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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厄相应心神乱 。 ...

  •   顺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活尸。他一双眼直勾勾盯着方晦消失的那块地砖,目光涣散,声音飘得几乎拢不住:“那、那姑娘……怕是……没了……”

      卫华猛地扭头,目光如钩,死死钉在他脸上。压低的嗓子嘶哑而紧绷:“你看清了?”

      “看清了……”顺子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是碎玻璃渣子,“机关一开,底下黑洞洞的。可六哥手里的灯晃过去那么一下,就一下……”

      他闭上眼,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底下……底下竖着的,全是削尖了的竹桩子!密密麻麻,跟猎户在山里布的铁棘坑一个样。人要是摔下去……”

      他声音戛然而止,喉间发出一个含混的呜咽,半晌才挤出最后几个字,“……就跟平南县集上卖的烤肉串……没、没什么两样了。”

      “我早说了!”王铁山粗嘎的嗓门猛地炸开,在逼仄墓室里嗡嗡回荡。他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可眼神却虚飘飘地避开了那处黑暗,“这趟活就不该带个娘们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遇着事儿跑都跑不利索,还得爷们儿分心照看着。真当是来游山玩水的千金大小姐?”

      “王铁山!”卫华厉声喝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张修士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上停顿了一瞬,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行,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子也不藏着掖着。带这姑娘来,是上头有人特意交代的。如今人折在这儿……”

      他狠狠剜了王铁山一眼,“我还不知道拿什么脸去跟那位爷交代!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那位爷”三字一出,顺子和老六同时变了脸色。他们跟卫华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未听过他用这般口气提过任何人。

      那是忌惮,甚至隐隐是畏惧。

      顺子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被老六一把按住胳膊,沉默地摇了摇头。

      卫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果断下令:“顺子,老六,找!把这狗娘养的机关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他喉头一哽,“也得把尸首带上去。”

      顺子和老六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强压下从脚底板窜上来的那股冰凉,分头在滑腻冰冷的砖壁间摸索起来。

      每一下触碰都透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恐哪块砖缝里再蹿出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王铁山嘴上不服软,重重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脚下倒也没闲着。他凑到另一边,用鬼头刀的刀柄小心翼翼地敲打着砖缝,一声声沉闷的叩击在墓室里回荡,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虽打心底瞧不上女子干这行,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就这么不明不白惨死在阴森古墓里,传出去,他王铁山这张脸也没处搁。

      心底那点残存的愧意,被恐惧和烦躁一搅和,反倒酿成了更暴躁的戾气。

      王铁山每敲一下,都像在跟谁赌气。

      而张修士,自方晦坠下机关那一刻起,便如沉入了一片无光的深海。他依旧静立在那幅《仙人乘鹤图》前,身姿笔挺如松,纹丝不动。

      目光却似乎穿透了斑驳剥落的壁画,落在某个极远极虚的所在。

      唯独那具被撬开、翻得一片狼藉的黑漆棺椁,无人再敢靠近半步。它静静地卧在浅坑中,像一个散发着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源头,连目光扫过都觉得沾了晦气。

      老六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众人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心底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一群怂包!嘴上说得漂亮,要给人家姑娘收尸,却连棺材边都不敢沾!万一那要命的机关,偏偏就藏在棺材里头呢?照你们这副找法,下辈子都摸不着门道!

      他素来不信邪。跟着卫华摸过不下二十座墓,什么怪事没见过?哪一桩到头来,不是人自己吓自己?

      他朝掌心狠狠啐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心一横,竟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个箭步跨进了那敞开的棺椁里。

      “老六!你干什么!出来!”卫华骇得魂飞魄散,低吼着扑过去要拽他。

      王铁山也惊了,跟着嚷道:“就是!你个莽撞鬼!别把人家的‘床’给整塌了,把咱们全囫囵埋里头!”

      老六站在棺内,居高临下,伸手指着王铁山的鼻子便骂。声音洪亮,在密闭的墓室里撞出嗡嗡回响:“你这王八羔子!现在知道怕了?要不是你他娘的手贱,跟顺子抢那破瓶子,能撞到机关?好好一个大姑娘,就这么……就这么没了!你说说,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眼圈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王铁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小声嘟囔道:“那、那也不能全怪我吧?谁叫她偏偏站在那地方?人张修士站她旁边不就没事……”

      张修士倏然侧目。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冷得像万古不化的玄冰。只轻轻一瞥,王铁山壮硕如熊的身躯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他慌忙一脚踹在旁边有些发愣的小弟身上,借以掩饰那瞬间的心悸,粗声骂道:“看什么看!快找!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

      棺椁内,老六一把推开卫华揪扯他后襟的手。仗着自己身形瘦小灵便,便不管不顾地在狭窄棺内四处摸索按压,十指如爬犁般犁过每一寸内壁。

      腐朽的尸骨被老六胳膊肘扫到,发出“哗啦”细响,几件陪葬的粗陋瓷器相互磕碰,在死寂的墓室里听来格外刺耳。

      就在卫华几乎要强行将他拖出来时,老六指尖蓦地触到一处冰凉凹陷。那微妙的落差顺着手臂一路窜上心头,激得他浑身一凛。

      “等等!”他低喝一声,同时发力挡住卫华的动作,手指对准那凹陷,运足气力,狠狠往下一摁。

      “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从脚下、四壁、甚至头顶天花板的砖石缝隙中,骤然响起密集如骤雨的破空之声。

      “哎哟!”老六首当其冲,只觉右肩胛处猛地一麻,随即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他惨叫一声捂住肩膀,整个人从棺内跌翻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老六!”卫华目眦欲裂。

      王铁山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根子,连滚带爬扑向最近的一根石柱后头。

      顺子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张脸上写满了呆滞,直愣愣望着黑暗深处,纹丝不动。

      老六趴在地上,肩头血流如注,疼得眼前发黑。可余光扫到顺子还傻站着,他咬碎后槽牙,撑起半边身子,猛地探出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攥住顺子脚踝,狠狠往后一拽。

      顺子踉跄倒地。几乎同时,一支短矢擦着他耳际掠过,“夺”的一声钉入身后砖墙,尾羽兀自嗡嗡震颤,入砖三分。

      顺子摸了摸耳朵,满手是血。

      电光石火间,一直沉默如石的张修士动了。

      他眼底似有淡金色流光一掠而过,双袖无风自动,十指已在胸前翻飞掐诀,快得只剩一片虚影。

      一道微蓝泛着浅金纹路的光幕,瞬息自他掌心撑开,如倒扣的琉璃碗盏,堪堪将聚在棺旁的几人笼罩在内。

      “叮叮当当——”

      密集如炒豆的撞击声骤然爆响。

      那些短矢撞在光幕上,激起圈圈涟漪般的波纹,却无法穿透分毫,徒劳地折断了锋镝,簌簌坠落于地,很快便铺了黑压压一层,在脚边堆起一座小小的残矢之丘。

      卫华趁机一把将肩头中箭的老六拽到身边。顺子也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躲进光幕笼罩的范围。

      “我撑不了多久。”张修士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

      光幕上的蓝金纹路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先退!找掩体!”卫华嘶声喊道。

      众人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搀扶起老六便连滚带爬朝距离最近的左耳室仓惶退去。

      张修士维持着法诀,缓缓后移,跟在众人身后。

      刚退入左耳室相对狭窄的空间,气尚未喘匀,一股微弱的气流便拂了过来,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土腥味。

      “风?”卫华立刻警觉,眉峰骤然拧紧,“这密闭墓室里,哪来的风?”

      受伤的老六靠在顺子身上,疼得龇牙咧嘴,闻言竟还挤出几分力气调侃:“顺子……你小子……是不是又他娘的偷懒……没查严实?”

      话音落下,耳室里陡然安静了。

      顺子本就因方晦的事惊魂未定,愧疚难安,此刻被点名,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旋即又迅速褪成惨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宣纸,“我……”

      卫华看着顺子那模样,心中了然。涌到嘴边的斥责几经翻涌,终究化成一声沉沉的叹息:“罢了……时也,命也。”

      顺子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冲出两道浅痕,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

      卫华心中悔恨交加,却知此刻不是懊恼的时候。他在顺子肩上重重拍了一把:“行了,别嚎了。这种事,谁说得准。”

      他不再多言,沉默地蹲下身,就着风灯昏暗的光,撕开老六肩头与血肉黏连的衣物,查看伤口。

      箭头嵌入颇深,周遭皮肉翻卷,鲜血仍在汩汩渗出,已将半边衣襟染透。

      卫华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双手稳定,开始利落地清理伤口。

      另一边,张修士已在不远处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几分琉璃般的透明感,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

      周身那股疏离沉静的气息中,隐隐透出竭力压制后的虚弱,宛若一尊精美却已生了裂纹的玉像,不知何时便会片片碎裂。

      王铁山左看看包扎伤口的卫华,右看看调息的张修士,又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风声,心里像有十七八只猫爪在反复抓挠,又痒又慌。

      他憋了半晌,终究耐不住,朝自己带来的那个瘦小跟班使了个眼色,下巴朝风声来处一扬。

      根子脸一苦。方才那夺命箭雨和方晦的失踪,早把他吓破了胆,两条腿到现在还在打颤,哪里还敢乱走乱摸?

      可迫于王铁山平日积威,他不敢违拗,只得哭丧着脸握紧手里一把短刀,战战兢兢朝那风声隐约的角落挪去。

      他贴着墙,一寸一寸摸索,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忽然,指尖触到一片与周围砖石截然不同的触感——粗糙,松软,是土层。

      “大、大哥!”根子声音发颤却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这儿!这儿有块……盗洞!估计是以前有人打进来的!”

      “盗洞?”王铁山眼睛骤然一亮,几步抢上前,一把拨开根子,亲自伸手探了进去。

      洞壁粗糙,满是凿痕,边缘散落着陈年碎土,色泽暗沉干燥,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娘的,天无绝人之路!”王铁山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放出光来,压低的嗓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转头看向卫华和张修士,嗓门大了几分:“这洞,进不进?”

      张修士已睁开眼,起身走到那处盗洞前,俯身仔细观察。昏暗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绷紧如刀裁,眼神深不见底,似乎在权衡什么。

      每一息的流逝,在逼仄的耳室里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直起身,吐出一个字:“进。”

      王铁山得了准信,精神大振。他重重一拍根子那瘦削的肩膀,拍得根子一个趔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带了点粗豪的鼓励:“根子,好样的!立了一功!你打头,熟悉情况,哥哥我在后头紧跟着,护着你。放心!”

      根子心里叫苦不迭,欲哭无泪。这哪是护着,分明是推他出去当探路的替死鬼。可势成骑虎,由不得他退却。

      他咬了咬牙,以一个近乎英勇就义的悲壮神情,将短刀咬在嘴里,矮身钻进了那黑漆漆不知通向何方的盗洞。

      洞内狭窄逼仄到了极点,仅容一人匍匐爬行。胸膛和脊背都被粗糙的洞壁死死挤压着。

      根子手脚并用,在冰冷的尘土和尖锐的碎砾石中艰难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心中将满天神佛求了个遍,祈祷着千万别再碰上天杀的机关,也千万别迎面撞上什么不该撞见的“原住民”。

      汗水混合着尘土糊了他满脸,视线愈发模糊。就在他手臂酸麻几乎要绝望时,前方竟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两个黑乎乎的洞口并排而列,挖掘手法截然不同:左边一个,边缘相对整齐,工具留下的凿痕大小深浅均匀,显得颇有章法;右边一个,则粗暴杂乱,坑洼不平,像是仓促间胡乱刨挖而成。

      根子虽只是个半吊子,常年耳濡目染也看得出,这很可能是两拨不同年代、不同目的的人留下的痕迹。

      选哪边?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砰砰作响。

      “管他哪拨人挖的,能出去就行!”他暗自嘀咕着给自己壮胆,又怕回头迷路找不到来时的洞口,便用短刀在左边洞口上方刻了三横充作记号,心一横,钻了进去。

      又爬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不同于身后的气流感,甚至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

      根子心头狂喜,他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手肘和膝盖磨破了也浑然不觉,最后几乎是用撞的,猛地将头探出盗洞出口——

      他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作彻底的呆滞与绝望。

      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野外夜空,亦非墓外山壁。而是一条幽深、宽阔、不知延伸向何处的墓道。

      两侧墓砖整齐森然,地面铺着冰凉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更陈腐、更阴冷的气息。

      根子整个人都软了,趴在洞口,嘴唇哆嗦着,连报信的力气都好似被眼前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墓道给彻底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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