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59、圣水难消心上孽 榴火空烧眼

　　萧昀见她这般淡然，直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忍不住道：“她到底还是不是你妹妹？你就不怕她遇人不淑？那姓徐的来路不明，虽说身世可怜，可谁晓得他安的是什么心？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事，难道还少么？”

　　方晦将“遇人不淑”四个字缓缓咀嚼了一遍，眼底便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她也不答她，只抬起手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拍，语气里倒有几分笃定：“人之一字，最不可小觑。”

　　说毕，便回过头去，向不远处招手唤道：“玉珠，过来。”

　　原来蒋玉珠正踮着脚、伸着脖子，看那边方蔼与徐若微，看得出了神。听见唤，便一溜小跑过来，一把攥住方晦的手，仰起小脸问道：“大方姐姐，叫我做什么？”

　　那边徐若微正殷勤握着扇子替方蔼打风，一双眼睛只管瞧着她，连那扇子歪到一边去了也不晓得，嘴角噙着一点痴痴的笑，浑然像个傻子。

　　蒋玉珠看在眼里，便凑到方晦耳边，低低笑道：“大方姐姐，那位徐公子可是喜欢上小方姐姐了？怎么像块膏药似的，贴上了就揭不下来。我方才瞧他偷眼看小方姐姐，已看了好几回呢。”

　　萧昀在旁听了，冷飕飕地插一句：“你听听，连小孩子都瞧出来了，你还只当没事人一般。”

　　方晦也不理她，只笑着低头问蒋玉珠：“你很好奇？”

　　蒋玉珠眼珠一转，忙不迭点头。

　　方晦便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既如此，你晚些去问问那位徐公子，不就明白了。”

　　蒋玉珠喜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萧昀“嗤”了一声，扭过脸去，懒得再看她哄孩子。

　　方晦只作没听见，转身往湖边去了。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侧影勾勒得清清冷冷的。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稳落定，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一件事能叫她乱了方寸。

　　湖风自水面徐徐吹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抬手将那一缕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从容。

　　众人行至湖边，方知这湖之大，远非方才遥遥一望所能尽。那水直铺到天尽头去，烟波浩渺，竟望不见涯岸。

　　月华洒落湖心，碎作万点银鳞，越远越密，密到极处，竟凝成一道横贯水面的白光，宛如银河倾覆，自九天跌落人间。

　　蒋玉珠忍不住伸手去摸那玉石栏杆。指尖才触着，便如被蜂螫了一般，忙缩回手来。

　　原来那栏杆竟是凉的，凉得沁骨，仿佛将千万年的寒气都凝在这玉石里头。她搓着手指，心下暗想：再迟得一瞬，这只手怕是要冻掉了。

　　徐若微却只顾看方蔼。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本就温软的面庞映得愈发柔和，眉眼间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看了半晌，忽开口试探道：“方蔼姑娘，可想要这圣湖的水？闻得饮了此水，能青春永驻、容颜不老。我祖母在时常说，这湖是神女落下的一滴泪，能涤尽世间一切污浊。”

　　方蔼睁大了眼，笑道：“真的么？”

　　徐若微挠了挠头，自己也拿不准，又怕说错了扫她的兴，忙急急补上一句：“好些修士都取这水炼丹，想来不假。要不……我先取些上来，喝与你看看。若有不妥，也是我先受着。”

　　说着便解下腰间一只竹筒，又从怀里摸出绳索系紧了，一点一点往湖中放去。

　　那筒沉了两息，他便收绳。提上来时，筒中已然盛满，清澈透亮，映着月光，恰似捧了一汪碎银。

　　他凑近闻了闻，无香无臭，又对着月色细看，也瞧不出半点杂质。便试探着抿了一口——入口微凉，有些甜，又有些淡淡的咸，竟意外地好喝。

　　他这才放下心来，仰脖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转身冲方蔼笑道：“味道不错，你要尝尝么？”

　　方蔼接过竹筒，却不急着喝，转身快步追上前面已走出一丈来远的方晦，将那竹筒捧到她跟前，献宝似的道：“阿姐，徐若微说这水能炼丹，我取了些给你。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取些。这湖大得很，要多少有多少。”

　　方晦接过，垂眸看了一眼，又抬眸看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人家辛辛苦苦取来给你的，你倒给了我，不怕伤了人家的心？”

　　方蔼理直气壮道：“他既给了我，便是我的。我爱给谁便给谁。他一个男子汉，有什么好伤心的？何况你是阿姐——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该先尝的人了。”

　　方晦听了，抬眸往远处望去。

　　徐若微还立在原处，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孤零零的，倒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路边的野草。

　　他目光才与她一碰，便如被什么蜇了似的，慌忙垂下头去，两只手一时攥着衣角，一时又背到身后，竟不知往哪里搁才好。

　　方晦收回视线，眼底那点说不清的光一闪而过。

　　再回头看时，蒋玉珠已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只瞌睡的雀儿，只抓着萧昀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

　　白日里还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这会儿那股子精神劲儿全散了，连话也懒得说。正走着，脚下一绊，身子一歪，若不是萧昀眼疾手快拉了一把，险些一头栽进湖里去。

　　方晦便道：“你带玉珠回去睡吧。她困得都要栽进湖里了。”

　　方蔼一怔：“那阿姐你呢？”

　　方晦背着手，目光投向那片无边的湖面，声音淡淡的：“我再走走。”

　　方蔼还想再说什么，到底没敢多劝，只叮嘱道：“那阿姐仔细些，莫走远了。湖边天黑，路又不平。”

　　方晦“嗯”了一声，抬步便往前去了。

　　方晦独自走了约半炷香的工夫，到了玉石栏杆的尽头。此处已无栏可凭，湖岸坦荡荡地铺展开去，却生满了石榴树。

　　正值花期，火红的花缀满枝头，一簇簇、一丛丛，在月下灼灼地烧着，竟像要把这天、这水一并燃尽了。

　　缥缈出尘的圣湖，与这烈焰也似的榴花相映，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艳来。

　　她穿过花树，在湖边蹲下。

　　湖水映着月，清是清的，却望不见底。那幽深处黑沉沉的，像睁着一只眼的深渊。

　　那深渊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沙砾，连一粒浮尘也无。干干净净，空得叫人心里发慌。

　　或许，正因为什么都不曾有，才洗得净罪孽罢。

　　她伸出手，掬了一捧水。那轮月亮便落在她掌心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盏琉璃灯。

　　可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水便从指缝间漏尽了，月亮也碎作千万片，重又落回湖中。

　　什么也没留下。

　　也什么……都不曾觉着。

　　方晦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自嘲一笑。她的罪孽，岂是这一捧圣湖水便能洗得掉的？

　　湖面重归平静，月光将她的倒影映得分明。倒影里那张面容却是模糊的，只隐约辨得出一个苍白瘦削的轮廓，像一缕游魂浮在水上。

　　她忽然觉得那影子陌生得很，仿佛那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方晦正要起身，面前的湖水却忽然漾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轻轻动了一下。她愣了一愣，只当是风，可四下里榴花静立，并无一丝风。

　　紧接着，水底冒出气泡来，一串一串，“咕嘟咕嘟”地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要吐出一口气来。

　　方晦还未及退开，一个人已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兜头盖脸泼了她一身。冰凉的湖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滴进衣领，浸湿了半边裙裾。她跌坐在地，一时竟忘了起身。

　　那人立在湖边，立在月光里。湖水浅浅没过他的脚踝，他周身湿漉漉的，水珠沿着肌理往下滚落，在月下泛着莹莹的微光。

　　那身子年轻而精瘦，却布满各样的伤痕——肩上一道狭长的口子，像被什么利刃划过；肋下几处青紫，深深浅浅叠在一处；臂上更是纵横交错，旧伤压着新伤，竟寻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肉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道被月光裁出来的剪影。若略过那一身伤不看，真像月神临凡，自这圣湖之中诞生，带着一身水光月色，降临在这一片烈焰般的榴花丛里。

　　方晦呆了一呆，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那少年原是在水底憋得久了，神思混沌，只凭本能往上浮，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此刻被夜风一吹，浑身冷得一哆嗦，头脑方才渐渐清明，及至抬起眼来，看见有人，又低头一看自己，不由得脸色大变，一张脸腾地红了个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慌忙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寻自己的衣裳。

　　这一动，才把方晦陡然惊醒。

　　她只觉一股热血直涌上面颊，烧得耳根发烫，忙抬起袖子遮了眼，起身便走。

　　脚步之乱，几乎称得上狼狈，枯枝在脚下踩断，惊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方晦不敢回头，也不敢停，只管快步穿过那一树树火红的榴花，往来路奔去。心口砰砰地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脚下忽地一绊，险些栽倒，她慌忙扶住一棵石榴树稳住身形，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这才稍稍清醒了些许。

　　她定了定神，头也不回，脚下又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那片湖岸。

　　湿透的衣袍早被水流冲到了一旁的石头上。等少年将衣袍胡乱抓过来裹在身上、系好了腰带，再抬头看时——

　　四野空空，月色溶溶。

　　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踪影？

　　只有那一树树的榴花，还在静静地烧着，火红的花朵在月光里摇曳，像千万簇跳动的火苗，兀自烧得无声无息。

　　少年立在榴花深处，望着方晦去的方向怔了半晌。水珠自发梢滴落，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