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58、一掬巫血泣残阳 半湖星火照

　　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什么蛊，而是人心。

　　自末世之后，灵气日渐枯竭，灵矿一年少似一年。那些有根底、有靠山的门第，把修炼的资源拢得死死的，小门小户、无依无靠的散修，便没了活路，如同断了根的水萍，在这乱世里浮着、飘着，不知哪一阵风来，便沉下去再不见影。

　　人到了绝路上，什么主意都敢想。

　　不知是谁起的头，把主意打到了溧阳城百姓的身上。

　　这些天生肉身强横的巫族遗民，在他们眼里竟成了一条登天的捷径——捉来炼作人丹，替代灵石，增进修为。巫族血脉里含着上古的力，炼出来的丹，比寻常灵石强上十倍还不止。

　　这法子起初只是少数人在暗地里用，偷偷摸摸，不敢声张。后来传开了，便再也收不住。

　　走投无路的修士蜂拥而来，溧阳城的人一日少似一日：今日少一个，明日少两个，后日便整户整户地没了。城主领着溧阳的男儿拼死抵抗，怎奈敌众我寡，终究无济于事。

　　那些修士来了一拨又一拨，杀不尽，赶不走，犹如嗅着血腥味聚来的野狗。

　　到后来，终究引来了更强横的邪修。那一战，城主与满城男丁尽数战死，妇孺老弱也没能保住，被那些红了眼的修士捉的捉、杀的杀，如同驱赶一群待宰的羔羊。

　　上古武帝年间的巫蛊之祸，尚且没能杀尽巫族，倒是这末世之后的人心，将他们屠了个一干二净。

　　那时徐若微才八岁。

　　他藏在一堆尸首底下，屏着气，一动也不敢动。他听见那些人的笑声，听见族人的惨叫，听见火把噼啪作响，听见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他不知自己藏了多久，只知道等他终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溧阳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他亲眼看着父亲战死，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披着人皮的修士将溧阳城的牌匾踏碎，将城中一切付之一炬。

　　世人自此都道：巫族遗民已绝，这世上再无溧阳人了。

　　却不料几十年后，姑苏山这一条溪涧边上，竟让方晦一行撞见了这世间最后一个溧阳人。

　　巫族寿长，能活五六百岁，寻常人眼里的几十年，于他们不过是几度寒暑。是以徐若微虽经了那一场浩劫，形容举止仍与少年男子无异，只那一双眼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旧事。

　　徐若微讲到这里，便住了口。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手背上尽是干涸的血痂和旧年落下的疤痕，指节粗大。

　　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那样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溪水潺潺，蝉声阵阵，山风过处，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方蔼坐在旁边，听得怔怔的，半晌没言语。她忽然觉得，世上许多事，原比对错要复杂得多。

　　方晦依旧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像是什么也不曾听见。只是她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叩了两下——那是她思忖时惯有的动作。

　　这人的脉象，与他的身世，她总觉得中间还隔着一层没浮出水面的东西。溧阳城的巫族血脉，奇经八脉断了其七的活死人，这两样搁在一处，未免也太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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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日之后，方蔼越发怜惜这个身世凄惨的男子，待他也越发周到。

　　徐若微倒也当真践行了他那句“报恩”。这一路上，他对方蔼简直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寸步不离：她才起身，水囊已递到手边；她眉尖微蹙，他便忙问是不是晒着了、累着了、渴着了。

　　有时方蔼不过在车上看书看得久了些，他便将车帘卷起来，好让光透进来，有时她只是打了个喷嚏，他便把自己的外袍脱下叠好，搁在她手边，又不敢径直给她披上，只讷讷道：“山里风凉，姑娘别冻着。”

　　那殷勤劲儿，看得萧昀直翻白眼，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立场说呢？人家嫡亲的姐姐都不管，她操的是哪一门子的心？

　　有一回歇脚，萧昀终究没忍住，趁徐若微去溪边打水，凑到方晦身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就真不怕？”

　　方晦正低头翻着一卷医书，闻言头也没抬：“怕什么？”

　　萧昀噎了一噎，往溪边那个正弯腰打水的背影一指：“他。你就不怕他把小蔼拐跑了？”

　　方晦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小蔼有分寸。”

　　萧昀嘴角抽了抽，从此绝了劝说这对姐妹的念头。

　　从姑苏山往北，日头一日烈过一日。蝉鸣从早响到晚，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路旁的草木却越来越稀疏，渐渐裸出地底下一片片黑石来，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是大地翻出来的骨头，嶙嶙峋峋地戳向天空。

　　那些石头表面满是蜂窝也似的孔窍，被风蚀得千疮百孔，远远望去，如同一群匍匐在地的巨兽，正沉默地注视着这队行路的人。

　　蒋玉珠趴在车窗边，兴致勃勃地往外瞧。

　　这一路虽荒凉，可她自小不曾出过远门，便是一棵歪脖子树、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也能叫她看上大半日，恨不得问出个究竟来。

　　方蔼被她问得招架不住，便推给萧昀。

　　萧昀被问得烦了，便阖眼装睡。只有方晦偶尔应上一两句，不咸不淡的，倒也能解一解她的馋。

　　看看天色，日头已渐渐偏西，暮色从山坳里漫上来。

　　忽然，蒋玉珠眼睛一亮，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去，欢喜得嚷起来：“姐姐们快看！那是什么？”

　　车内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群山环抱之中，静静地卧着一片湖泊。那水的美，竟是言语形容不出的美。

　　此时新月才上，月华如水，倾泻在湖面上，却被一股无形的力揉碎了，化做亿万点流动的萤火。

　　整片湖，仿佛盛满了一整条被打翻的星河，波光粼粼，璀璨得叫人不敢逼视。

　　湖面极静，静得能映出天边的云、山间的月，还有湖畔那些影影绰绰的玉石栏杆。

　　那些栏杆，在千万年灵气的浸润之下，温润得近乎透明，像是用月光雕成的，又像是从湖底生长出来的玉树琼枝。

　　栏杆上隐隐有符文流转，一闪一闪，仿佛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将那些古老的咒文一次次点亮，又一次次熄灭。

　　萧昀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那是天启国的圣湖。”

　　方晦微微蹙眉：“圣湖？”

　　“嗯。”萧昀倚在车窗边，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传说上古之时，天启国战乱频仍，民不聊生，哀鸿遍野，饿殍塞道。有一日，神女临凡，见这地界生灵涂炭，落下泪来。那泪滴在地上，便成了这湖，涤尽了世间浊气。这湖水，无论春夏秋冬，皆至清至净，天启国君便尊它为圣湖。传闻纵是罪孽深重之人，只要在湖里泡上两个时辰，便能洗清一身的罪愆。自那以后，天启便渐渐太平下来，百姓也不再流离失所——真算得上是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了。每年春分、秋分，总有四方修士不远千里而来，在此沐浴斋戒，以求涤尽尘垢，重获新生。”

　　蒋玉珠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小嘴张着，半晌才道：“真的这般神奇么？”

　　萧昀轻笑一声，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谁知道呢？我也是听人说。这世上许多事，传来传去，便传得神乎其神了。”

　　方晦望着那片星河似的湖水，心念微动。她行医这些年，见过的奇事不算少，可这般静谧璀璨的湖，却是头一回见。

　　湖面倒映着星光，星光又落回湖面，恍惚间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去瞧瞧罢。”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我也有些好奇。”

　　众人便停了马车。

　　萧昀才下车，便见徐若微已颠颠地跑到车边，搬了个马扎放稳当，又伸出手臂——那姿势殷勤得活像伺候公主的内侍。

　　他朝车里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方蔼姑娘，你扶着我的手罢。这地不平，碎石多得很，仔细崴了脚。”

　　方蔼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见他这般，脸上腾地浮起一抹薄红。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不碍的，不用扶。我自己能行。”

　　说罢，便利利落落地跳下车来，稳稳站在地上，拍了拍裙角，随后站去一旁等方晦，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徐若微那边飘了一下。

　　徐若微却不走。

　　他立在她的身侧，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扇子来，小心翼翼地替她扇着风，生怕那一丝暑气热着了她。

　　那扇子是他在上一处城镇歇脚时偷偷买的，竹骨纸面，便宜得很。他却宝贝似的揣在怀里，一路上都没舍得用，怕使旧了，拿出来不好看。

　　扇子带起的风拂过方蔼的发丝，扬起，又落下，惹得她耳根越发红了。

　　萧昀看了一眼，眼角微微抽了抽，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方晦最后一个下来。她才站稳，便被萧昀一把拉住，往旁边走了几步。

　　萧昀压低了声音，一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模样，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你方才瞧见那姓徐的没有？你再不拦着，怕是要出大事了。”

　　方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只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挣开，道：“什么大事？”

　　“你不怕小蔼喜欢上他？”萧昀瞪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是不是傻”几个大字，“你没见他那殷勤劲儿？扇子都备下了！这才几日？再过几日，怕是要给你妹妹摘星星摘月亮了！你看小蔼方才那脸红的样儿！我认得她这么久，几时见过她对旁人这样？”

　　方晦闻言，竟轻轻笑了一声：“那不挺好。”

　　萧昀被这一句噎得半天回不过气来，只瞪着她，活像吞了一整个鸭蛋。

　　方晦却已转过身，往湖边去了。暮色里，她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杆不曾弯过的竹。

　　萧昀站在原地，望着湖面上亿万点流动的萤火，半晌，才恨恨地跺了跺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