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57、溪涧救客现巫踪 一脉断尽巫

　　马车内，萧昀正百无聊赖，手里拨弄着一只茶盏，忽听得外头人声动静，便推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来瞧。

　　正见萧九将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撂在树荫底下，方蔼蹲在旁边给他喂水。

　　那人仰着脸，喉头急不可耐地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脏污的面上冲出几道浅色的痕，倒像是在一张糊了泥的纸上，硬生生划开几道白印子。

　　萧昀忽然想到什么，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胳膊搭着窗沿，懒洋洋地倚在那里，拖长了声调道：“小蔼妹妹，你捡的这个是男是女？”

　　萧九正拧着眉，拿帕子擦手，闻言答道：“是个男子。”他方才扛过那人，那身量骨骼，一上手便知分晓。

　　萧昀便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却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那便可惜了。路旁的男人捡不得。小蔼妹妹还是将他搁回原处，权当不曾见过罢。”

　　方蔼转过头来，手里还端着那只陶罐，眼里满是不解：“却是为何？”

　　萧昀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不曾立刻答话，只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这才开口，语调悠悠的，像是要讲一段久远的旧闻：“一千年前，云梦东边有个金国。那金国的公主，有一日出城郊游，在路旁捡了个受了伤的男人。她心善，便将他带回宫去，请太医治伤。那男人养伤的时日里，日日陪着公主，与她说笑解闷，哄得公主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公主求了又求，终于求得金王允准，招那男人做了驸马。后来那男人伤好了，便对公主说，他要先回乡禀明父母，让二老知道自己还活在世上，再来迎娶她。公主虽担心他一去不返，到底还是放他走了。”

　　她话音一顿，眼波流转，扫过车外那几张听得入神的脸，末了落在方蔼面上，笑盈盈地问：“你猜，后来怎样了？”

　　方蔼抿了抿唇，垂眸看了看脚边那个正大口喝水的男人，又抬起眼来迎上萧昀的目光。她虽是问，语气里却已有了答案：“那人……终究负了公主，一去不回？”

　　“若是一去不回，那倒算公主福大命大了。”萧昀唇边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眼波流转间，三分慵懒，七分凉薄，“那人回到故国，不过两年，便领着大军来攻打金国，直打得公主国破家亡。到那时公主才知，这人原是邻国的皇子，早对她的国家虎视眈眈，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不但骗了她一颗心，还骗去了一座江山。于是都城攻破那日，公主心冷成灰，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摔作了一地残红。”

　　萧昀倚在车窗边，日光透过树叶，在她面上落下斑驳的影，一双眼却亮得有些刺人：“所以说，路旁的男人，捡不得。”

　　方蔼垂眸看向地上那蜷成一团的人影，沉默片刻，才道：“可我又不是公主，他也不会是什么皇子。他……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可怜人？”萧昀忽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我讲这段旧闻，可不是单为了吓唬你。我是要告诉你，坏人是不论身份尊卑的。纵使他是个叫花子，是个快死在路边的乞儿，你又怎知他不会恩将仇报？这世道，自古以来，这等事还少了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蜷在地上的男人，语气越发淡薄：“更何况，这荒山野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怎就偏偏有人昏倒在我们歇脚的溪边？早不昏，晚不昏，偏生我们到了，他才昏。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方蔼听了，便不言语了。她抿着唇，垂着眼，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日头晒得干裂的泥土上。

　　那瘫在地上的男人却慌了。

　　他像是忽然从某种麻木里惊醒过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五指攥住方蔼的裙角，一双眼睛从脏污的乱发间抬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活像一只被遗弃在路旁的野狗：“姑……姑娘，我不会的……我会报答你的，别丢下我……好……好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挤出来的。

　　萧昀耳力极好，隔着车窗也听得一清二楚。她嗤地一笑，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男子嘴里说出来的话，十句里倒有九句是哄人的。小蔼妹妹，仔细些罢。”

　　方蔼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裙角的手。那手的力道很轻，轻得她只要略一挣，便挣开了。

　　可她没有挣。

　　她看向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那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纤细的，模糊的，像一滴水珠里映出的一点微光。

　　方蔼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阿姐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既是医者，便不论来人是人是鬼、是善是恶，只要开口求到门前，便该救。这是医者的本分，也是医者的名声。

　　阿姐说这话时，正蹲在济世堂的后院里，给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瘸腿野狗上药。那野狗龇着牙，呜呜地低吼，可阿姐的手稳得很，一下一下，把那溃烂的伤口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那时问阿姐：“可它万一咬你呢？”

　　阿姐头也没抬，只说：“咬不咬是它的事，救不救是我的事。”

　　方蔼抬起头来，眼里那点游移散了，只剩下一片清亮：“我是大夫，没有理由不救他。”

　　萧昀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倒也不恼，只无奈地笑了笑。她转过头，看向车内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人，声音里带了几分告状的意味：“你也不劝一劝？”

　　方晦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可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不带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无风的湖：“有什么好劝的。”

　　萧昀正要再说，却见她缓缓睁开眼，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困意，清明得像一汪寒潭。

　　方晦侧过头，透过半开的车窗，目光落在地上那蜷缩的人影身上，语气淡淡的：“我能救他，亦能——杀之。”

　　萧昀一噎，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了。

　　车外众人也都是一怔。那一瞬间，众人只觉一股冷意从脊梁骨上窜起来，凉飕飕的，像有人往他们后颈里吹了一口寒气。

　　谁也没想到这话竟是出自一个大夫之口。

　　只有东叔瞥了一眼靠坐在树前的男人，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继续拨弄锅底的火，把几根烧得差不多的柴往里推了推。

　　那男人却忽然身子一歪，“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方蔼唬了一跳，心下先慌了，连忙上前去探他鼻息——指尖颤颤的，生怕探不出什么来。这人方才还能说话，怎么转眼便倒了？

　　“公子？公子？”

　　她轻轻推了推那人的肩膀，那人却毫无反应，像一滩烂泥，软软地伏在地上。

　　萧昀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低低道：“脓包。”

　　那男人装昏的当口，方晦已到了近前。她也不管他是真是假，更懒得戳穿那点拙劣的把戏，只伸出两指，搭在他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凝神静气，细细辨那脉象。

　　只这一搭，她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这人的脉象，怪得很。

　　奇经八脉，断了七脉。剩下那一脉，也是淤堵的，灵气行到半道便撞了墙，进退不得，硬生生堵在那里，像一条被巨石截断的溪流，水没了去处，只能在石头前头打转。

　　寻常人的经脉若是断了一脉，便已是残废之身，修行无望，断了两脉，连日常起居都需人照料，断了三脉以上，便是躺在榻上等死的命。

　　可这人断了七脉，却还能爬山涉水，还能攥着旁人的裙角哀哀求告，真是蹊跷至极。

　　按常理，这样的人早该死了。不是死在娘胎里，便是死在襁褓中，绝无可能活到如今这把年纪。

　　经脉乃修行之根本，也是人身气血运转的通道。断了七脉，便如同七条命脉尽数斩断，便是大罗金仙降世，怕也无力回天。

　　可偏偏，他不但活着，活得还挺好。除了不能修行之外，饮食起居一如常人，连床榻都不须卧。

　　方晦又凝神细辨了片刻，心头那点疑窦更深了一层：这七处断口光润齐整，不似先天残缺、胎里带来的毛病，倒像是被什么外力生生斩断的。只是下手之人手段极高，断得干净利落，连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

　　她行医这些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般脉象，当真是头一回遇见，稀罕得很。

　　沉吟片刻，她取出随身的银针来，在那人身上扎了几针，护住心脉。银针入体时，那人眼皮跳了一跳，却硬是忍着不曾睁眼。

　　方晦也不点破，又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将药包往方蔼手里一搁，便当起了甩手掌柜。

　　横竖这人死不了，将养几日便好，余下的事，便都交给了方蔼。

　　方蔼心善，也耐心。

　　这几日煎汤熬药，端水送饭，伺候得周周全全。

　　那男人起初还有几分戒备，总是缩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后来见这小姑娘着实没什么坏心，汤药端到面前时还会先吹凉了才递给他，才渐渐放下心来。

　　到第三日上，男人终于开了口。

　　他说，他叫徐若微。

　　南洲溧阳城的少城主。

　　这溧阳城，很是特殊。

　　它在南洲最南边，地界落在陈国疆土之内，却不归陈国管辖，自成一城，自有一主。

　　那城主与各国国君平起平坐，每逢年节，各国遣使送礼，溧阳城也必有一份。可它的国土，却只有一座城池大小，方圆不过百里，人口不过一两万，比永安城还小上那么一圈。

　　偏偏就是这么一小块地方，无人敢动。陈国国君不敢，旁的势力也不敢。

　　只因那溧阳城里的百姓，生来便与旁人不同。他们肉身强横，寿命也长——寻常人能活百岁已是高寿，他们却能活上五六百年，堪比通明境的修士。

　　传闻他们是上古巫族的遗民，天生便能施展威力无匹的巫术。那些术法不依灵力，只凭血脉，外人学不去，也破不了。

　　溧阳城立城比陈国还早了几十年。这些年里不是没人动过心思，只是那些动过心思的人，要么被巫术赶走，要么便落得个极惨的下场——亲眼见过的，当场吓死；听人说起的，也疯了十之八九。

　　久而久之，便再无人敢打溧阳城的主意。陈国不敢动，旁的国要动溧阳，得先过陈国这一关。

　　陈国自己吃不着，又岂肯让旁人吃了？便这么护着，也算相安无事。溧阳城便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了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