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50、暴雨深林破怪藤(2) 藤妖诉冤雨

　　“轰隆——！”

　　正这尴尬静默之间，忽听得一声巨响，如崩崖、如塌石。众人看时，却是那株遭雷劈、被剑削、早已伤痕遍体的怪藤，终究支撑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摧折与惊吓，庞大的身躯往一侧轰然倾倒，直挺挺砸入泥水之中，登时溅起大片污浊，泥点子飞出老远。

　　它却并不曾就此断了气，反似受了天大委屈的稚童撒泼一般，在冰冷的泥水里剧烈翻滚扭动起来。

　　无数藤蔓胡乱拍打着地面与积水，“啪嗒啪嗒”之声不绝。那哭嚎之声更变本加厉，一句句都带着控诉：“你们这些坏人……呜呜……一个使雷劈，一个仗剑砍……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人家不过想寻个人耍耍罢了……何至于此啊……呜呜……我的藤生好艰难啊……”

　　方晦默然，仰面望天，一言不发。

　　萧昀抱臂而立，冷眼旁观，只是按在枪身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似是强忍着上前补它一记的念头。

　　高楼以指拭剑，轻轻咳嗽一声，别开了目光。

　　暴雨依旧如注，哗哗浇落，冲刷着林间弥漫的焦糊之气，也浇在那株兀自冒着青烟、电光未熄、还在泥水里打滚哭嚎的“火树银花”身上，滋滋作响，白汽腾腾。

　　终究是方晦看不过眼，冷声开口：“够了，起来。好歹也是能聚敛这许多怨魂，为祸一方的精怪，这般惺惺作态，在泥地里打滚撒泼，也不怕被这山野间其他开了灵智的同类瞧了笑话去？”

　　怪藤的哭声戛然而止，如被人一把捏住咽喉，只余下断续抽噎。它抽抽搭搭，声气里满是委屈与不服：“我何曾为祸一方了？况且，我……我才两百余岁，放在我们树妖一族，不过方褪懵懂，灵智初开未久，按你们人族的年岁折算，也不过是个垂髫稚童……还算不得什么大妖呢。”

　　方晦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它藤身上那些扭曲痛苦的人面：“人族稚童，可没你这般手段。瞧瞧你身上这些挤挤挨挨的脸，怨气缠结，阴魂不散，不知是吞了多少过往生灵的性命与残魂，才养出这般‘热闹’光景。这也叫‘没为祸一方’？”

　　怪藤顿时委屈更甚，连那焦黑的藤身都瑟缩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被人冤枉的气愤：“我……我真没吃过人……这些脸……是他们自己贴上来的，甩也甩不脱……”

　　萧昀依旧抱臂，清冷的嗓音插入，分明带着质疑：“你的意思是，你身上这数十张痛苦不堪的人脸，都是人家自己倒贴上来，死活要赖在你身上的？”

　　“正是正是！”怪藤忙不迭地点头，藤尖急切指向最近的一张模糊面孔，“你瞧这位，本是赴京赶考的书生，颇有才学，偏被几个心生嫉妒的同乡暗害，推落山崖，弃尸在这林中。我见他魂魄将散，怨念凝而不化，飘飘荡荡委实可怜，一时心软，便容他寄身，给了个安身之所……”

　　藤尖又挪了挪，指向另一张眉目凄楚的年轻女子：“还有这位姐姐。她被贪财的父母兄嫂逼迫，要给城里年迈富有的张员外做第十七房小妾。那张员外都七十八了，行将就木。她不愿受辱，又反抗不得，绝望之下，便在我这棵当时还算枝叶繁茂的树上自缢了……我发觉她时，她的魂儿就这么挂在我枝头，我也是没奈何呀……”

　　它又指向最上方一张布满皱纹、神情麻木的老妪之面，声音越发低了：“还有这位婆婆。她得了痹症，干不得重活，儿子儿媳嫌她又老又病，占着粮食还费药钱，便用板车拖进这深山，扔在狼群出没之处，任她自生自灭……婆婆爬了三日，又饥又寒，最后靠在我根上……就再没起来。她的魂，就这么贴着我了。”

　　说到此处，它住了声，藤身微微发颤，声气里透出一股与先前撒泼截然不同的阴沉：“都说我们妖族生性残忍，可怕得紧……可实则，你们人族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为了钱财，为了前程，甚至只为少一张吃饭的嘴，连自己的至亲骨肉、同窗好友都能狠心陷害、抛弃……比山林间的豺狼虎豹，更懂得如何教人痛苦。”

　　怪藤似又想起方才所受的对待，悲从中来，将自己与这些人脸的遭际两下里一比，更觉凄惨，呜呜咽咽哭得藤枝乱颤。雨水混着它身上渗出的汁液，一滴一滴答落下。

　　众人：“……”

　　方晦压下心中翻腾的杂念，叹了一口气，决意先以安抚为上：“罢了。若你所言不虚，这些魂魄确非你主动吞噬害命所致，那我们方才的出手……便算过于急切，未及细察。我向你赔个不是，对不住了。”

　　说罢，她拱手，朝那坨卧在泥水里的焦黑藤树，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怪藤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怔，哭声稍歇，藤尖犹疑地晃了晃，随即却冷哼一声，扭了扭树身，将几张“脸”尽数背过去，嘀咕道：“半点也听不出心诚……分明是见我打不过你们，才来敷衍我的……我才不受呢。”

　　方晦听了，那根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竟觉有些好笑。这哪里像什么积年老妖，分明是个被惯坏了、心思别扭的顽童。

　　萧昀在一旁蹙眉静立片刻，忽地想起一事，自身后取下那柄一路携来的玄黑古伞，递还给她：“险些忘了，你的伞。”

　　就在她取出古伞的一瞬，高楼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伞，视线微微一顿，随即移开，神色如常，并不言语。

　　方晦接过伞，未留意这细微动静。“那些人……”她将伞面“唰”地撑开，遮去头顶倾泻的冷雨，又朝高楼那边偏了一偏，“前辈也来避一避罢。”

　　高楼摇头，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身形依旧笔直如松，立在雨中，任雨水冲刷着挺括的靛蓝布袍与肩头发丝，淡淡道：“无妨。淋雨有益于修行。”

　　方晦不便多言，收回目光，心中却忍不住嘀咕：果然是大修士，连修行法子都与常人不同。

　　萧昀道：“此地不宜久留，快些回去罢。你妹妹方蔼忧心如焚，若非我临行前强行拦住，她早不管不顾冲进山里寻你了。”

　　提起方蔼，方晦眼底那片冷硬的神色终于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摊依旧委顿在地、小声啜泣的藤蔓：“喂，别装了，起身，随我走。”

　　怪藤只顾嘤嘤低泣，蜷缩不动。

　　萧昀冷眼一瞥，掌中青鳞游龙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怪藤猛地一颤，如被针扎了一般，“嗖”地从泥水里弹将起来，藤尖哆嗦着指向萧昀这边：“起、起来了……莫扎我！”

　　方晦好整以暇地看着那瑟缩的藤妖：“眼下你有两条路。一，乖乖随我回去，听候发落，或还可留得一条生路；二，留在此地，被我们三人联手——”她目光掠过高楼那柄沉寂的剑、萧昀手中嗡鸣的枪，平静吐出下文，“打得魂飞魄散，树身成灰，与你身上这些‘住户’一并烟消云散。好了，你选罢。”

　　怪藤几乎不假思索，藤尖点得飞快，声音尖细急促：“跟你走！我跟你走！选一！选一！我听话！我最听话了！”

　　方晦见它这般识时务，颇觉满意，不再多言。她自腕间褪下那枚木镯，信手凌空一抛。

　　木镯悬于半空，发出柔和白光，将那焦黑冒烟的怪藤整个笼住。

　　怪藤似还想挣一挣，那白光却骤然大盛，一股吸力自镯中传来，将它庞大身躯尽数摄入其中。

　　木镯随即灵光内敛，如倦鸟归林，稳稳飞回，重又套回方晦腕上。

　　“走罢。”方晦撑着伞，眉目舒展。

　　下山途中，雨势稍缓。然山路经此一番蹂躏，愈发泥泞难行。

　　高楼沉默地行在队末，一路之上几乎未发一言。

　　倒是萧昀，一改平日清冷寡言的性子，话语如檐间连绵的春雨，絮絮不绝。

　　“那藤妖方才说，这些人脸都是自家贴上去的。你信？”萧昀目光微侧，落在方晦侧脸上。

　　方晦脚步不停，语气平平：“信与不信，有何分别。它既已被我收了，日后有的是工夫慢慢问。”

　　“那雷光呢？”萧昀又问，“先前未见你使过，可是新近才觉醒的？”

　　方晦沉默了一息，抬眼看向前方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山道，含糊道：“说来话长。大抵是被活埋时憋出来的罢。人到生死关头，总会逼出些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萧昀眉梢微动，听出她话中回避之意，却也不再追问，只淡淡道：“如此。”

　　一个问得点到即止，一个答得圆滑迂回，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曾冷场，亦未逾界。

　　三人脚程不慢，终在更深露重之前，抵达永安城。

　　夜雨仍淅淅沥沥，不曾停歇。

　　遥遥望去，济世堂熟悉的轮廓隐在雨幕之后，唯有檐下悬着两盏白纸灯笼，在带着湿气的夜风里微微摇晃，晕开两团朦胧而温暖的昏黄光晕。

　　远远瞧着，竟似守夜人因倦极而半阖的眼，执拗地亮着，为归人指引方向。

　　高楼忽在身后开口，声沉如石：“你那伞，可有名号？”

　　方晦与萧昀俱是一怔，脚步同时微缓。

　　萧昀转眸看向方晦，眼中掠过一丝探究。先前她持伞时便觉此物不凡，却未及细想，如今被高楼这般郑重问起，更觉这伞怕是另有来历。

　　方晦默然片刻，如实道：“……不知。”

　　她是真不知。伞灵从未提过，她也未曾想过问及——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把材质特殊、用着顺手、能遮风挡雨兼有些护身妙用的伞罢了，何须非得有个响亮文雅的名号。

　　高楼复杂难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有万千思绪掠过，终又归于沉寂。他未再言语，只微微颔首，随即抬步，越过驻足的二人，率先推开济世堂那扇虚掩的大门。

　　“进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