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54、一窝妖豚尽成灰(2) 众人合力烹

　　济世堂后院墙外，日影西斜，墙头上的几茎衰草被风一拂，簌簌作响。

　　方晦蹑手蹑脚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便将玄黑古伞往腰后一别，两手攀住墙沿，翻身便要上去。

　　谁想她脚尖刚点上墙头，半空中陡然炸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哎呀——你这孩子！病还没好利索，怎么往外跑？快下来，上头险得很！”

　　这一嗓子，直如平地一声春雷。

　　方晦脚下登时一滑，整个身子在墙头上晃了两晃，险些一头栽将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扒住墙沿，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待稳住了身形，她“哧溜”一下滑进院中，双足刚一落地，便见刘婶那矮胖的身影已推开院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又是急又是疼。

　　方晦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一把捂住刘婶那张还要继续嚷嚷的嘴，压低了声音急道：“嘘——嘘！婶子！我的好婶子！您这大嗓门可千万别把我妹妹招来！”

　　她一边说，一边心虚地左右张望，生怕那屋里的帘子一掀，探出方蔼那张稚嫩却冷峭的小脸来，“不然她又该念叨我了，您行行好，饶我一回！”

　　刘婶被她捂得“呜呜”两声，没好气地拍了拍她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

　　方晦会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松开，您可千万别再喊了，成不成？”

　　刘婶“呜呜”地点了点头，眼角的笑纹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方晦这才小心翼翼地放开手，退后半步，讪讪地笑了笑。那模样，活脱脱像是偷糖吃被当场拿住的孩子。

　　刘婶叉着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张脸，病后犹带几分苍白，却因着方才一番偷跑翻墙，两颊上又泛起些不正常的嫣红，眉眼间那份窘态，实在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点了点方晦的额头，嗔道：“这会儿知道心虚了？偷跑出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病还没好透呢，就往外野跑！你自个儿是大夫不假，难道连‘医者不自医’的道理都不懂？如今这世道，外头多凶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你妹妹怎么办？让蒋玉珠那丫头怎么办？”

　　方晦被训得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态度要多端正有多端正：“是是是，婶子教训得是，句句在理，我都记下了。”

　　她原地转了一圈，又笑嘻嘻地把脸凑到刘婶跟前，故意舒展了一下胳膊，“可您瞧，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精神头足着呢，气色也比早上好了许多，真没事儿，您别担心。”

　　刘婶伸指又点了点她额头，这一回力道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笑骂了一句：“滑头。”

　　方晦想起正事，便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正色道：“婶子，想劳烦您一件事。”

　　刘婶乜她一眼，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帮你瞒着小蔼？那可不成。那丫头精着呢，我可不想被她记恨上。”

　　“不是不是，”方晦连连摆手，“哪能坑您呢。我是想请您替我寻几位会做饭的婶子，手艺好一些的，您看成不成？”

　　刘婶也不问她要做甚，更不问缘由，爽快地一点头：“成。包在我身上。”

　　方晦展颜一笑，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拱手作了个揖：“多谢婶子。晚上记得来我家吃饭，顺道叫上城里所有人，一个不落。”

　　刘婶瞧着眼前这姑娘，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慈和：“行，知道你发财了。我这就去挨家挨户叫。”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又折回来，将怀里的簸箕不由分说塞给方晦，“差点忘了，今早刚晒好的，新鲜着，想着给你送来尝尝。”

　　方晦推辞不过，只好双手捧住。那簸箕里盛着黄澄澄的地瓜干，还带着日头烘烤过的余温。她低头嗅了嗅，一股天然的甜香直钻进鼻子里，心头不由得一暖，轻声道：“多谢婶子。”

　　刘婶摆摆手，矮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余一串爽朗的笑声，一路摇摇晃晃地远去了。

　　方晦目送她走远，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地瓜干，唇边还噙着那抹笑意。她端起簸箕，转过身来，脸色倏然一变！

　　廊下，三道高矮不一的身影静静立着。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落下来，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辨不清神色。

　　方蔼、萧昀、蒋玉珠就那样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方蔼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晦，看着自家阿姐手里端着的那一簸箕地瓜干，看着她那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

　　方晦：“……”

　　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里——

　　“噗嗤。”

　　一声实在没忍住的笑，从廊下传了过来。

　　萧昀斜倚着廊柱，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看戏正看到精彩处的悠然模样。她眉梢高高挑起，嘴角那抹笑意毫不掩饰，一双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几行大字：让你偷跑，被抓了个现行罢？活该。

　　她目光从方晦僵硬的身影，移到方蔼冷若冰霜的小脸，再扫过一旁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蒋玉珠，末了又落回方晦身上，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将出来。

　　她非但不打算帮忙解围，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摆明了要好好欣赏这一场“姐妹对峙”的好戏。

　　而站在廊下阴影里的蒋玉珠，一张脸已经皱成了苦瓜。她看看方蔼冷冰冰的背影，又看看方晦手上簸箕里不合时宜的地瓜干，再想想自己方才在屋里那番卖力的表演——眼皮都快抽筋了。

　　结果呢？

　　当事人自己从墙头上跳下来了。

　　跳下来了！！

　　还是当着方蔼的面！！！

　　蒋玉珠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完了。全完了。她心里那个小人已经五体投地，仰天长啸：大方姐姐，我替你瞒了那么久，连小方姐姐的眼神杀都硬扛下来了，结果你就这么……就这么自己送上门来？你让我情何以堪？让我一番苦心孤诣情何以堪？！

　　她放下手，目光呆滞地望向院中那两道对峙的身影，又瞥了一眼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鱼姐姐，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罢。反正我是不成了。

　　方晦端着一簸箕的地瓜干，在廊下三道目光的注视里站了片刻。说也奇怪，脸上那点心虚倒渐渐散了，反倒浮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来。

　　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将簸箕往方蔼手里一塞，语气轻快得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刘婶送的地瓜干，你最爱吃的，拿着。我先去灶房烧水，那几头猪妖还等着褪毛呢。”

　　“阿姐。”方蔼的声音不高，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方晦企图蒙混过关的脚步牢牢钉在了原地。

　　方晦转过身来，正正对上方蔼那双沉静得近乎清冷的眼睛。

　　“下次，”方蔼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整了整那跑得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细致而又妥帖，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执拗，“不管去哪里，让我跟着。你的伤才刚好，若再碰上什么凶险，身边连个帮手也没有。有我在，多少能替阿姐挡一挡。”

　　方晦一怔，那股子插科打诨的劲头顷刻间泄了个干净。她张了张嘴，原想说两句俏皮话将这沉重的气氛揭过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末了只伸出手，揉了揉方蔼的发顶，低声道：“好，下次带你一块儿去。保证不偷跑。”

　　方蔼任由她揉着，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分明写着“不信”二字，到底没再追问。她捧着那簸箕地瓜干，转身进屋去了。

　　萧昀见好戏收场，这才懒洋洋地从廊柱上直起身子，踱步过来。

　　她目光在方晦身上打了个转，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她腰侧那一小片干涸的泥渍，似笑非笑道：“哟，大英雄，翻墙蹭的？”

　　方晦低头一看，果然有片泥印子。她方才在峡谷里摸爬滚打了一遭，回来时只顾着翻墙，竟不曾留意。她伸手掸了掸，那泥渍早已干透，如何拍得干净。

　　萧昀也不追问，只将右手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敲，悠悠道：“病还没好利索就往山里跑，也不怕被野猪叼了去。下回若要逞英雄，记得叫上我。两个人一路，总比你一个人被活埋强些。”

　　方晦掸泥的手顿了一顿，抬眼看向萧昀。对方一双含笑的眼正望着她，里头有揶揄，有无奈，却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关切。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处被轻轻拨了一下，如同春日里化开的冻土，酥酥软软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行啊，”方晦也笑了，“下回叫上你。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猪圈都不曾进过，到时候别反过来要我救你。”

　　萧昀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大可试试。”

　　……

　　方晦哄起方蔼来，素来是有一套的。姐妹二人在屋里说了会儿体己话，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方蔼再出来时，眉眼间的霜色已和缓了许多。

　　方晦趁机将木镯中那几头剖洗干净、褪好了毛的猪妖放了出来，在院中一字排开。

　　那些猪妖个头着实不小，最小的也有寻常家猪两倍大小，最大的那一头，直如一堵肉山，横在地上，少说也有四五百斤。白花花的皮肉在日光下泛着油光，倒也壮观。

　　“嗬！”东叔带着萧七萧九恰好赶到，一见之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方姑娘这是把整座山的猪都端了来？”

　　方晦笑道：“端是端了，可这怎么收拾，还得仰仗几位。我一个人，可搬不动这大家伙。”

　　东叔将袖子一捋，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交给我们便是。”

　　说话间，刘婶请来的几位婶子也陆续到了，个个提着自家的菜刀砧板，说说笑笑地涌进院来。

　　一时间，院中刀光与笑语齐飞，热油与香料共舞。

　　东叔掌着那口大刀，专司剁骨分肉，一刀下去，骨肉应声而分；萧七蹲在灶下烧火，萧九挑着水桶来回穿梭；几位婶子各显神通——李婶那一手辣椒炒肉锅气十足，红亮鲜香，直呛得人打喷嚏；张婶的蒜泥白肉切得薄可透光，一片片铺在盘中，如玉如脂；王婶的豆豉回锅咸香四溢，油汪汪地惹人垂涎；刘婶则亲自守着那口大铁锅炖肉，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氤氲，香气飘出老远，惹得隔壁巷子里的孩童都扒着院门探头探脑，一双双眼睛馋得直往里瞧。

　　方蔼挽起袖子，蹲在水盆边洗菜。

　　蒋玉珠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递着蔬菜，不时偷眼去瞄她的脸色，见她果然和缓了许多，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苦瓜纹也终于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