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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窝妖豚尽成灰 堂内笑语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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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藤第二回将藤蔓探入裂隙,不多时,只听里头一阵“唧唧哇哇”的乱嚷,藤蔓骤然一紧,已然拖出物事来。
这一回吊出来的,却是三只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猪妖。一个个生得肥头大耳,粉皮嫩肉,嘴角涎水直流,被那藤蔓缠得死紧,四条鸡爪胡乱扑腾,“嗷嗷”叫着往外挣。
方晦瞧着这一串大小不一、肥瘦各异的猪妖,忽然想起方才峡谷外那些光秃秃的灌木,以及被啃得干干净净、白森森露着内里的树皮。
想来这一窝猪妖盘踞此地已久,将这方圆几里的草木根皮祸害得十不存一,难怪谷内外恍如两个天地。
“里头还有么?”她问。
怪藤依言又探进一根藤蔓,在里头搅了一搅,收回来时,藤梢上只沾着些黏糊糊、亮晶晶的涎水,再无活物。
“没了。”它甩了甩藤蔓,嫌弃地往地上蹭了几蹭,“一共五只,一窝整整齐齐,连公带母带崽子,都在这儿了。”
方晦点点头,蹲下身去,用那杀猪刀的刀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昏死过去的大猪妖的脸颊。
那猪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正对上雪亮的刀锋,霎时吓得浑身猪毛倒竖,鸡爪乱蹬,尖声嚎道:“别、别杀我!好汉饶命!我、我上有老下有小——”
“下有小,我倒是见着了。”方晦朝那三只抖作一堆的小猪妖努了努下巴,“上有老呢?”
猪妖一愣,嚎声反倒更大了:“我、我上有老,老母猪在隔壁山头!真的不哄你!她嫌我媳妇生得丑,不肯跟我们住在一处!”
方晦听得眉头直皱。
怪藤在旁幸灾乐祸,藤枝乱晃,添油加醋道:“哟,还是个惧内的耙耳朵。”
方晦不理会它插科打诨,刀身一转,冰冷的刀面贴上了猪妖的鼻梁:“前夜为何埋我?”
猪妖浑身一哆嗦,脱口便道:“是、是碰巧!当真碰巧!路过那儿,见你昏在道旁,只当是个死的,便、便想顺手埋了,我们猪妖一族有条老规矩,见尸不埋,要遭天谴的——”
“胡说!”怪藤勃然大怒,藤蔓挥得刷刷作响,“你前夜明明说认得她!还说什么当初没弄死她,今日补上!”
猪妖闻言脸色大变,被当场戳破谎言,瞬间恼羞成怒,龇着獠牙朝怪藤吼道:“你这根烂树!我几时说过?!你莫血口喷人!那夜那雷打得山摇地动,你八成是听岔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怪藤毫不示弱,藤身一挺,“你嚷嚷得整座山头都听见了!还说什么‘上回的便宜没占够’——”
方晦眸色一沉,截断了它们的争吵。她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窝瑟瑟发抖的猪妖,声音里不掺半分情绪:“认得我?”
她又缓缓重复了一句:“上回?什么上回?”
那猪妖眼神登时闪躲开来,嘴唇翕动,似是要说什么。可话未出口,它忽然浑身剧震,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喉咙。
眼珠暴突,喉间发出“咯咯”的怪响,鸡爪拼命在地上刨挖,泥屑纷飞,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不过几息工夫,那猪妖便两眼翻白,口鼻之中涌出混着黑气的白沫,四肢抽搐了几下,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那三只小猪妖见势不妙,齐齐尖声嚎哭起来,声音凄厉刺耳,直如裂帛。
方晦正要上前,却见它们小小身躯上同样漫起那股诡异的黑气,那黑气如有活物,自七窍钻入,自骨缝沁出,须臾便将那点粉嫩之色尽数吞没。
四蹄抽搐,肚皮翻白,转眼便步了大猪妖的后尘,瘫作软软的一团,没了活气。
仅剩的那只吊在藤蔓上的猪妖早已吓得失了禁,身下滴滴答答湿了一片,哆哆嗦嗦地嗥叫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有人吩咐的!是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我们哪里敢不听他的——他、他给我们下了咒,若不照做,就是这个下场——”
话音未落,它喉间同样窜起一股黑气,两眼暴突,獠牙咬得咯吱作响,随即身子一软,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一时之间,裂隙前静得可怕。
方晦立在原地,玄黑伞尖抵着地面,望着脚下那五具迅速冷去、黑气犹自未散的猪妖尸身,面色沉凝如水。
日光自裂隙上方漏下来,斜斜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暖光。
怪藤小心翼翼地将藤蔓一寸寸收回,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半晌,才怯生生地开口:“那个……杀猪饭,还、还吃么?”
方晦垂眸看着那把借来的杀猪刀,刀身上还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子,眉眼淡淡,看不出喜怒。
她沉默了片刻,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就着那粗糙的叶面,将刀刃上沾染的猪妖涎水一点一点擦净,随即收刀入怀。
“回去罢。”
怪藤不敢多言,乖巧地化作一道白光缩进木镯之中,老老实实地假装自己只是一棵寻常的树。
方晦沿着来路折返,穿过那片枯瘦的灌木丛,走出峡谷。日光重新倾泻下来,暖融融地泼了一身,晒得人骨缝里都透出酥意。
方才那一场沸反盈天的折腾,似是将昨夜积下的最后一丝寒毒也一并驱散了个干净。
她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骨骼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哒”脆响,竟觉身上轻快了不少。
只是心底那片疑云,却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方晦转过身,望向身后那片幽深的峡谷。谷口藤萝垂挂,里头黑沉沉的不见天日,仿佛一张半合的巨口。她眸色沉沉,久久未语。
穿黑斗篷的人。咒术。认得她。
这几个词零零碎碎地拼凑在一处,隐约勾勒出一个她并不熟悉、却又似乎与她息息相关的轮廓。
那轮廓在脑海里浮了一浮,便又散了。可无论她如何回想,脑海中仍是一片茫茫的白。
方晦终于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眉心。高烧残留的钝痛尚未全然消退,此刻被山风一吹,又隐隐泛将上来。
……
济世堂后院,方晦卧房。
午后的日光从半敞的窗棂里斜斜透将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细小的尘屑在光柱里缓缓浮动,起起落落,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
可这一室的静谧,却被两道紧绷的呼吸声撕得七零八落。
方蔼端坐在桌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唇上不见半分血色,眉宇间隐隐压着一团将发未发的火气。
她目光直直盯着对面那张几乎要垂到胸口的小脸,沉声道:“你不是说我阿姐如厕去了么?这都多久了?一盏茶?两盏茶?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蒋玉珠坐在对面,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肩头都垮了下去。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绞得布料皱成一团,声气细若蚊蚋:“是、是啊……大方姐姐自个儿说的,她说要去……去茅房。我原想跟着去,她不肯……我、我还能哄你不成?”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方蔼的脸色,恰好与那道冷冽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心头一慌,忙又垂下头去,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进胸口。憋了半晌,才咕哝出一句:“兴许……兴许是、掉、掉进茅坑里了?”
“是么?”方蔼霍然起身,抬脚便要往外走,“小玉珠,你最好祈求我待会儿当真能在茅坑里捞着我阿姐。若是寻不着——”
蒋玉珠霎时汗毛倒竖,“腾”地一下蹦将起来,张开双臂,宛如一只护雏的母鸡,死死拦在方蔼面前,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不行!小方姐姐你去不得!我、我听大人说过的,人、人拉屎的时候最是脆弱不过!你若是贸然闯进去,会、会吓着大方姐姐的!当真会吓着的!”
方蔼垂眼瞧着面前这个明明腿肚子都在打颤、却硬撑着拦路的丫头,目光从她绷得紧紧的小脸,一路落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唇边那抹冷笑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她正要抬手将这不自量力的小东西拂开,余光却瞥见院门外远远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昀踏进门来,一眼便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眉梢微挑,目光在方蔼冷若冰霜的脸与蒋玉珠涨得通红的小脸之间转了个来回,似笑非笑道:“哟,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我在外头老远就闻见一股子火药味。”
蒋玉珠如见救星,一把抓住萧昀的手,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往屋里带,嘴里语无伦次地絮叨着:“鱼姐姐!鱼姐姐你来得正好!你是来找大方姐姐的罢?她、她如厕去了!对,如厕!你先坐会儿,坐着略等一等,她很快便回,很快很快!”
萧昀被按坐在凳子上,一头雾水地接过那不由分说塞进手里的茶杯,温热的水意透过杯壁一丝丝传上来。
她抬眼,便见那丫头正站在方蔼身后,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开合,依稀能辨出几个字——帮、帮、忙!
哦,明白了。
萧昀心领神会,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端着杯子悠然抿了一口,顺势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仿佛当真只是过来闲话家常的:“那便等等罢,左右我也没什么急事。”
她抬眼看向对面依旧绷着脸的方蔼,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小蔼妹妹,来,坐下陪我说说话。一个人干等着,怪没意思的。”
方蔼哪里还看不出这二人一唱一和?阿姐定是又趁她不备,偷偷溜出去做什么险事去了。便是此刻追将出去,以阿姐的脚程,只怕也早没了踪影。
她敛了敛神色,在那张凳子上重新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头,抬眼看向萧昀,淡淡道:“好啊。鱼姐姐想聊什么?”
蒋玉珠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一半,悄悄在背后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
萧昀倒是不慌不忙,将那杯温水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轻轻转了一圈。她抬眼,目光在方蔼脸上停了一停,忽然道:“对了,昨日我在城东巡查,碰见一个走方的货郎,是从西南边鳌山过来的。”
方蔼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淡淡“嗯”了一声。
“鳌山那边有一味极好的药草,唤作‘金线胆’,专治风寒高热,有奇效。”萧昀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只是这药草娇气得很,非得赶在清晨带露时采摘不可,过了午时,日头一晒,药性便要去了一半。我同那货郎订了些,他说今日一早就上山去采,若是赶得及,傍晚便能送到。”
方蔼微微一怔,眉间那层寒霜不自觉地消融了几分。她张了张嘴,低声道:“多谢鱼姐姐费心。”
“不必谢。”萧昀摆了摆手,笑得轻描淡写,“不过顺道一提罢了。”
室内重归安静。
日光缓缓移过一格窗棂,将桌面上那片光斑拉得斜长,一寸一寸地爬过杯沿、爬过药碗、爬过两人交错的影子。
萧昀不再说话,只静静转着手里的杯子。
方蔼也不再起身,只交叠着双手,垂眸望着桌上那道缓缓移动的光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蒋玉珠悄悄从墙角挪了出来,轻手轻脚地为二人重新斟满温水,又蹑手蹑脚地退将回去,在角落里寻了把矮凳坐下,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院门的方向,一瞬也不敢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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