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61、东联镇外遇劫匪 方晦巧施反

　　萧昀冷笑一声，手腕一抖，那枪尖便如一点寒星，直往他咽喉挑去。

　　吊梢眉慌忙举锤来挡。铁锤刚举到半空，枪尖已顺着锤脊滑将下来，那枪走的是巧劲，贴着铁面一抹，擦出一溜火星，直逼他持锤的手腕。

　　吊梢眉唬了一跳，慌忙撤锤回防，腰身硬生生往后仰了三寸，方堪堪避开这一枪。他只觉耳边“嗖”的一声，一阵凉风贴着面门掠过，再看时，鬓边几缕碎发已飘飘悠悠落了下来，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剪子铰断的，纷纷扬扬撒在尘土里。

　　两人便在官道上斗在一处。

　　不过三五个回合，吊梢眉已是左支右绌。那柄铁锤使开来原也有些斤两，偏生遇上这杆枪，处处被制着先机——他往左挡，枪已走右；他往上磕，枪又下沉。

　　每接一枪，虎口便震得发麻，渐渐指节泛白，几乎握不住那锤柄。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砸在脚边浮土里，溅起一个个细碎的小坑。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年轻女修瞧着娇俏，眉眼间还有几分未褪的稚气，灵力怎的竟如大江大河一般浑厚？自己纵横这条道上也有七八年了，今日竟连她三招都接不住！

　　正苦撑间，那厢东叔已动了手。

　　东叔立在马车旁，一张脸上半点表情也无，只把袖口微微一抖，三枚银针便从袖中滑了出来，落进指缝里。

　　他也不见如何作势，指尖只轻轻一弹，那三枚银针便如掠水的飞鸿，分作三道极细的白线，精准没入两名绕后偷袭的匪众膝弯。

　　那两人膝头一软，“噗”地跪倒在地，腿上顷刻失了知觉，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只管用两只手去捶自己的大腿，捶得咚咚响，脸上却还是茫然。

　　旁边三名持刀的见了这手暗器功夫，愣了一瞬，倒反而红了眼，齐齐吼了一声，三口刀劈头盖脸往东叔头上砍去。刀风激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东叔不闪不避。

　　他左手骈指如刃，往前一点，正中当先那人的肋下要穴，那人“呃”的一声，整条手臂顿时软了下去；右手却已顺势夺过劈来的那口长刀，五指一扣，刀柄便到了他手里。

　　他手腕一翻，借着三人前扑的力道轻轻一引——那三人本就收不住脚，被这一引，踉踉跄跄往前撞去。

　　东叔刀背横过来，顺着他们的膝弯各扫了一下，只听三声闷响，三人滚作一堆，抱着腿在地下抽气，挣了半晌也爬不起来。

　　余下几个见同伴死的死、伤的伤，先前的嚣张气焰早飞到天外去了。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风紧”，众人哄的一声丢了兵器，撒开脚丫子便逃。

　　萧九冷哼一声，拔步追了出去。他人高腿长，三两步便撵上了前头两个，手肘只在他们背后各轻轻一击，那二人当即瘫软在地，各自呕出一口鲜血，被他反手拧过胳膊，抽了腰带捆得结结实实，像缚粽子一般。

　　萧七却不出手，只守在马车旁。他生得沉默，两道目光锐利得像崖上的猎鹰，但凡有敢近前的，只一招便撂倒，半分情面不留。

　　半柱香不到，七八名拦路的匪众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哼哼唧唧，再不敢动弹。

　　吊梢眉那柄锤终究是脱了手。

　　他只觉喉间一凉，那枪尖已稳稳抵在他咽喉上，寒意顺着皮肉往里钻。冰凉的锋刃划破了皮肤，渗出一点血珠，缓缓滚下去，洇在衣领上。

　　他吓得面如土色，那两道标志性的吊梢眉此刻也耷拉下来，活像霜打了的柳叶，再也挑不起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额头撞在碎石子上，砰砰地磕：“女侠饶命！好汉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诸位仙长，再也不敢了！求各位放小的一条生路！”

　　萧昀枪尖微微往前一送。

　　吊梢眉脖颈往后一缩，那血珠便又滚下一滴，落在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东联镇的关卡，”她声音冷得像山巅融雪，“何时成了你们这等匪类敛财的地方？镇守此处的青阙宗人呢？”

　　“青、青阙宗的人……”吊梢眉哆哆嗦嗦答话，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残叶，“早调去霞谷关驻防了，说那边缺人手，把这儿的人都抽走了。这镇子如今……如今成了三不管的地界，我们、我们也是混口饭吃……真的再也不敢抢粮劫人了！求女侠开恩！”

　　萧昀闻言，眉峰蹙得更紧。

　　青阙宗驻守东联镇已有一百多年，向来是仙盟边境镇守的典范，历代掌门皆以“守”字立宗。霞谷关近来战事吃紧是不假，却也断没有把边境关卡的人手全数抽走的道理——便是抽，也该留一二位执事镇着。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她刚要再追问，便听得车厢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抬眼看时，车帘已被一只皓素的手掀开，方晦从车上下来了。

　　方晦下了车，先不说话，只把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一片横七竖八的匪众，最后落在吊梢眉身上。

　　那目光不似枪尖凌厉，也不带半分杀气，却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静水——你明明看得见水面，却看不见水底有什么。

　　吊梢眉被她这样看着，只觉后脊一阵一阵地发寒，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他心中大奇：这看着温温柔柔的女郎，说话轻声细气的，怎的竟比拿枪抵着他喉咙的那位还要吓人？

　　“饶你们性命，可以。”方晦缓缓开口道。

　　吊梢眉眼睛一亮，头磕得更勤，额上已隐隐见了血：“多谢女侠开恩！多谢女侠开恩！”

　　“我话还没说完。”方晦面色冷了几分。她今日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外罩月白比甲，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的簪，通身没有一件鲜亮饰物，偏生这往风口里一站，倒叫这伙匪人连大气也不敢出。

　　“即刻撤了这关卡。此前抢来的粮食财物，尽数归还过往行人。”

　　“是是是！小的们立刻照办！”

　　“若再敢作恶——”方晦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却像冰碴子一样一粒一粒落在人身上：“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必取你们性命。”

　　吊梢眉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点头：“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当下他连滚带爬起身，招呼手下搬开那道拦路的木障，又把哨所里抢来的粮袋一袋一袋抬出来，整整齐齐堆在路边，等着还给过往的行人。

　　众匪各自捂着伤处，一瘸一拐地忙乱，谁也不敢多看车上这些人一眼。

　　萧昀收了枪转身回马车，枪尖上的那点血珠甩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暗红，不多时便被浮土盖了。

　　方晦也跟着上了车。东叔示意萧七萧九驾车，车轮碾过散落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慢悠悠往镇里去了。

　　待马车去得远了，一名伤得较轻的汉子凑到吊梢眉跟前，捂着被打折的手臂，龇牙咧嘴地吸着气：“老大，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吊梢眉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哼，修士又如何？“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到了这东联镇，还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那汉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那……这关卡……”

　　吊梢眉斜他一眼，三角眼里满是阴鸷：“怎么，你怕了？”

　　“哪能啊！”那汉子忙道，“有老大在，天塌了小的也不怕！只是那女郎修为不低，咱们又折了这么多人……”

　　吊梢眉突然伸手按住那汉子的肩膀。他手指瘦长，指节凸出，扣在肩胛上便像一只鹰爪，扣得那汉子生疼，却半分不敢躲。

　　“她们——”吊梢眉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狞笑，“出不去的。”

　　车上却另有一番光景。

　　蒋玉珠在车厢里憋了半日，终究没忍住，鼓着腮帮子道：“方才为什么不杀了他们？留着这些人，日后不知还要害多少人。”

　　萧昀正在擦枪，听了这话便瞥她一眼，眉头微蹙。这孩子小小年纪，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可说起杀人来，竟像说今日吃什么菜一般平常，半点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软和。她心里暗暗诧异，却也没说什么。

　　方晦靠在车壁上，眼皮都没抬：“若杀了他们，我们便进不了东联镇。”她顿了顿，又添一句：“还有，小孩子家家，少把‘杀’字挂在嘴边。”

　　蒋玉珠小脸一垮，不满地哼了一声：“他们都要杀我们了，还不准我杀回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杀人怎么了？小孩子又怎么了？”

　　她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一双眼睛都急红了：“我从前在逃难的路上见过一户人家——那家小妾生的儿子才六岁，为了半块干粮，就敢拿刀捅自己的嫡姐呢！那姐姐血流了一地，那孩子还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世道，你还讲什么善不善的？”

　　车厢里忽然静了一瞬。

　　方蔼正要劝，方晦已抬眼看向她。那目光淡淡的，并不严厉，可蒋玉珠被她这样看着，只觉心口一凉，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先自泄了三分，莫名便有些发怵。

　　半晌，才听方晦道：“杀心太重。”

　　蒋玉珠张了张嘴，还要分辩。

　　方晦却已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扔到她面前：“抄十遍《清静经》。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吃饭。”然后扫了眼其余人一眼，又补了一句：“若有人偷偷给她塞吃的，便多加十遍。”

　　蒋玉珠眼圈登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方蔼悄悄拉住了袖子。

　　方蔼温言道：“好妹妹，先抄着罢。姐姐陪你一起抄。”

　　蒋玉珠只得蔫头耷脑应了声：“是，玉珠错了。”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她闷闷地坐了一会，正待研墨，忽然听见窗外一阵一阵的热闹声浪涌进来，便又把抄经的事撂下了。

　　马车辚辚，已驶入镇中。方蔼推开一角车窗往外望。

　　这东联镇原先只是个十来户的小村子，散落在官道旁，百姓靠着种田打猎过活。

　　云岭之乱后灵道断绝，仙盟在边界设了关卡，要往云梦去必得走此处，东联村便成了块香饽饽，宗门世家明争暗斗了许久，最后是青阙宗迁了过来，庇佑来往行人。

　　虽说此处仙灵之气比不得青阙宗原先的山门，好在旁边有个圣湖，灵气还算充裕，不算太差。仙盟感念他们的善举，每年也拨下资源补给。有宗门镇着，这小村子渐渐成了方圆百里最热闹的镇子，才改了名叫东联镇。

　　此刻窗外，端的又是另一番天地。

　　两旁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檐下挑出的旌旗被风掀得轻轻晃动，红的、青的、杏黄的，一齐在半空里招摇。

　　卖吃食的摊子支着大蒸笼，白蒙蒙的热气腾腾而上，酱肉包子的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一股一股往人鼻子里钻，飘得老远；布匹铺门口挂着各色绫罗，风一吹便漾起软乎乎的波纹，像一匹匹流动的水；还有卖灵草符箓的、卖日用杂货的，甚至连伶人馆、青楼都开了起来。

　　街上人来人往，挤挤挨挨，热闹得不像话。

　　蒋玉珠早把方才的气闷忘了个干净，挤到窗边同方蔼一处往外瞧，指指点点说个不住。正看得有趣，忽然一股怪味飘了进来。

　　那味道说香不香，说臭不臭，甜腻腻的，底下却压着一股子腥气。

　　蒋玉珠打了个喷嚏，连忙捂住鼻子，皱着小脸道：“这镇子怎么臭烘烘的？小方姐姐快关窗！”

　　方蔼也闻到了那股怪异的甜腥气，心理先自纳罕，连忙把窗关上。

　　萧昀却多了个心眼，暗暗嗅了两口。

　　那甜腥气一入鼻，她便觉丹田内的灵力微微滞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她究竟是长生宗出身，根基如松、功法似泉，一身的灵力运转惯了，稍有滞涩便如明镜上落了一粒灰，哪里瞒得过她？

　　她连忙运起清心诀，将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心头却更是一沉。

　　方晦坐在车壁旁，鼻尖只微微一动，眼中便闪过一丝暗光。

　　“这镇子不对劲。”

　　她抬手，从腕上那只木镯里取出几枚香囊。那香囊是素麻的，做得极粗，针脚却细密，一个个分给方蔼等人：“这里头装的是定魂香，都戴好，不要取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镇子，已经被梦烬香笼罩了。”

　　萧昀脸色骤变，猛地坐直了身子，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岂有此理！我说那些匪类怎么那般痛快就服软，原来是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宰了那群狗东西！”

　　她一掌拍在车壁上，震得车板嗡嗡作响。

　　方晦却没接话。

　　她只敲了敲车门，示意停车。待车停稳了，她转头看向怒火中烧的萧昀，唇边浮起一抹又淡又冷的笑：“现在也不晚。”

　　说毕，她推开车门下去，把剩下的香囊分给东叔四人，嘱咐他们万万不可摘下。

　　东叔接过香囊，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徐若微满肚子疑惑，却又怕极了方晦，半句不敢多问，只把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凑到鼻尖闻了闻，被那清冽的药气呛得直皱鼻子，末了还是乖乖系在了腰间，系得极紧，还用手按了按，生怕它掉了似的。

　　萧七萧九把马车赶到路边拴好，一人守在车旁，一人上前几步探路，手指上都缠着细棉线，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往来的行人。

　　众人方才在外头与匪众动手时，便觉这镇子安静得反常，这会子站在街头，更觉得那些叫卖声像是蒙着一层膜，听着热闹，却半点不真切，仿佛那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堵墙传来的。

　　风卷着那股甜腥气往衣领里钻，饶是他们修为不低，也觉后脊一阵阵发寒。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笑，笑得却有些僵，活像画皮鬼似的。

　　“东叔，”方晦抬眼望向远处人声喧嚣的街巷，说道：“今日我们不出镇了。先找家客栈歇脚，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