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55、一窝妖豚尽成灰(3) 高楼守城话

　　方晦脱了外衫，腰间系一条半旧的靛青围裙，便在灶下穿梭起来。一时替李婶递去新摘的青红辣椒，一时又凑到王婶跟前，就着锅沿尝一口咸淡，忙得脚不点地。鬓边一缕碎发叫烟气熏得汗津津的，湿漉漉贴在颊上，她也顾不得拢一拢。

　　萧昀倚在门边看了半晌，终究按捺不住，笑道：“你且歇歇罢。再这么添乱，那罐豆豉都叫你舀去了小半，咸得紧，待会儿怕是无人肯下箸。”

　　方晦头也不回，只将木勺在锅沿上一磕，叮的一声：“咸些才下饭，你懂得什么。”

　　萧昀摇头失笑，知劝她不住，便也不再多言，径自挽起袖口，从萧九手中接过那副空水桶，往井台去了。

　　方晦从灶间探出头来，正撞见这一幕，不觉一怔。随即探手入怀，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素帕，隔空掷了过去。

　　“擦一擦。莫要滴进锅里。”

　　萧昀接住帕子，帕角还带着些微体温，眉梢便是一挑：“哟，转了性了？不记仇了？”

　　方晦早缩回灶间去了，声音隔着腾腾油烟飘出来，缥缥缈缈的：“一码归一码。那碟豆豉炒肉，你待会儿须得吃尽，莫糟践了东西。”

　　萧昀：“……”

　　……

　　待到日头偏西，檐影渐长，院里院外早已支开了七八张桌面。长条凳挨挨挤挤，粗瓷碗筷摆得满满当当。

　　城中百姓被刘婶一一唤来，初时还拘谨，缩在门口不肯上前；待望见桌上一盆盆热气腾腾的炖肉、辣椒炒肉、蒜泥白肉、豆豉回锅，油光红亮，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有人当即便奔走相告，不多时又添了十几口人。桌凳不够用，便端着碗站着吃，或寻一段断垣权作桌案，蹲着围成一圈，笑语喧阗。

　　方晦执一碗清茶水站起身，扬声道：“诸位，这些日子大家都受苦了。今日这顿肉，算是我永安城劫后余生的一点犒劳。诸位敞开肚皮吃，不够还有！”

　　众人轰然应好，筷箸齐动。霎时间满院都是咀嚼声、说笑声、碗碟相碰之声，混着暮色里的炊烟，竟把这断壁残垣的院落填上几分久违的暖意。

　　有个半大小子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嚷道：“方家姐姐！下回还有这等好事，记得再叫上我们！”

　　他娘在旁笑骂着拍了他一巴掌，众人哄堂大笑。

　　席间，高楼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送入嘴里细嚼片刻，忽地眉头微动，奇道：“这附近山里竟还有野猪？个头不小，肉质却比寻常野猪细嫩许多。赶明儿我也去猎几头来，存些干货。”

　　“那可巧了，”方晦笑着摆手，“这山里的猪都叫我捉完了，前辈怕是要白跑一趟。”

　　高楼微微一怔：“捉完了？”

　　“是啊。再者，这可不是寻常野猪。”方晦夹了块肉，在筷尖上晃了晃，“高前辈有所不知，那东西生得实在古怪，明明一副猪样，圆滚滚肥墩墩的，四只脚丫子却似鸡爪，细瘦细瘦，还带着距。一张嘴便是狗叫，‘汪汪’的，我当时险些不忍心下手呢。”

　　高楼闻言，手中筷子顿住。他垂眸看着碗中那块肉，沉吟片刻，缓缓道：“这应当是狸力。”

　　“狸力？”

　　“《山海经·东山经》有载：‘有兽焉，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狸力，见则其县多土功。’”高楼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正在大快朵颐的众人，“此兽喜埋活人，常居深谷裂缝之中，以土石为食。其性阴寒，内里却蕴着一股子躁气，最是记仇。若是招惹了它，必定成群结队报复回来，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眉峰微拧：“你方才说……尽数捉完了？”

　　方晦面不改色地点头：“五只，一窝整整齐齐，都在这儿了。”她用筷子点了点桌上那几大盆肉，“两只大的、一只小的下了锅，余下的，一半分送街坊，一半留着路上做干粮，一并堆在东厢。大的肉老些，炖了，小的肉质嫩，爆炒最相宜。对了，那小的我特意让李婶多放辣椒，去去腥气——前辈尝尝？”

　　高楼默然片刻，缓缓道：“狸力虽记仇，却极狡，轻易不肯离巢。纵是我亲自去，也未必能将一窝尽数引出。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方晦还未开口，腕间那枚木镯却无风自动。镯中那株焦黑藤树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哼，细细听去，竟带着几分说不尽的委屈与幽怨。

　　方晦不动声色地按住木镯，朝高楼微微一笑：“运气好罢了。碰巧它们都在窝里，一锅端了。”

　　高楼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只木镯上停了一停，终究没有再问。

　　他夹起另一块肉送入口中，咀嚼的间隙里，忽又道：“这东西虽凶，肉却是大补。食之可强筋骨、祛湿寒，于修士而言更是难得的炼体之物。你这一病险些去了半条命，多吃些，倒正合时宜。”

　　方晦点了点头。

　　不过高楼方才说这东西“最是记仇”，如今她已将人家满门端上饭桌，应当不会再有不长眼的来寻仇了罢？

　　萧昀斜睨她一眼，唇边噙着笑：“没瞧出来，你竟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儿。被人活埋一回，就要把人家一窝都端上饭桌。”

　　方晦也笑，目光迎上去：“那你可小心些，莫要得罪我。”

　　萧昀挑眉：“你舍得？咱们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这点情分，总比那群猪妖强些吧？”

　　方晦不答话，只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豆豉炒肉，稳稳放进她碗里。那肉片上糊满了豆豉，卖相着实不堪。

　　她笑眯眯道：“大补。多吃些。”

　　萧昀低头看了看碗中那块黑肉，又抬头看了看方晦那若无其事的模样，眉梢微微挑起。她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皱着眉，夹起那块肉送进嘴里。

　　苦咸之中带着辣，细嚼之下，味道倒也不算差。

　　她嚼着，心里却想：这人，真记仇。不过是方才笑她两声，至于特意挑了块卖相最差的塞给自己？

　　方晦见她吃了，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又雨露均沾地给方蔼、蒋玉珠、萧七、萧九、东叔等人碗里添了别的肉菜。

　　动作行云流水，面面俱到，偏偏漏过了萧昀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漏过了高楼若有所思的一瞥。

　　饭毕，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院中悬起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里一晃一晃。

　　方晦与萧昀几人将留存的狸力肉一一分割，每家每户都拎着一大块荷叶包好的肉，千恩万谢地散去。

　　有人走出老远，还回头朝方晦挥手：“方先生，你这一走，可还回来？”

　　方晦笑着应道：“回来的。这里是我的家，哪有不回的道理。”

　　待送走最后一人，院中杯盘狼藉。几位婶子抢着洗碗，方晦推辞不过，只得由她们去。她独自回到堂屋，从案板下取出单留的一份，递给萧昀：“喏，你的。”

　　萧昀正倚在门边看夜色，闻言低头看了看那包肉，却没伸手接，只摇了摇头：“我便不要了。今日来寻你，本是想问何日启程去云梦。这肉你留着，路上吃。”

　　方晦想了想，将肉搁在桌上：“后日罢。天一亮便动身。”

　　原定是明日启程。可她这一病耽搁了不少工夫，永安城中还有好些事来不及交代，比如济世堂余下的药材要分送给城东那几位常年卧病的老者，刘婶家的屋顶还缺几片瓦未曾补上，赵屠户那把杀猪刀也该洗净了还回去。

　　高楼闻言，神色微动：“你们要去云梦？”

　　“是。”方晦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听闻云梦大陆、神州玉京的宗门五月初六招收弟子，正想带玉珠去碰一碰机缘。”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前辈可愿同往？这一路山遥水远，不知会碰上什么。前辈见多识广，若有您在，许多事我们心里也有个底。况到了云梦，宗门林立，于前辈而言，兴许也是一处安身立命的所在。”

　　高楼默然良久。

　　月光如练，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一贯冷硬的神情也映得柔和了几分。他徐徐环顾这座被月色笼罩的小小院落——断垣残壁上还留着前些时日妖潮肆虐的抓痕，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被撞断了一根枝杈，断口犹新，尚未长好。

　　可院子里还飘着方才那顿杀猪饭的余香，邻家的猫蹲在墙头，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巷子深处，依稀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远处有灯火一点两点亮起来，在这劫后的城中，竟像是星星落进了人间。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我便不去了。永安城遭此大劫，城墙塌了大半，屋舍毁损无数，百姓们好不容易才缓过这一口气。你们这一走，城中便失了倚仗。若是再有妖物来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抵挡？”

　　高楼站起身，身姿在月光下笔挺如孤松。他朝方晦拱了拱手，“高某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守着这一方水土，护着这一城百姓，总还做得到。你们放心去。这永安城，我在一日，便替你们守一日。”

　　方晦望着眼前这人，想起初见时他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的模样，想起他站在塌了半边的城门上独自眺望远方的背影。那时只觉他一身孤寒，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

　　如今，这一缕影子却自己扎下了根。

　　她站起身，认认真真地拱手还礼：“有前辈这句话，方晦便放心了。”

　　萧昀、方蔼、蒋玉珠亦随之起身，齐齐拱手。

　　“高前辈，保重。”

　　夜风掠过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枝叶簌簌，将满地月影摇碎。远处更漏隐隐，永安城在这一片碎影里，静静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