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56、一缕香魂牵玉京 半捧清泉活

　　天下五大陆，曰云梦，古称神州，曰南洲、曰西泽、曰东灵，曰北冥。

　　云梦居五陆之中，地脉最厚，灵气最醇，普天之下修仙问道的门户，十成里倒有七八成的根子扎在这里。

　　神州之盛，萃于一城，名曰玉京。

　　这玉京东望灵川，北接北都，端然踞在汉水之阳。当灵道未断之时，从南洲永安城只消一道符箓，瞬息可至，自云岭之乱后，五陆灵道尽绝，只剩绕道海泉一途，水陆辗转，方得一见。

　　说是“云横岭表、家在天涯”，亦不为过。

　　五陆仙门，以神州为最盛，神州之盛，又以玉京为尊，而玉京之尊，尽萃于那一宫、二门、三阁、四宗。

　　十家巨擘，盘踞城中，道统绵延，薪火不绝，遂使这一方城池，成了普天之下修士梦里也要去走一遭的圣地。

　　好一座城！终年终日有祥云拱卫，瑞霞缭绕。远远望去，恰似九天阊阖忽坠红尘，又仿佛是哪个仙人醉里失手，倾翻了瑶台玉液，把那一派琼楼玉宇尽数泼洒到凡间来了。

　　玉楼金阙，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叠如林。琉璃瓦在日色下流淌着金红色的光，一重一重地烧过去，直烧得人眼底生出奢靡的暖意来。

　　街衢之上，偶有修士经过，衣袂飘飘，腰间悬着法器，谈笑间便是一派从容气度。

　　可说来也奇。任谁头一遭进得城来，目光所及的第一眼，却都不是这满城的繁华，而是那城池正中、拔地而起直入云霄的连绵神山。

　　那山形奇绝，宛若数位衣带当风的仙女，正欲乘云飞去，故名“神女山”。

　　山上终年云雾缭绕，仙鹤穿云翔鸣，啼声清越，回荡于层峦之间，五色霞光若轻纱漫卷，披在山腰楼阁之上，时浓时淡，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缓缓搅动一池彩墨。

　　不知何处传来的仙乐，随风飘散，时远时近，丝丝缕缕渗入人心，听得久了，竟叫人恍惚以为自己原本便该住在这山上，做那饮露餐霞的仙人。

　　而在这蒸腾云气之中，依山势筑起重重宫阙、层层楼阁、道坛法台，飞阁流丹，下临无地，端的不是人间。

　　正当辰时光景，神女山第七峰之巅，有一道瘦高挺拔的身影，正穿行于重重宫阙亭台之间。

　　那人着一袭玄青道袍，袍角绣着暗银流云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周身气度内敛而锋利，如同一柄归鞘的剑。

　　走过月门时，他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门边一株老梅上。那梅不知怎的竟枯了大半，枝干如铁，苔痕斑驳，偏在向阳处还倔强地挑着几粒米大的芽苞。

　　他看了片刻，不知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春风拂过云池，泛起丝丝涟漪，随即又缓缓散去。

　　穿过最后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北面立着一座香楼。

　　那楼只有一层，灰瓦青墙，在这满山金碧辉煌的宫阙之间，显得格格不入的朴素。可但凡识得此地的人都知道，这平平无奇的楼中，并无金像玉容，只供着本宗历代祖师的神主。

　　裴季陵推门而入。

　　门内一片幽暗，唯有供案上一盏长明灯静静燃烧，将跳跃的光影投在那一层一层、如山般堆叠的牌位上。木牌密密麻麻，从下至上，每一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被铭记的道途。

　　灵位前，一个身着青色素衫的中年男子跪坐于蒲团之上，背对着门，身姿笔挺如松。他的面前只有一盏清茶，三炷清香。

　　青烟袅袅，笔直升腾，在触及屋顶的刹那悄然散开，融进那片幽暗里，再也寻不着踪迹。

　　裴季陵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袍，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季陵，见过世伯。”

　　中年男子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睁开眼。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无数灵位投下的暗影。

　　“季陵世侄不必多礼。”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凝，“可是寻到那逆女的下落了？”

　　“正是。”裴季陵微微颔首，垂下的眼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有确切消息传来，阿昭她……如今正在南洲永安城内。季陵得知后，不敢耽搁，星夜赶来禀知世伯。”

　　他说着，再次拱手，声音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与笃定：“此番前去，我定将阿昭带回。世伯尽管放心。”

　　“永安城……”中年男子语气倒像是从未听过一般，将这陌生的三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咀嚼了一回。

　　永安。永世安宁。

　　他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那丫头倒是会挑地方。当年她负气出走，他派人寻遍五大陆，连北冥极寒之地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不想她竟藏在那般偏远的小城里。

　　中年男子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过身来，面朝裴季陵。

　　那是一张清隽而威严的脸，眉眼与裴季陵记忆中那个灵动的少女有三分相似，只是那眉眼长在少女脸上时，便是狡黠，是灵秀，是叫人头疼又无奈的笑意；长在这中年男子脸上，却成了沉郁，成了沧桑，成了岁月压下来后怎么也拂不去的阴翳。

　　中年男子看向面前这个挺拔的年轻人，目光里有审视，有信任，也有一丝若有若无、身为人父的无奈。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的模样：梳着两个小鬟，迈着两条小短腿，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地问“爹爹去哪儿”。后来长大了，不问了，学会了偷跑。这一跑，就是五年。

　　五年。他偶尔午夜梦回，还梦见她小时候的样子，可醒来时，却常常想不起她如今该是什么模样了。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里终于透出些许人间烟火气，“我这逆女，自小鬼灵精怪，滑不溜手。你若去得晚了，怕是又让她寻着空子，逃之夭夭。”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裴季陵的肩头，望向那扇半开的门，望向门外云雾缭绕的神山，望向更远处、凡人目力所不能及的南方天际。

　　“此番……辛苦世侄了。”

　　裴季陵没有再说什么，只郑重颔首，便利落转身，大步而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香楼重归寂静。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将中年男子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如山般的灵位上，拉得斜长。

　　他静静站着，望着门口的方向，许久不曾动一动。而桌前那盏清茶，已经凉透了。

　　……

　　三百年前那场云岭之乱后，五大陆之间相通的灵道尽皆断绝。从前修士揣一张传送符，从南洲任何一处，瞬息间便能到得其余四陆的任何角落，如今却不行了。

　　唯有大陆之内，尚可任意往来。

　　方晦一行要去云梦，便只能先从永安城传送到海泉城——那海泉城是南洲北境最后一座大城，也是如今通往云梦的唯一门户。

　　再由海泉城乘车北行八百里，过霞谷关，验明身份、得了入云梦的凭引，进了金兰城，便又能用传送阵或传送符，直抵玉京了。

　　夏初时节，暑气初蒸。姑苏山的日头已有些辣意，明晃晃悬在中天，晒得山石滚烫，坐上去能烫得人一激灵。

　　这姑苏山山势险峻，骨石耸拔，两侧青灰色崖壁对峙如门，中间夹出一道幽深峡谷。

　　一道水涧自崖顶跌落，飞湍溅在经年冲刷的青岩上，碎成细密的水珠，落在道旁野草上，未及渗进土里，眨眼便被日头蒸干，只留下叶片上一层薄薄的灰白尘迹。

　　两辆马车停在水涧旁的树荫下。拉车的马垂着头，偶尔喷个响鼻，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驱赶那些在暑气里仍不肯消停的蝇虫。

　　方蔼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提着陶罐往溪边去，想取些凉水，给车上的人分一分，散散这一路颠簸的闷热。

　　今早从海泉城出发，北行不过三十里，众人便都有些撑不住了。许久不曾坐这久的马车、行这远的路，个个骨头像散了架，腰背酸软，脸色发白。

　　蒋玉珠趴在车窗边，小脸皱成一团，有气无力地哼唧说臀股生疼，方晦在旁替她揉着，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方蔼虽没吭声，下车时腿也僵得厉害，扶着车辕缓了好一阵才站稳。

　　天色渐暗，众人便决意在此歇一宿，明日再行。

　　东叔与萧七、萧九已在树荫下架起锅来，石块垒灶，枯枝作柴。炊烟袅袅升起，被山风一吹便散了，混着肉干与干粮的焦香，飘进各人鼻腔里，勾出几分饥饿。

　　萧昀从车上取了几个饼子，在火上烤得表皮焦黄，掰开来，热气腾腾地塞进每人手里。

　　方蔼取了水，正要往回走，右脚踝忽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低头一看，那是一只枯瘦的手，五指蜷曲着扣在她脚踝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指节粗大，骨节分明，瞧着倒像是男子的手。

　　她唬了一跳，手里陶罐差点脱手。

　　耳边同时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细若游丝，几乎被水声盖了过去。

　　那手的主人蜷在水涧边的岩石旁，身上堆着枯枝败叶，脏得没了人形，像一块被山洪冲下来、又被日头晒干了的烂泥。

　　她方才经过时竟不曾看出，也不怪她，任谁也不会将这一堆枯叶与人联想到一处去。

　　那人好似怕她走，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来。

　　乱发间露出一张瘦脱了形的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翻着惨白的裂口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濒死之人对生机的渴求。

　　“救……救我……”

　　声音从喉咙里磨出来，嘶哑得几乎辨不出是人的声音。

　　方蔼皱了皱眉。她蹲下身，将陶罐搁在一旁，伸手探了探那人额头——烫得骇人，又去搭他的腕脉，指尖下的脉息浮而无力，时断时续，显是脱水过久又兼高热，若再耽搁半日，怕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不曾犹豫，将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拧开盖子，扶着那人的后脑，将水小心地喂进他嘴里。

　　那人一沾到水，喉头便剧烈地滚动起来，呛得直咳，却死死咬着囊口不肯松开。待他一口气喝下半囊，方蔼才将水囊收回，把他的头轻轻放回岩面上，站起身来。

　　她朝树荫下那几人扬声道：“东叔，我这儿捡着个人，烦请来搭把手。”

　　东叔闻声抬头，放下手里饼子，几步便到了溪边。他低头打量那人片刻，目光在那人腰间一块破损的玉佩上停了一停。

　　那是一块质地极好的羊脂玉，虽沾满泥垢，仍掩不住温润的光泽，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刃划过。

　　“看这玉，倒不像是寻常樵夫。”东叔道。

　　方蔼点头：“高热脱水，再晚半日便没命了。劳烦东叔帮我把他搬到车上去，我去取药箱。”

　　东叔应了一声，正要俯身，萧九已大步跨过溪石到了跟前。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缩的人形，也不多话，只道：“我来。”

　　随即蹲下身，利落地将那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打横扛起。

　　那人个头不矮，被萧九扛在肩上时，两条手臂软塌塌垂下来，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痂，不知是爬了多远的山路，才挨到这水涧边来。

　　方蔼跟着萧九往马车方向去，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压塌的枯叶堆。

　　她总觉得方才那人抬头时，嘴唇翕动了几下，像还想说什么。只是那声音太轻，被水声一盖，便什么也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