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49、暴雨荒林斗怪藤 双影破雨赴

　　漆黑的林间，原只有暴雨声。忽然四面八方，无数诡异的声音一齐炸了开来！

　　初时还只隐隐约约，如远村夜哭，若有若无，转瞬之间便层层叠叠涌将上来，如潮如浪，有老妪呜咽之声，声嘶而气咽，仿佛哭不尽一生的冤屈；有稚儿尖笑之声，清脆里透着阴森，笑得人后颈发凉；又有男子戟指怒骂，村妇掩面啜泣，老人呻吟，少女哀啼……千声万声，搅作一团，竟将那滂沱雨声也压了下去，直往她耳中钻，往她颅脑深处钻，钻得人牙根发酸，太阳穴突突乱跳。

　　方晦双耳刺痛，心口无端躁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自丹田底下幽幽燃起，搅得气血翻腾，几乎按捺不住。

　　偏那藤蔓不知何时已游走至身侧，如蛇如蚓，扭动着、嘶嚎着，张口便咬。

　　她一边狼狈闪避，一边忍不住厉声喝道：“闭嘴！聒噪死了！”

　　谁知这一喝，非但不曾止住，那怪藤反倒嘶嚎愈烈，仿佛千万张嘴一齐张开，尖声怪叫，竟是要生生将人逼疯的光景。

　　方晦胸中那股无名燥火，越烧越旺。冰冷的雨点打在面上、身上，不但不教她清醒，反似滚油泼进了干柴堆里，轰的一声，一股灼烫暴戾之气直冲顶门，烧得她眼前发红。

　　正没奈何处，忽觉掌心一阵剧痛，麻痒交加，如万针攒刺。她低头看时，黑暗里，竟有细碎的蓝白电光，从她紧握的指缝间不受管束地迸溅出来，“滋滋”作响。

　　那一点冷冽的光，霎时映亮了她腕上蜿蜒凸起的青筋，也照亮了藤蔓末端那张——人脸。

　　眉眼口鼻，俱全，只是扭曲得不成模样，惊骇欲绝。

　　林中藤影越聚越多，如群蛇出穴，如乱蟒翻波。

　　方晦腾挪的余地越逼越窄，脚下泥泞滑腻，雨幕模糊了视线。袖中那几样防身的药与针，早被泥水泡得不成样子，此刻是一样也使不上了。

　　正自慌乱，忽觉左足脚踝一紧，冰凉而黏腻，已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

　　她心头一惊，还不及挣脱，那藤便猛地往上一提——

　　“唔！”

　　整个人顿时头下脚上，倒悬于半空，长发散垂，泥水顺着发梢滴落。血涌上头顶，晕眩天旋地转。

　　“……直娘贼！”剧烈的羞愤与恼怒，教她脱口骂出。

　　那藤却似得了趣，缠得更紧。藤身上密布的人脸齐刷刷转过来，哭嚎与怪笑交织成片，渐渐从那一片嘈杂里分出个重叠的、尖细的童声，拖长了调子，满是恶意的嬉闹：“飞起来咯——”

　　话音未落，缠住脚踝的主藤猛地抡圆了往上一甩，将她凌空抛向另一根蓄势已久的藤蔓。

　　“接住！”

　　那藤探身截住，不过一息，又奋力掷向第三根。

　　“该我了！”

　　“丢与我！快丢与我！”

　　“仔细些，别真摔死了——”

　　“好容易来个活人呢……”

　　方晦便在滂沱暴雨与无数晃动的藤影之间，被抛来掷去，如球如梭，颠三倒四，眼前金星乱迸，五脏六腑几乎都要从喉咙里翻将出来。到得后来，连咒骂的力气也一丝不剩了。

　　怪藤见她气息萎顿，不再挣扎叫骂，反倒愈发欢喜，抛掷的力道更沉，弧度更高，仿佛要将这“新得的玩意儿”摆弄到散架方休。

　　那些人脸上的嘴一张一合，笑声尖利得刺人，重叠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喧嚷。

　　昏沉之间，掌心那股胀痛与麻痒却愈发清晰，如岩浆在皮下奔突，炽热难当，仿佛有什么狂暴至极的东西，即将破开皮肉的禁锢，冲杀而出。

　　她再不顾许多，凭着一点本能，咬紧牙关，将那股躁动狠狠挥了出去。

　　“啊——！！”

　　一声凄厉惨叫，撕裂雨夜。

　　那惨叫并非出自哪一张嘴，而是藤身上所有人脸同时发出——男声女声，老声少声，几十条声线被硬生生拧成一股，尖利而混乱，刺得人头皮发麻。

　　随即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混着湿润的水汽、草木焚烧的气味，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缠在脚踝上的那股巨力骤然松脱。

　　方晦不及反应，“咚”的一声，直挺挺砸进泥水之中。饶是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从数丈高处这般坠落，那股冲力仍震得她筋骨欲散，臀骨与后背更是一阵钝痛，眼前登时发黑。

　　她瘫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喘气，咳出几口泥浆，半晌动弹不得。

　　夜色中，方才缠她的那根怪藤上，细密的电蛇游走闪烁，“滋滋”之声清晰可闻。

　　每亮一次，便映出藤身袅袅升起的青烟，带着焦臭，也映出那些人脸痛苦扭曲的诡态——嘴犹自一张一合，却再发不出先前的嘈杂，只剩无声的哀嚎。

　　方晦撑起上半身，臀骨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时日的憋闷、被活埋的窒息、被当作猴儿戏耍的羞辱，一股脑涌上心来，烧得她眼前一片赤红。

　　她咬牙站起，抬起双手，掌心之中，细碎电光再次跳跃聚集，“噼啪”轻响，如碎玉、如爆豆。

　　方晦猛地抬头。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一双眼睛在电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也狠得可怖。

　　她踉跄着向前两步，将掌心那道比适才更粗壮几分的雷光，朝那怪藤狠狠劈落——

　　“恁地作践老娘！教你摔！教你耍！教你嘻嘻哈哈！”

　　一壁骂，一壁劈，每骂一句，掌力便重一分。

　　那藤被劈得外焦里嫩，藤上密布的扭曲人脸尽数换了哀戚之色，此起彼伏，乱作一团：有一张老脸哆嗦着告饶，旁边一张少年面孔却在尖声惨嚎，再旁那张妇人脸早已哭得不成句——

　　“饶命——姑娘饶命——”

　　“要焦了！娘亲救我——”

　　“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方晦充耳不闻。胸中那口被颠来倒去、几近窒息的恶气，正寻不着出处，此刻劈得酣畅淋漓，只听得“噼啪”之声与焦糊之气交织弥漫，倒也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直至掌中那股灼热的胀麻渐渐消退，跃动的电光黯淡下去，那几根粗壮的怪藤瘫软在地，藤身与树身之上焦黑处处，青烟直冒，再也发不出半点恼人的声响，她才住了手，双手撑膝，微微弯腰调息。

　　抬眼看去，焦黑的表皮下仍有细密的蓝白电蛇游走闪烁，发出微弱的“滋滋”之声。

　　青烟自一道道深刻的焦痕里袅袅升腾，在墨黑沉重的雨幕中拖出扭曲变幻的痕迹。

　　仿佛一株火树银花，在这狂暴的雨夜里诡异绽放，有一种残忍而怪诞的艳丽。

　　方晦冷眼瞧着，忽觉这景象有几分眼熟。青烟直上……若教不知内情的凡俗之人远远瞧见，怕不是要啧啧称奇，赞一句“祖坟冒青烟，后世必出贵人”罢？

　　只是这烟冒得实在不是地方，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兆头。

　　“方晦？”

　　林深处，一道男声穿透哗哗雨声，清晰地递了过来。

　　方晦浑身一震，大喜过望，也顾不得一身狼狈，扬声应道：“我在此处！高楼前辈！”

　　话音未落，那瘫软在地的怪藤竟猛地一缩，似要趁机溜走。

　　方晦唇角一勾，抬足踏住一根藤蔓：“想逃？”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之间，细碎电光又开始跳跃、聚集，发出威胁般的“噼啪”轻响。

　　那藤唬得整个藤身蜷缩起来，几根尚算完好的枝条胡乱舞着抱住树身，瑟瑟发抖：“不逃了不逃了！我、我听话！”

　　方晦面无表情，只伸出左手，朝它勾了勾手指。

　　那藤犹豫了一瞬，藤尖微微颤动。

　　方晦右掌雷光“嗤”的一声，猛然炽亮。

　　“这就来！这就来！”怪藤再不敢迟疑，哆哆嗦嗦，极不情愿，如一条受了伤的蛇，慢吞吞朝她脚边挪来。

　　“快些。”方晦拽了一把藤蔓，蹙眉催道。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鹞鹰穿云，挟着凛冽剑气，破雨而至，轻盈而迅疾地掠落近前——正是高楼。

　　他甫一落地，气息微促，显然一路急赶，恰好听见方晦那句带些催促意味的“快些”，不由面露歉然，拱手一揖：“对不住。林中地形诡谲，雾气迷障未散，高某来迟一步。方大夫……可还无恙？”

　　方晦一怔，看着他郑重其事的神情，再瞥一眼脚边那吓作一团、快缩成球的怪藤，尴尬地摆了摆手：“……前辈误会了，我方才并非说您。”

　　高楼“哦”了一声，目光随即扫向那株焦烟袅袅、电光游走不休的怪藤，瞳孔骤然一缩。

　　他见方晦立在妖物之侧，满身泥水，只当她尚在险中，哪里还顾得上细问。

　　几乎不假思索，他背后的铁剑“铿”然一声清鸣，自行弹出半寸，被他反手握住剑柄。

　　一道凛冽无匹的炽白剑光撕裂雨帘，如白虹贯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怪藤躯干破空斩落。

　　方晦张口欲拦，已然不及。

　　所幸那怪藤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皮糙肉厚至极，适才一番雷击看似惨烈，实则未伤根本。此刻遭这突如其来的、更甚雷击的致命一剑，求生之念顿起，整个藤身猛地往内蜷缩，几根粗壮的分支不要命地向上格挡。

　　“嗤啦——！”

　　剑光掠过，未中要害，只削断了最外侧几根格挡的枝条。断口焦黑，转瞬又被雨水打湿。

　　即便如此，那怪藤已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嚎哭，尖锐凄厉，压过了雨声：“不是说好不打了么……又断我几只手……疼啊……疼死我了……”

　　高楼一剑未竟全功，略感意外。他眉峰紧蹙，目光如电，锁住那犹自抽搐哀鸣的怪藤，沉声问道：“此乃何物？妖气浓而不纯，怨念交织，形态诡谲，高某生平仅见。”

　　方晦正要答话，忽有所觉，转头望向林间另一侧。

　　雨帘忽分，一道矫健身影破雨而出。

　　萧昀收势落地，青鳞游龙枪斜持身侧，枪尖一点寒芒映着雨光。她原是循着那道黑影追去，谁知追出里许，那东西竟如水滴入海，踪迹全无，正自焦躁，忽见半空中雷光爆闪，又有剑气冲霄，便循着气机折返，一路赶来。

　　萧昀一双锐目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方晦立于焦藤之旁，浑身泥泞，气息却还算平稳；那怪藤蜷缩在地，瑟瑟发抖；高楼仗剑在侧，犹自警戒。

　　她眉头稍稍舒展，枪尖微垂，并不出手，只沉声问道：“可有受伤？”

　　方晦摇头，指了指脚边的怪藤，叹道：“我没事。这东西……方才一番‘切磋’，勉强算是收服了。正欲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