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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诡棺 第四章 ...

  •   这间墓室远比众人预想的更为狭仄局促。风灯照出三步远,光便像被泼进了浓墨里,头顶青砖拱券压得极低,教人下意识缩肩。

      左右两扇门洞黑洞洞地敞着,像两张半张的嘴,正前方主室的灯火也照不穿,只隐约浮出一方沉黑的轮廓。

      众人跃落立足之处,恰好落在右耳室内。

      主室正中,并无寻常墓葬的石质棺床。地面特意向下掘出一方浅洼,一具沉黑棺椁静静卧于洼中,默然蛰伏。

      棺木材质晦暗难辨,通体髹厚漆,色沉如墨。灯火扫落之上,竟分毫不见反光,只一味吞尽灯火,似一口亘古深潭,锁着满室不散的死寂与不祥。

      大半棺身露于坑沿之外,宛如一枚半埋黄土的千年玄匣,沉默封藏着不为人知的秘辛。

      灯火游走至墓室边角,数具残缺骸骨蜷伏于浓暗阴影之中。白骨森寒,姿态扭曲,每具头骨皆有凹陷裂痕,切口粗粝参差,显是生前遭钝器重击而亡。

      皆是殉葬之人。

      方晦目光在那几具蜷缩的白骨上停了一瞬,又平静移开。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腰侧柴刀,指节微微泛白。

      只这一瞬,某些不愿回想的画面从极深的地方翻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把它们原封不动地压了回去。

      “老卫。”顺子举着风灯绕主室半周,眼底热切尽数褪去,只剩满心落空的诧异,“传闻尤家是百年显赫仙宗,底蕴深厚,怎祖坟寒酸至此?莫不是咱们摸错地界了?”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老六一记结实掌掴。

      “蠢货!眼界这般浅短!”老六压低声骂,眼底却绷着极致警惕,“仙门墓葬最擅障眼迷局、掩真藏实,岂能将珍宝明目张胆摆于人前?忘了去年那处祖坟?外头破落不堪,内里却是整块灵璧玉为棺床,随便拆取一物,便够咱们吃喝三年!”

      顺子被他一语点醒,顿时熄了牢骚,缩着脖颈噤声不语。

      卫华全然无暇理会二人聒噪。他掌中风灯稳若磐石,目光如锋刃细刮,一寸寸扫遍四壁地砖、石缝纹路,分毫不错漏。旋即躬身,执铁钎柄轻叩地面青砖。

      声声沉实,无半点空洞回响。

      他直起身,眉峰微凝,沉吟片刻方道:“老六所言不差。尽数打起精神,仔细搜检。”略一停顿,他补了一句行内关键忌讳,“尤家先祖修火德大道,道门规制,火德修士入葬,周遭必设火位,或是赤石铺基,或是朱砂描火纹。但凡见赤红痕迹、异状纹路,即刻出声。”

      言罢,他以铁钎尖在棺前地面划出一圈弧线,俯身凑近砖缝细查。

      砖缝洁净得过分,经年古墓,竟无积尘淤塞,仅覆一层薄如蝉翼的浮土,指尖捻过,半点朱砂残红也无。

      卫华眼底沉色更重,唇瓣紧抿,默然不语。

      众人见状,心头皆浮起隐隐不安,不敢懈怠,分头奔赴各室查探。

      两间耳室转瞬搜毕,内里尽是粗陶瓦器、朽烂木器,形制粗陋,腐朽不堪,积灰厚覆,无半分珍奇品相。

      后室更为逼仄,仅容四具残缺马骨倒伏在地,旁侧散落着锈蚀殆尽的甲片兵戈,大半与泥土相融,只剩斑驳残迹。

      整座墓葬,无金玉陪葬,无碑志铭文,只一面没什么看头的壁画,空落落一片萧索,全然不符仙门望族的墓葬规制。

      顺子掌心里沁满黏腻冷汗。素来悍莽的王铁山,此刻也忍不住低声怒骂:“白费力气!折腾半日,竟是个空壳子!”

      卫华面色依旧沉敛,唯眉峰死死锁起。他不急于开棺探物,反倒自怀中摸出一截陈年白蜡,移步主室东南角,择平整砖面稳置,燃火折点亮。

      昏黄烛火起初在凝滞死寂的空气里摇曳颤跳,久久方才稳住火头,笔直向上,凝出一圈微弱暖光。

      就在烛火定稳的刹那,墓室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

      “嗒。”

      似石壁滴水坠落,又似地底陈年朽骨悄然翻覆,细微至极,几欲隐在风声烛响里。

      满室众人齐齐抬头,风灯乱扫四壁,却空空如也,寻不到半分异状。

      顺子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咽下心悸,不敢出声。

      卫华缓缓起身,目光沉沉压过众人,道出行里亘古铁律:“老规矩,灯灭不摸金,烛熄便抽身退走,不可恋战。”

      话音陡然一转,锋芒尽露,他回身盯住坑中玄黑棺椁,字字沉厉:“如今烛火安稳,是龙是虫,便看这最后一局。”

      棺椁以沉红木为胎,外覆厚重黑漆,棺身盘绕着繁复金漆纹路,扭曲诡谲,似兽非兽、似符非符,妖异张扬。

      这般艳俗戾乱的纹饰,与传闻尤家清雅出尘的仙门风骨,截然相悖。

      方晦凝眸细观纹样,眉心微蹙。

      初看杂乱无章,细辨却暗藏章法,分明是道门镇煞符咒的异变纹路。

      这哪里是供奉先祖的葬棺,分明是镇棺。

      她依稀记得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相似纹样,页边朱笔批注四字,笔力透纸,刻骨惊心:镇而不杀。

      棺中之人,不是归葬,是被生生镇压于此。

      思绪起落间,卫华已然抬手,指腹缓缓抚过冰凉棺板。刺骨阴寒顺着指尖窜入经脉,冻得血脉微僵,心底莫名一凛。

      他神色不动,悄然撤手,在衣摆擦去掌心阴冷湿腻,沉声道:“动手。”

      顺子、老六即刻上前,将铁铲刃口楔入棺盖缝隙,奋力撬动。棺钉咬合极紧,纹丝不动,封得严实无比。

      二人对视一眼,脚蹬坑沿、腰背沉压,尽数发力——

      “嘎吱——”

      绵长刺耳的木石摩擦声撕裂死寂,缝隙却只绽开一线微光。

      “没用的东西,滚开!”

      王铁山耐不住僵持,粗声斥喝,跨步上前,抽出后背厚重鬼头刀,将刀背死死卡入缝隙。一身虬结筋骨骤然贲张,暴喝震彻墓室:“开!”

      “咔嚓!嘣!”

      数枚粗长老铁钉瞬间被蛮力崩飞,呼啸掠过人耳,“夺夺”数声深深钉入石壁,入砖三分。

      棺盖应声松动。卫华三人趁势借力,合力推移。厚重棺板在刺耳摩擦声中,被缓缓挪开。

      古墓空气干燥凝滞,棺木尘封千载。棺盖开启刹那,积压多年的灰白尘埃轰然翻涌,如雾如浪,扑面席卷整座主室。

      众人纷纷抬袖掩面,仍被尘土呛得连连咳嗽,视线迷蒙。

      唯独王铁山悍不畏尘,凶性上头,低吼一声奋力猛推。

      “轰隆!”

      整块厚重棺板彻底脱离棺身,重重砸落地面,震得尘土再扬,雾霭弥天。

      棺中景象,全然展露人前。

      一具高大男尸静躺棺底,千载光阴抽尽血肉水分,肌肤干缩发黑,紧紧贴覆骨骼。五官塌陷,眼鼻成漆黑空洞,森森可怖,依稀能辨生前四五十岁的轮廓。

      尸身头戴黯淡金冠,身着白地蓝边朝袍,金线绣纹虽蒙尘失色,依旧繁复规整。足踏云头朝靴,双手僵硬交叠于胸口,姿态肃穆端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拘束僵硬。

      方晦自卫华身后淡淡望去,只一眼,心底所有零散疑点尽数落地。

      “这不是尤家人。”

      满室众人动作骤然僵止,惊疑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张修士不知何时已缓步至棺前。他微微俯身,用剑鞘轻轻拨了拨尸身的朝靴,又点了一下尸身交叠的双手,随即直起身。

      “的确不是尤家人。尤家修火德,尚赤。素来赤手跣足归土。”

      众人已明其意。棺中之人着世俗朝服、足踏云靴、双手交叠暗藏于怀,与尤家葬制全然相悖。再者,尤家镇棺必绘火云朱砂纹,此棺内壁光素无饰,全无半分仙门葬制痕迹。

      老六喉结艰难滚动,嗓音发涩:“那……咱们真是摸错坟了?”

      主室瞬间死寂,风灯光影黏稠沉重,将所有人的影子死死压在青砖地上,沉滞得令人窒息。

      顺子低声呢喃:“那真正的尤家祖坟,究竟在何处?”

      无人应答。

      方晦心头骤起一层彻骨寒意,比墓中阴煞更冷。

      根本不是摸错坟。

      是有人刻意置换棺椁、篡改身份,剥去逝者名姓,以旁人墓葬掩真正地宫秘辛。

      此地无主,此棺无魂,他们闯入的,是一座被人精心篡改、刻意遮掩的诡墓。

      王铁山全然不顾其中玄机诡秘。棺中无仙家至宝,这身鎏金冠袍,便是眼下唯一值钱的物件。他贪念上头,全然忘了禁令。

      “管他谁家死人,能换银子便是好物!”

      话音未落,他大手一探,径直抓向尸头顶的金冠。

      “王铁山!住手!”卫华厉声急喝,已然晚了半步。

      王铁山一把扯落金冠,随手便去撕扯尸身绣纹朝袍。

      干尸朽脆至极,被蛮力拉扯,当即发出枯叶碎裂般的窸窣脆响。颈骨错位歪斜,漆黑空洞的眼眶恰好正对众人,死寂森森,无声窥望,平添漫天诡谲。

      卫华见劝阻无用,只得上前与顺子、王铁山一同翻检棺中遗存。

      除却这身冠袍,棺内仅剩数件寻常凡玉旧瓷,黯淡无光,无半分灵气,与普通权贵陪葬别无二致。

      方晦无心顾及凡俗珍宝。

      她冒雨涉险而来,目标唯一,此刻心底疑云丛生。卫华不惜重金请动修士、集结悍徒,这般大阵仗,绝不可能只为一座寻常权贵古墓。

      事出反常,必有大诡。

      她抬眸扫过全场,目光最终落定静立壁前的张修士身上。

      众人皆围棺翻找、心贪外物,唯独他孑然独立壁前,抬眸凝望墙上壁画,身姿挺拔如孤松,落落疏离,与周遭喧嚣贪躁格格不入。

      方晦放轻脚步,悄步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抬眸望去。

      壁上绘一幅《仙人乘鹤图》,千年尘蚀,彩绘剥落黯淡,却依旧能辨仙人衣袂翩飞、灵鹤展翼升腾的飞升姿态。

      画工寻常,规制普通,本是墓葬最常见的吉祥纹样,无半分出奇之处。

      可细观之下,破绽立显。

      仙人衣袂尽数向东拂扬,飘逸舒展,可身下灵鹤颈翅扭转,全力朝西振羽。

      一东一西,势态相悖,截然逆反,全然不合画理章法。

      若是画工失误,错得太过刻意;若是有意为之,必藏暗线玄机。

      方晦压低声线,轻声问询:“此画有异?”

      张修士眸光未离壁画,淡淡反问:“你可知这幅画,绘的是何典故?”

      “仙人乘鹤,道门常见飞升图景。”方晦应答从容,随即似随口补叙,“我昔年曾随师父整理古籍道卷,这类仙鹤图的典故纹样,略有涉猎。”

      张修士闻言,终于侧首看她。

      昏黄墓火映在他清俊淡漠的眉眼间,一抹浅淡的弧度掠过唇角,快得无从捕捉。他只轻轻“哦”了一声。

      无赞无疑,无疏无近,却让方晦背脊悄然浮起一缕微凉警惕。

      二人对话未落,身后骤然响起争执怒骂,打破墓室沉寂。

      “这琉璃瓶是我先看见的!你松手!”

      “放屁!谁先上手归谁!凭你也配抢?”

      方晦回眸,只见王铁山与顺子双目赤红,僵持拉扯,二人争抢的,是从尸身腰侧翻出的一只巴掌大琉璃小瓶。

      瓶身澄澈通透,暗室之中流转着一缕妖异青芒,幽幽莹莹,格外夺目。

      二人角力推搡间,王铁山魁梧身躯猛地向前一倾,大手死死攥住瓶身,正要发力夺过——

      他忽然僵住了。

      那具魁梧身躯像被什么无形之力钉在原地,双目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映着琉璃瓶中那缕青芒,青芒在他眼底跳动,一下,两下,如活物呼吸。

      “不对。”王铁山喉咙里滚出干涩的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东西……在吸我。”

      顺子只当他耍诈夺宝,哪里肯松手,怒骂一声,双手加力猛拽。

      琉璃瓶在二人角力中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幽青弧线。王铁山被惯性带得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上厚重棺壁。

      “咔哒。”

      极细微的机括弹动声,闷沉细碎,堪堪隐在争执喧闹之中,几不可闻。

      下一瞬,方晦脚下青砖忽然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地底深处,似有千年沉寂的机关,一朝被触醒。

      她尚不及低头细看,立足的整块地砖骤然向下翻转。

      无边黑暗自地底轰然张开,如巨兽巨口,吞噬一切光亮。

      方晦在失重中猛地蜷身,双臂交叉护住头面,腰腿肌肉同时绷紧如铁。呼吸停滞半拍,耳膜被坠落的风灌满。头顶那一方昏黄灯火急速缩成针尖,灭了。

      “姑娘!”

      张修士反应快如惊雷掣电,瞬时探手,指尖却只捞到一片急速下坠的冷风。

      墓室惊呼、机关闭合的沉闷巨响同时炸开,又转瞬被厚重地底隔绝、吞没。

      不过刹那,方晦方才立足之处,地砖严丝合缝,平整如初。仿佛此地从未有人驻足,从未有人坠入深渊。

      卫华箭步冲至机关旧址,望着完好无损的地面,瞳孔骤缩,咬牙厉喝:“全员退后!离棺三丈开外!不许靠近!”

      王铁山、顺子早已惊得松手,二人僵立原地,面色煞白。

      那只幽青琉璃瓶滚过青砖,骨碌碌划过半室,最终停在方晦方才坠落的那块地砖旁。

      瓶身青芒一点点黯淡、消散,最后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幽绿残光,如地底蛰伏之物,缓缓阖上了双眼。

      卫华盯着那只瓶子,又望向那块地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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