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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梦断藏书惊旧影 刀借屠门缚 ...

  •   永安城自入春以来,连月霪雨,淅淅沥沥,直下得人心头也生了霉。城中屋舍十倾其三,瓦檐残破,街衢泥泞,行路之人莫不肩头凝寒、眉宇含愁。

      白日里也阴沉沉的,如同罩着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不想这日五更将尽,雨脚渐收,云翳四散。及至天明,一轮红日破云而出,须臾之间,万里长空澄澈如洗,碧蓝得竟似掐得出水来。

      那日头煌煌赫赫,直如金瀑自九天倾泻而下,泼在瓦上、石上、墙头、人身上,晒得人通体酥暖,连骨缝里积了月余的湿寒,都一丝一丝地被逼了出来。

      城中劫后余生的百姓,犹如蛰虫闻雷,纷纷推门而出。你搀我扶,聚在那稍见平整的空场上、断垣边,眯了眼仰着脸,贪恋地受用这一片难得的日头。

      彼此低声闲话,说的也不过是米价柴价、谁家的屋又塌了半边之类,脸上却到底有了几分活气,不再似前些日子那般人人面如死灰。

      更有勤谨的,将家中霉得发暗的被褥衣物尽数抱出来,搭在临时竖起的竹竿上、尚算完好的墙头上。

      一时间城中各处花红柳绿,帐幔飘摇,风一吹猎猎作响,倒比年节还热闹几分。

      日头一曝,潮气蒸腾,隐隐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暖烘烘地透着一股织物受了日晒后的蓬松干香。

      妇人们立在竹竿底下,深深嗅着这气息,眉眼间便也浮出些笑影来。

      蒋玉珠一早便来了,轻手轻脚掀帘进来,见方蔼犹自守在榻前,笑道:“小方姐姐,你快去歇着罢。眼圈都熬得发青了,仔细熬坏了身子。这儿交给我,你只管放心。”

      方蔼确是倦极,却仍强撑着,细细叮嘱了一遍:药须几时煎、几时服,水要常换,额上的热须时时留心。又亲自到厨下看着火候,将今日的汤药熬得浓浓的,端到榻前,看着方晦在昏沉之中勉强咽了下去,方才拖着沉沉的步子回了自己屋,头一沾枕便睡熟了。

      蒋玉珠悄悄挨到榻边,望着方晦沉静的睡颜,迟疑了半晌,她想起幼时阿姐看顾自己病中的光景,便也学样儿,将手背轻轻贴向方晦的额头,试试可还烫着。

      手背刚触着那片微烫的肌肤——

      那双紧闭的眼倏然睁开,四目毫无征兆地对在一处。

      蒋玉珠只觉如同被炭火燎着了一般,“呀”的一声,忙不迭将手缩回,背在身后,一张脸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了绯色,口中结结巴巴道:“大、大方姐姐……你醒了?头可还疼么?身上……身上可还难受?”

      方晦望着她,目光却有些空茫失焦,神情微恍。

      原来方晦方才原是陷在一场大梦里。梦中她立在一间沉静如水的藏书阁中,四壁缥缃,尘埃不惊,有个举着糖葫芦的男孩,眉眼生动得如同从画上走下来的一般,那孩子替她吹指尖上的疼,一双眼睛认真极了,又稚气极了……那一番光景,直如她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可一细想却又荒唐——她何曾拜过什么仙门?又哪里认得什么“姓林的师妹”?

      唯有“钟离情”三字,始终在她心头盘桓不去,恰似一根细鱼刺鲠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隐约记得曾在何处听过,偏又百思不得其解。

      方晦思忖了好一阵,直到蒋玉珠惊慌的叫唤将她拉回神来。

      “大方姐姐?你、你别吓我……”蒋玉珠说着,便要转身去唤方蔼。

      方晦忽地伸手,一把拉住她手腕:“无妨。替我倒杯水来。”

      蒋玉珠如蒙大赦,忙不迭应了一声,跑到桌边。桌上暖套里煨着一壶温水,是方蔼临去时细心备下的。她斟了满满一杯,匆匆端回榻前,却见方晦已披衣起身,正弯腰穿鞋。

      “呀!你怎么起来了?”蒋玉珠急得险些将水泼了出来,忙将杯子搁在床头矮凳上,“小方姐姐说了,你病还未好全,须得静养,断不可见风!快躺回去!”

      其实方晦自前夜那一场折腾之后,体内血脉竟自行流转温养,烧已退了七八分,神思也清明了些,只是浑身酸软,不耐在榻上闷着。当下淡淡道:“躺得久了,骨头都酸了。”

      蒋玉珠哪里肯依,又百般劝阻。

      方晦端起那杯温水,仰头一饮而尽,喉间干灼稍缓,她将空杯递回,道:“我须出去一趟,去去便回。莫告诉旁人,尤其是你小方姐姐,可记得?”

      蒋玉珠放下杯盏,闻言杏眼圆睁,想也不想,双臂一展便拦在门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不成!断断不成!小方姐姐片刻便回,若是发现你不见了,我、我怎同她交代?况你病着,如何能乱跑?”

      方晦也不与她分辩,只取过剑架上那柄玄黑古伞,信手一撩,伞柄轻巧地将蒋玉珠拨到一旁,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直踏入那一片灼灼倾泻的明亮日光里。

      “大方姐姐!你去哪儿?至少……至少告诉我一声啊!”蒋玉珠追到廊下,对着那倏然融入光中的背影急唤。

      “去去就回。”方晦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玄黑伞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话音未落,人已转过院角,不见了踪影。

      蒋玉珠被撇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又急又恼,跺了跺脚,却终究没敢扬声呼唤。

      论私心,她自然是偏着方晦的,可这份担忧也真真切切的。哪有病人高烧了一夜,灌了几碗药汤,便这般生龙活虎地下地,还急着往外跑的?她自小体弱多病,便是最轻的风寒发热,阿姐也要她老老实实将养四五日,断不能见风,不能劳累,哪有这般不管不顾的折腾法?

      方晦出了门,径直往城西赵屠户的肉铺去。

      赵屠户见她面白如纸、一身病气,却开口要借杀猪刀,还要钝的,不由得一愣。

      待见她给了几枚馒头,便也不再多问,从架上挑了一把刃口尚算囫囵、只是久未开锋的递过来。

      方晦接过来掂了一掂,分量果然趁手,于是道了声“有劳”,转身便走。

      进得山来,但见层林尽染,宿雨犹存,叶底滴翠,涧声泠泠,倒是一派好景致。

      方晦却无心赏玩,在腕间那枚木镯上轻轻一点,白光微闪,那株焦痕斑驳、气息奄奄的怪藤树便“啪叽”一声落在厚积的腐叶上,藤蔓软塌塌地摊了一地,宛如一捆被人弃掷的烂绳。

      “哎呀呀,你可算放我出来了!闷也闷杀我也——”怪藤一得自由,登时来了精神,忙不迭舒展那些焦痕犹在的藤枝。及至看清四周熟悉的山林轮廓,却愣了一愣,奇道,“噫?你怎么……又把我带回这儿了?这不是前夜的所在么?你……你终于想通了,要放我走了?”

      “想得倒美。”方晦斜睨它一眼,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那把借来的杀猪刀。

      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凛凛寒光,她抬步便往山林深处去,“放你出来,是叫你带路,寻那群埋我的猪妖!”

      前夜那场雨里,她被活生生埋进土坑,泥水倒灌进口鼻,窒息之感至今还压在胸口。她方晦自打记事起,还不曾吃过这样大的亏。今日若不把那群猪妖的头剁下来喂狗,她便不姓方。

      怪藤被她周身骤然迸发的那股腾腾杀气一激,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心道好凶好凶,幸而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提到那群猪妖,怪藤顿时想起前夜的窝囊气——不仅被抢了猎物,还被那群夯货一蹄子踩断了三根藤蔓。这等奇耻大辱,它堂堂修炼了两百余年的藤妖,如何忍得下?

      当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来,藤尖一竖,殷勤万分地挥舞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到方晦前头引路:“你算问对树了!跟我来!这边走,这边走——我带你寻那群夯货去!”

      它也恨透了那群猪妖。

      循着怪藤灵活又谄媚的指引,方晦穿林过涧,拨开一丛丛疯长的野草与纠缠的藤萝,直直深入一座越来越幽闭、光线越来越黯淡的深山峡谷。

      越往里走,脚下原本还算坚实的泥土越发泥泞湿滑,色作黑褐,一股腐叶烂根的浊气扑鼻而来。

      周遭景象也愈发荒芜凋敝,连一棵像样的树也无,只余些光秃秃的灌木,枝丫如瘦骨,直刺着头顶那一线灰白的天。与谷外那一片蓊郁青翠相比,直如两个天地。

      方晦心头疑云顿起,脚下放缓。她猛地伸手,一把拽住那根还在前头殷勤探路的藤蔓,刀锋往前一比,凉声道:“你确定是此处?”

      杀猪刀明晃晃地亮了一亮。

      怪藤只觉藤身一紧,委屈得藤尖都卷了起来:“你……你竟不信我?!我诓你作甚?你们人族不是说,小孩儿不说谎么?我……我才两百余岁,你看我,可像是会说谎的藤么?”

      方晦细细端详它片刻,幽幽道:“话是这般说,可还有后半句——小孩儿虽不说谎,却会胡说八道。”

      怪藤登时噎住。

      藤蔓僵在半空,欲哭无泪,藤身乱颤,急得几乎打起结来:“我真没骗你!我对天发——”

      “好了好了。”方晦不耐烦地打断,眉头微蹙,“一个个的,怎就这般爱发誓?日日发,夜夜发,天道都听腻了。快些带路,莫误了工夫。若敢诓我,教我白跑一趟,哼,你就死定了。”

      怪藤有苦说不出,敢怒不敢言,只得将满腔委屈化作了蠕动,一步三回头地在前面引路,只是这一回,那姿态里明显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又行约莫一箭之地,绕过一面爬满暗色苔藓的巨石,眼前豁然现出一堵古老山壁,通体纵横裂纹,龟裂如鳞,仿佛一阵风来便要崩塌。

      壁底一道裂隙,幽深狭窄,仅容一个瘦削之人侧身勉强挨入,里头黑洞洞的不见底,隐隐透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恶臭,如死鼠烂蛇之气。

      怪藤顿时兴奋起来,藤尖乱指,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就在里头就在里头!那群猪妖藏在里头!我闻见了!你快去,快去杀了它们,给它们些颜色瞧瞧!”

      方晦抬手,毫不客气地在它树身上一弹,“铮”的一声响:“小声些!生怕它们听不见,给你开个欢迎会不成?”

      怪藤吃痛,“嗷”的一嗓子捂住头,满树的藤都瑟缩了一下,委屈巴巴地呜咽着,再不敢吭声。

      方晦也不再理它,凑近那道幽深的裂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里头隐隐传来几声粗重的呼吸,间或杂着爪子刨动泥土的窸窣之声,数目不明,却绝不止前夜那一只。

      她退了回来,目光扫向那株还在揉头的怪藤,只简短吩咐:“你去,将它们引出来。”

      怪藤藤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望”向她,藤蔓扭扭捏捏地缠作一处,站在原地,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仿佛就地生了根,死活不肯往前挪动半分。

      方晦眉头一挑,手中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在日光下又轻轻扬了扬,刀身一转,折射出的寒光正好落在怪藤的树身上。

      “还要我亲自请你?”

      怪藤抖了一抖,掉落几片枝叶,再不敢耽搁,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向那黑洞洞的裂缝,颤巍巍伸出一根藤蔓。

      将要探入时,又忍不住回头,泪汪汪地望向方晦。只见那把杀猪刀在日光下又亮了几分,刀尖仿佛不经意地朝它所在之处点了点。

      它猛地扭回头去,藤身一绷,彻底认了命。

      那根细长的藤蔓如同游蛇一般,悄无声息地探入裂隙深处。

      不多时,裂缝深处骤然爆出一阵嘶嚎怪叫,夹杂着惊怒,直如狗被踩了尾巴一般,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震得裂隙口的碎石簌簌而落。

      怪藤飞快抽回藤蔓,那上头已五花大绑缠着一只妖物——一颗猪首,却生着一对鸡爪,正是那猪妖。

      怪藤将它高高吊起,送到方晦面前。

      那猪妖被藤蔓勒得眼珠暴突,一见方晦,先是一愣,随即认出她便是前夜被埋之人,瞬间惊得獠牙尽龇,尖声嚎道:“你、你怎么还活着?!”

      “托你的福。”方晦淡淡说着,手腕一翻,杀猪刀在掌中转了半圈,刀背重重敲在猪妖脑门上。

      “嗷——”猪妖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昏死了过去。

      方晦:“……”

      怪藤:“……”

      “我没使劲。”方晦面无表情地辩了一句,随即抬脚,将那死猪似的猪妖踢到一旁,“再吊。”

      怪藤二话不说,又一根藤蔓探进裂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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