的衣袍不知何时已被水流冲到了一旁的石头上,他抓过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裹。
等他将那湿透的衣袍胡乱裹在身上,系好了腰带,再抬头时——
四野空空,月色溶溶。
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踪影?
只有那一树树的榴花,还在静静地烧着,火红的花骨朵在月光下摇曳,像是千万簇跳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