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60、各怀心事到天明 东联镇外遇

　　车厢之内，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灯盏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堪堪晕开方寸之地，将车壁上木纹的肌理拓成一片模糊的影。

　　方蔼斜倚着冰凉的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捻弄着手中那卷泛黄脆响的旧书。纸页上的墨字早已漶漫成一片乌痕，她的目光虚虚落在其上，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帘栊忽地一掀，一股湿冷的湖腥气裹挟而入。

　　方蔼抬眼，不由得怔住了。

　　方晦立在门边，浑身上下湿透，鬓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颊边，水珠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坠落，砸在车板上，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整个人便如刚从幽深水底打捞起来的一截沉船遗骸，透着刺骨的寒意与无声的惊悸。

　　“阿姐……”方蔼慌忙丢开书卷，从箱笼里翻出一叠干净衣物递过去，“你……跌进湖里了？”

　　方晦沉默着接过，并不答话。她背过身去，褪下湿衣，换上干燥的布裙。动作极慢，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滞涩，仿佛每一处骨节都生了锈，需得一分一分地挪动。末了，她端起案几上那盏冰冷的残茶，仰头灌下。

　　凉意如一条细蛇，顺着喉咙蜿蜒而下，直入脏腑深处，激得她单薄的肩胛骨微微耸动了一下，这才将某种翻腾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

　　“睡罢。”

　　灯火“噗”地一声熄灭。

　　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这方狭小的天地，只有几缕极细的银白月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车壁上划下几道清冷的痕。

　　方蔼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方晦绷得紧紧的背脊——那并非入睡之后的松弛，而是一道无声竖起的壁垒。

　　这模样她太熟悉了。每一次她心里搁了事，便是这般：不爱说话，背过身去，假装睡着。可到了次日清晨，那一双眼睛底下，总归是要浮起两痕乌青的。

　　此刻，方晦的脑海里，正翻腾着方才所见的一幕——那个突兀出现的少年……那满身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伤痕。像是被无数把无形的刻刀反复凌迟过，新痂叠着旧疤，淡粉的、深红的、紫黑的，狰狞地交错在那具年轻却残破的躯体上，竟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来。

　　他是谁？为何遍体鳞伤？又为何沉在这冰冷的湖底？他……会是她的同类么？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中盘旋来去，如同一窝理不清、解不开的乱麻，越缠越紧。

　　方晦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车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只觉得那黑暗便如深不见底的圣湖水，一层一层漫上来，要将她整个儿吞没。

　　两姐妹各在各自的心事里沉浮，听凭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墨蓝，渗出灰白。

　　车外有了窸窣的声响。脚步放得极轻，继而是枯枝被小心折断的脆响，铁锅磕碰石块的闷响，柴火噼啪的微鸣……是东叔他们在张罗晨炊。

　　方蔼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一夜未眠，身子疲惫不堪，神思却异常地清醒。她侧耳听了片刻，又转头去看方晦。

　　晨光微熹，恰好勾勒出方晦半边侧脸的轮廓。她睁着眼，定定地望着车顶某处虚空，眼底的乌青在这薄光里无所遁形，宛如雪地上落了两痕墨。

　　车外传来萧七压得极低的声音：“东叔，水开了。”

　　“嗯，闷着。把干粮热一热。”东叔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萧九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立时被东叔更低沉的呵斥截断：“噤声！姑娘们还歇着呢。”

　　外间便只剩下柴火偶尔的噼啪，衬得晨光里的寂静愈发深重。

　　方蔼坐起身，推开一线车窗。

　　天边那抹橙红正缓缓晕染开来，将铅灰色的云层一寸寸点燃。圣湖静卧在薄纱似的晨雾里，雾气无声地流动，仿佛湖底有什么巨兽在缓慢地吞吐呼吸。

　　东叔佝偻着身子添柴，萧七的刀在砧板上落下沉稳的节奏，萧九提着陶罐自雾中走来，一切都寻常得……近乎虚幻。

　　方蔼轻轻关上车窗，躺回方晦身边，低低唤了一声：“阿姐。”

　　“嗯？”方晦的回应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方蔼想了想，终究没有问出口，只道：“该起了，东叔他们饭快好了。”

　　方晦沉默了一瞬，才又“嗯”了一声。她坐起身来，晨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地映出那抹倦痕。

　　方蔼心头那点酸涩更重了些，刚要开口——

　　“醒了没有？日头都晒着屁股啦！”萧昀清朗又略带戏谑的声音倏地响起。

　　方晦微微弯了弯唇角，侧过头来看向方蔼：“走罢，吃饭去。”

　　骤然涌入的晨光，瞬间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冷水汽，也仿佛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疏离而朦胧的光晕。

　　方蔼跟在后面，望着自家姐姐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什么都不必问，什么都不必说。想说的话，阿姐总有一日会说；不想说的，问也无用。她只需像此刻这般，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便很好了。

　　车外，东叔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锅走来，脸上是朴实的笑意：“姑娘们起了？正好，粥刚熬得糯。”

　　萧昀抱着手臂倚在车辕旁，目光在方晦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昨夜……那湖风可还凉快？”

　　方晦接过温热的陶碗，指尖感受着那一点暖意，语气平淡无波：“尚可。”

　　萧昀眉梢微动，终究没有再言语。

　　众人用过早饭，便又启程向北。

　　车轮辘辘，碾过碎石遍布的官道。日头渐高，晒得车壁微微发烫。

　　方蔼倚在窗边，望着外头一成不变的荒凉景致，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往前再走不远，便是地图上标注的东联镇。只要穿过这座镇子，霞谷关便遥遥在望了。谁知马车才行到镇口，便被一道简陋得近乎可笑的关卡拦住了去路。

　　那关卡简陋得很：几根碗口粗细的木头横七竖八地架在路上，权充路障。旁边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哨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皮也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灰扑扑的土坯，活似一个衣不蔽体的叫花子，蹲在路旁晒太阳。

　　哨所里原本死寂无声，像是荒废已久。待马蹄声近，里头便呼啦啦涌出七八条汉子来。

　　一个个面目粗粝，手中刀枪棍棒锈迹斑斑，甚至有人拎着农家的破旧铁叉。那一双双眼睛浑浊而贪婪，如同嗅着了血腥的豺狗，眨眼间便将两辆马车围堵在垓心。

　　为首的是个吊梢眉的汉子，一双三角眼里精光乱闪，往路心一杵，扯着破锣嗓子吼道：“车里的人，都给老子滚下来！挨个儿查！每人两袋粮，权作买路钱！少一粒——”他呲着一口黄牙，笑得狰狞，“老子送你们去见阎罗！”

　　他身后那群匪众也跟着聒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破铜烂铁，发出威胁的呼喝，声浪震得道旁枯枝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萧七勒住马缰，眉峰冷峻。萧九紧随其后停车。两辆车便在这荒道之上陷入了重围。

　　东叔见状推开车门，探出身来。他朝那吊梢眉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这位兄弟，行个方便。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我们急着赶路去霞谷关，带的粮食也不宽裕。这样，我再多添些上好的止血疗伤的药材，劳烦诸位通融通融，放我们过去如何？”

　　话音未落，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骤然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一个试图拉拽第二辆马车车门的汉子，被一柄通体泛着幽冷青芒的长枪，硬生生钉在了路旁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那长枪贯穿了他的肩胛，枪尖透背而出，没入树干足有半尺。鲜血顺着枪杆和树干汩汩流下，将灰褐色的树皮染成一片触目的暗红，宛如雪地里泼了一盆朱砂。

　　那汉子满脸煞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青筋暴起，大张着嘴，却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好像一只被割了喉咙的鸡。

　　原来，就在东叔出言周旋之际，人群里有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动了歪心思。

　　那汉子见第二辆马车一直车门紧闭、毫无动静，料想里面坐的定是胆小怕事的女眷。以他多年在此劫道的经验，这种情形下，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凶悍，里头的女人便只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任人宰割，正好可以趁机捞些“甜头”。

　　果然，车门一开，里头坐着几名年轻女子。晨光从车门涌进去，落在她们脸上，个个当真是眉目如画，宛若仙子临凡一般。

　　尤其靠门边那位，容颜更是绝色，只是那一双眼睛过于冷冽了些，像是将一汪秋水冻成了冰。

　　那汉子顿时色心大起，一对眼珠都直了。他嘿嘿一笑，伸手便要去拽离得最近的那个。

　　“小美人儿，陪爷……”污言秽语尚未出口，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不曾碰到，便觉眼前一道刺骨的青光如毒蛇吐信般骤然闪过。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肩胛一阵剧痛，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被钉在了树上。

　　车内，那出手的女子缓缓起身。方才静坐如画的眉眼，此刻霜雪凝结，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几乎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成冰。

　　萧昀指间微动，游龙青鳞枪嗡鸣一声，倏然倒飞回她掌中。一滴浓稠的血珠顺着锋锐的枪尖滑落，“嗒”地一声砸在车辕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吊梢眉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三角眼里瞬间爆出凶戾的血光，咆哮炸响：“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敢动老子的人——来人！把她们全给我拿下！男的杀了，女的留活口！老子要让她们知道知道，得罪老子是什么下场！那个使枪的小娘皮，老子要亲手废了她！”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萧七、萧九已然暴起！

　　两人皆是黑衣劲装，身形交错之间快如鬼魅。他们指间缠绕的绵长麻线如灵蛇般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横扫向最前排的匪众。

　　瞬息之间，冲在最前的三名匪徒已惨叫着滚倒在地：一人手臂齐肘而断，两人腿骨诡异地反向扭曲，姿态狰狞可怖。

　　那麻线，柔韧如筋，锋锐胜刀。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拦我的路！”萧昀足尖在车辕上一点，身姿轻盈如掠水青燕，飘然落地。

　　手中青鳞游龙枪一记毫无花哨的横扫，狂暴的劲风平地卷起，裹挟着碎石沙尘，如同无形的巨锤，直轰吊梢眉面门！

　　吊梢眉被那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呼吸一窒，踉跄着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他眼中戾气狂涌，猛地反手一探，一柄通体乌黑、隐泛幽光，足有磨盘大小的沉重铁锤凭空出现。

　　锤身萦绕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赫然也是一件灵器。

　　“呸！原来是个女修！”吊梢眉狞笑一声，挥锤迎上，污言秽语喷薄而出，“正好！抓回去给爷们当鼎炉、暖床榻！”

　　他乃是通明境的修为。在这散修之中，已算不错。末世之后，灵气稀薄，修炼艰难，许多人连坐照境的门槛都迈不过去，更何况往上攀升。他能在这一带横行霸道、鱼肉过往，靠的便是这一点微末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