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病榻药石难驱寒 故梦旧影忽 ...

  •   次日,方晦竟起不得身了。

      昨夜那场冷雨,到底是催发了病根。连日的疲累、心神的耗损、旧伤的隐患,一并被那雨水浸透沤烂,轰然发作起来。

      这消息一经传开,济世堂内外人影往来,脚步杂沓。

      张江汀携了几只新采的野菌,轻轻搁在门外,也不多话,只搓着手,站了一站便去了。

      赵德柱扒着门缝,惴惴地朝里张望了一眼,见榻上人影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眼圈霎时便红了,慌忙退开,蹲在墙角抱着头,半晌不肯起身。

      李四在院中来回踱了几趟,脚步沉得像灌了铅。面色复杂,几回顾盼那扇门,嘴唇翕动,终究没敢迈进那道门槛。

      几个平日受方晦照料颇多的婶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被角,将微凉的手脚仔细塞回温暖的棉褥里去,又默默往厨下熬了一碗滚烫浓辣的姜汤,小心翼翼搁在床头矮凳上,守着那点热气,不肯走。

      萧昀来时,方晦正半阖着眼,颊边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轻又促,如拉一线细丝,几欲断了。

      她立在榻边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额温,触手一片滚烫,眉头便紧紧地拧了起来。

      “药已服过一剂,是阿姐早先备下的散寒方子。”方蔼守在榻边,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声音哑得厉害,显然也是一夜未曾合眼,“发过些汗,只是……热度始终不退,反反复复的。”

      她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下去,带着哽咽:“阿姐睡前还念叨……说木镯里的藤妖需定时晒晒日头,怕它在里头憋闷。”

      萧昀默然。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丹丸,以温水化开,扶起方晦,一点一点喂了下去。

      那是长生宗内门秘制的“赤阳丹”,用料珍贵,炼制不易,于祛除阴寒、固本培元有奇效,等闲弟子也难得几粒。

      萧昀随身携带,本是为防不测,此刻却毫不吝惜。

      高楼是午后悄然而至的。他不曾进屋,甚至不曾惊动廊下低语的人们,只静静立在窗外那截狭窄的廊檐底下,身姿依旧笔挺,如崖上一株孤松。

      目光穿透半卷的竹帘,无声地望了望榻上那裹在厚被中的人影。

      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留下一只系着红绳的铜铃铛,挂在窗棂上。

      那是山野修士间流传的土法子。据说这受过香火愿力、或修士灵力浸润过的铜铃,随风轻响,其声清正,能驱散萦绕在病榻旁的晦气与衰败之气,为病人招来一丝天地间清灵的生之气。

      方晦昏沉之间,意识浮沉于一片混沌的苦海,只觉身子陷在冰火两重天里。

      一时似蜷在雪窟之中,寒气顺着指甲缝往心口里钻,钻得骨髓都发了僵;一时又似被抛进熔炉,五脏六腑都灼得生疼,疼得人恨不能裂开了胸膛透气。

      耳边依稀有人声絮絮,时远时近,却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壁,嗡嗡然响作一片,无论如何也辨不分明。

      恍惚迷离之际,眼前光影扭曲变幻,仿佛又见那株焦黑的怪藤,在狂暴的雨夜里疯狂翻滚哭嚎。

      藤身上蓝白电光缭绕如蛇,那一张张挤挨在一处的人脸,忽而狰狞狂笑,忽而哀泣求饶,变幻不定,纷乱嘈杂。

      她心里烦得很,想要喝令它们闭嘴,却连掀动唇皮的力气也无。

      药效渐渐发作,一层层细汗自额角、颈侧渗了出来,里衣被浸得湿透。

      方蔼不停地拧了湿帕子替她擦拭,换下的衣衫晾了满屋,蒸腾出淡淡的药气与汗气混杂的味道。

      暮色四合时分,方晦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高热略退。她陷在厚重的被褥里,眉眼松怔,似是沉入了一场无梦的深眠。

      烛火在榻边幽幽跳动,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薄薄的一片,像一碰即碎的纸剪人形。

      窗外,高楼留下的那枚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极轻、极清的一声——

      “叮——”

      像某种遥远的、来自山野的祝祷。

      ……

      昏沉睡去之间,方晦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浮了起来,如一片离枝的枯叶,被不知来处的风卷裹着,飘飘荡荡,落进一间光线昏黄的静室里。

      满室皆是故纸与墨砚混杂的沉香气。窗棂之外,斜阳正浓,将槛外人影拉得又斜又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笔的手——白皙、纤秀,指节匀亭,指尖却泛着用力过度后的红痕。

      一本摊开的厚重书册搁在手边,墨迹犹新,尚余浅浅潮意。

      这并非她的手。

      “娘子,你又替姓林的顶罪了?”

      方晦笔尖一顿,抬起眼来,便见一抹清亮的蓝影推门而入,挟着门外春日的光与微风,直扑到她案边,熟稔地挨着她,在那蒲团上跪坐下来。

      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一身水蓝锦缎袍子,衬得小脸如玉。眉眼精致得似工笔细描出来的,粉雕玉琢,手里高高举着一串鲜亮欲滴、裹着晶亮糖衣的糖葫芦。

      他仰着脸看她,眸子亮晶晶的,嗓音脆生生,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先别抄啦。喏,我给你带的。”

      方晦蹙眉欲拒,却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地抬起,接过了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口中轻道:“多谢你。”

      ——她这是怎么了?魂附了他人之身不成?

      男童闻言,立刻笑弯了眼:“明日我再带娘亲做的荷花酥来。新摘的荷叶,可香了!”

      “方晦”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分明是虚幻之境,那味觉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男童又絮絮地说起今日课业:说师父罚他抄了三遍《清静经》;说他偷偷将林师妹的砚台换成了滴墨不沾的滑石砚,看她急得跳脚,好生痛快。

      “不过,”他忽然歪过头来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林师妹那脸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子,倒比平日里那张假兮兮的笑脸好看多了。”

      “方晦”停了笔,侧过脸看他。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她清瘦的侧影上,连颊边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你总这般捉弄她,她回头告到掌门跟前,又要闹得鸡飞狗跳。”

      男童浑不在意:“告便告,我正愁没机会同她好好‘理论理论’。娘子你莫怕,有我呢。”

      “方晦”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腕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之声。

      男童立刻凑过来,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低头对着那泛红的指尖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娘子,”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声音忽然轻下去,带着几分与年岁不相称的认真,“等我再大些,能独当一面了,你就再不用替谁顶罪了。不管是谁,林师妹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不能再教你受半分委屈。”

      “方晦”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领口,又将他衣襟上沾着的一点糖渍轻轻弹去。

      “我没有替谁顶罪,也没有受委屈。我是自愿抄书的。”

      男童不解:“为什么?”

      “方晦”道:“师父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等我都明白了,她便准我修炼。”

      “娘子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修炼的。”男童笑起来,露出两排细白整齐的牙。

      方晦静静“看”着这一幕,意识深处泛起微澜。她不知这少女是谁,不知这男童是谁,不知这间昏暗的藏书阁坐落于哪座山、哪座城。

      可她看着男童仰头替少女吹指尖的模样,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竟被轻轻地触动了一瞬。

      那种感觉,像是大雪封山的隆冬里,忽然有人推开柴扉,往冷透了的炉膛里,塞进一根烧得正旺的柴。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男童像只警觉的幼兽,霍地松开她的手,迅速退开半步,抓起案上一本摊开的书,装模作样地指着其中一行字,口中念念有词:“此句何解?还请师叔教我。”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与方才撒娇讨好的小无赖判若两人。

      “咳。”

      门外适时传来一声清嗓子的低咳,严肃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威严。

      男童如受惊的兔儿,迅疾起身,还不忘回头飞快低语:“娘子,晚些,等木老头走了,我再偷偷来看你。”

      门外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神情肃穆的中年修士,身着朴素灰袍,正是男童口中的“木老头”。

      他板着脸,佯怒道:“钟离情!你一日往藏书阁跑五趟还不够?课业做完了?灵力周天运转了几遍?《墨书》可曾温习?明日我便禀告你师父,再告诉你爹,看他如何治你!”

      那名叫钟离情的男童立刻收敛了所有跳脱,规规矩矩站好,双手交叉,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礼仪标准得无可挑剔:“弟子钟离情,见过木长老。”

      木长老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严厉地扫过他。

      待那道蓝色身影如游鱼般滑出门槛、跑出老远,清脆又带着点挑衅的喊声才乘风飘来,清晰地送入阁内:“木老头你个告状精!略略略!我咒你吃饭没酒、沐浴没水、写字没墨!”

      木长老眉头顿时竖了起来,花白的胡子都似乎翘了一翘。他作势弯腰要脱脚上的布靴,中气十足地喝道:“小兔崽子,有胆你别跑!看老夫怎么好好教训你一番!”

      钟离情的笑声与脚步声瞬间远去,一溜烟便没了影。

      方晦抿唇偷笑。这一老一小,倒真像唱戏的。

      藏书阁内重归安静。

      木长老望着钟离情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哼了一声,拢了拢自己宽大的袖子。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屋内,踱步进来,扫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书抄,又看了看少女泛红的指尖,叹了一口气。

      “那小子又来闹你了?”

      “方晦”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声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是送些吃食与我,不曾闹。”

      木长老哼道:“送吃食?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今日送糖葫芦,明日送荷花酥,后日还不知要送些什么。他那点心思,老夫一眼便看穿了——无非是怕你闷,想方设法往这里钻。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堂堂藏书阁,倒成了他钟离小子的点心铺子。”

      话虽说得严厉,语气里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斥责之意,反倒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与纵容。

      “方晦”低着头,并不接话。

      窗棂透入的夕阳余晖,为伏案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早已重新垂首握紧了笔,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静谧的阴影。

      笔尖与纸面相摩,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之声,仿佛方才那一场喧闹的插曲,不过是掠过水面的微风,连一丝涟漪也不曾在她专注的心湖上留下。

      她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侧影沉静,周身萦绕着一种近乎隔绝的宁定。

      木长老望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这孩子刚被带上山时的模样。

      那时她不过七八岁光景,瘦瘦小小的,抱着一把比人还高的扫帚,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巍峨的殿宇。眼中没有惊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片安安静静的、近乎漠然的空寂。

      她从不哭闹,从不撒娇,从不向谁讨要什么东西。别的弟子偷懒耍滑、嬉笑打闹时,她总在角落里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抄书、练字、打坐、清扫。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活计,她做得一丝不苟,仿佛那是她与这世间仅有的一点牵系。

      掌门曾私下同他说过:这孩子命格孤寒,天性凉薄,怕是终其一生,也难以真正对谁敞开过心扉。

      可木长老总觉得,那并非“凉薄”。

      他偶尔经过藏书阁时,能看见那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窗下,沐浴在光里,形单影只,像一只栖在檐角的孤鸟。

      那时候他会想:这孩子不是不想靠近人,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靠近。又或者,她知道自己终究要离开,便索性不与旁人产生牵绊。

      木长老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望着少女毫无所动、沉浸于笔墨世界的身影,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轻轻抬手,为她掩上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木长老摇摇头,踱步去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