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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一伞遮尽千般谜 半声低唤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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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用过晚饭,萧昀便邀了高楼,一同出门巡视去了。
方蔼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悄悄踅至蒋玉珠房中,在床沿上坐了一坐,见那孩子睡得正沉,鼻息细细的,方放了心,掩了门出来,往堂屋里来。
此时方晦已将那柄悬于半空的玄黑古伞收了回来,倚在桌畔。她方在灯下坐定,端起半盏凉茶,正待要饮,忽听得门边窸窣一声微响,紧接着,半张熟悉的小脸,从门缝里悄悄地探了进来。
方蔼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朝里张望,神情竟十分忐忑,欲言又止的。
方晦见状,不由失笑道:“几时学的这般鬼鬼祟祟了?有什么话,进来坐着说罢。”
方蔼便闪身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她却并不先去瞧方晦,只拿眼睛在屋内四下里游移了一转。
“找什么呢?”方晦端起那半盏茶抿了一口,问道。
方蔼走到对面圆凳上坐下,神色倒认真起来,低声道:“阿姐,他呢?”
“谁?”方晦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就是……”方蔼顿了一顿,声音愈发小了,“那个总是一身墨色深衣的男子。瞧着,跟旁人总有些不一样的。”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方晦,才又道:“他为什么……唤阿姐‘娘子’?”
方晦执杯的手,便在这一语上顿住了。她万没料到妹妹纠结的竟是这一桩,且观察得如此细密。
那日她只道方蔼偶然瞥见,未必放在心上,谁想这孩子竟记了这些日子、藏了这些日子,直到今夜才肯问出口来。
她心中念头转得极快:这话断断说不得真。方蔼年纪尚小,器灵之事又太过诡谲,真要说起来牵扯太深,她未必能懂,纵然懂了,也未必承受得住。
斟酌了一回,方晦方开口,语气极力地平淡:“他么……这里……”她抬手,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额侧,“与常人有些不同。大约神思偶有混沌,言行上便不免有些颠倒错乱。称呼乱了,话说得没个章程,也是常有的。不必深究,更不值得挂在心上。”
说着,随手将桌上一幅旧葛布扯过来,搭在一旁那柄黑伞上,遮了个严实。
方蔼默然半晌,显见得并未被这含糊的话说服。她仍执着地望着方晦,声音更轻了些:“阿姐与他……很熟么?”
方晦几乎不假思索:“不熟。”
这两个字刚落,那葛布底下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冷笑。
方晦脸色登时一变,忙抬眸去看对面。幸而方蔼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我不信”的神气,似乎并未听见那声响。
她这才把一颗心放回原处。
然而随即,另一个念头便浮了上来——她为什么要心虚呢?
她与那器灵,原也算不得相熟。名讳不知,年岁不晓,前主来历更是一片渺茫。古墓一别,相识至今不过半月。“不熟”二字,本是天经地义的。
可为什么被妹妹这样盯着问,竟有些底气不足?是因为那器灵看她的眼神太过熟稔么?还是因为他偶尔脱口而出的几句话,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又或者……是因为她自己,在某些恍惚的刹那,也觉着那器灵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仿佛隔着浓雾,望见了一个故人的轮廓?
方蔼见她面色古怪,便不再追问“熟与不熟”,只垂下眼去,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绞紧的手指,轻声说道:“阿姐,我见过他的。不止一次。他其实……一直在阿姐身边,只是寻常时候我看不见他,是不是?”
方晦身形微微一顿,抬眼望她。灯影昏黄,将方蔼那张稚气未脱的脸镀上了一层暖光,可她眉眼间却已有了大人才有的认真。
“你是什么时候见过的?”
方蔼深深吸了一口气,方道:“就是……阿姐带着小雨从鬼市回来的第二日清早。我端了热粥进屋,想看看阿姐醒了没有。一掀帘子,就看见他坐在阿姐榻边。”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带着回想时的微颤,“他就那样一直望着阿姐。屋子里很暗,他的影子也是模模糊糊的,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不自觉地将手攥得更紧了。
方晦的目光悄然扫过那葛布底下模糊的轮廓,心中疑窦丛生。那器灵竟在她昏睡时显了形,还被方蔼撞见?她问道:“除了望着,可还做了旁的什么没有?”
“没有。”方蔼摇头,脸上犹有余悸,“我那会儿吓得魂都快飞了,只当是什么邪祟要害阿姐,拼命想扑上去,谁知浑身竟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连喉咙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顿了一顿,眼底的困惑更深了,“可他……只是伸手,替阿姐掖了掖滑到肩下的被角,然后他就那样……在我眼前散了,如同清晨的雾气被日头一照,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方蔼说完,便望着方晦,像是在等一句话。
可这一句话,方晦也答不出。
她只是静坐着。油灯的光昏昏的,在她低垂的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也将她眼底倏然掠过的那一道更为晦暗难明的光,悄悄地掩住了。
她原就觉着这器灵言行诸多古怪,如今听妹妹这般细细说来,那古怪之感不但未消,反倒如藤蔓一般,更清晰地缠绕上来。
这器灵待她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寻常器灵侍奉主人——恭敬不足,熟稔太过,甚至隐隐透着一种旧识才有的微妙牵扯。
他唤她“娘子”时的语气,不是恭敬,倒更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她读不懂的、被压得很深的东西。
种种迹象,丝丝缕缕,仿佛都指向一个她此前未曾深想、或者说一直下意识回避着的可能——
莫非,他认得……从前的那个“她”?
那个或许存在于久远年月里,却被她遗忘,或是遗失了的……“她”?
“阿姐?”方蔼轻软的声音带着关切,像一根细丝,将方晦从那潭深不见底的思绪里轻轻地扯了回来。
方晦抬眼,眸中那片沉凝的幽影迅速褪了,换上惯常的温淡:“怎么了?”
方蔼眉头微蹙,身子往前倾了些,凑近了打量她的气色:“阿姐方才在想什么?我唤了好几声,阿姐都像没听见似的。”她声音里带着些委屈,更多的却是担心。
方晦唇角一弯,像是被妹妹这副认真模样逗乐了,顺势便将话头如拨琴弦一般轻轻挑了开去:“在想……该往何处去,替玉珠寻一位真正的名师,引她入道途的正轨。”
蒋玉珠的事原也是悬在她心头的一桩,此刻拿来作筏,倒也现成。她心里那团乱麻尚未理清——器灵的来历,他对自己的态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都不是方蔼该承受的。
妹妹还小,不该被这些阴影沾惹。
方蔼没料到她忽然转到这一桩上,怔了一怔,才顺着话头接下去,也显出几分关切来:“那……阿姐可想到什么妥当的去处了?是那些有名的修真大宗,还是隐居的散修前辈?”
“尚无定论。”方晦神色端然,手无意识地攥着那覆伞的葛布边缘,那姿态倒像此事当真紧要,容不得半点轻忽。
“这事关乎道途根基,乃至心性的养成,须得慎之又慎。宗门各有各的传承规矩,散修又良莠不齐……我今日心神耗损得厉害,”她说着,适时地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眉宇间便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倦意来,“要好生睡一觉,等明日神思清爽些,再细细地推敲。”
方蔼望着她眉眼间那点倦色,瞬间会意,满眼都是心疼,哪里还忍心再纠缠。于是站起身来道:“啊,是了。阿姐今日催动宝伞,必定极耗心神。都怪我思虑不周,只顾着问东问西。那我便不扰阿姐静养了。阿姐早些安置,被子盖严些,莫要着凉。”
“你也是,别熬得太晚。”方晦笑意盈盈地,目送她推门出去。
门扇合拢时带起一阵微风,檐下灯笼的光影在纸窗上晃了一晃,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随即归于寂静。
窗外竹影萧萧,虫儿在阶下低吟。
方晦脸上那抹温然的笑意,便如潮水一般缓缓地退了下去。她独坐了片刻,忽伸指在玄黑伞骨上轻轻一叩。
“喂。”
檐外风声细碎,仿佛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说着话。伞身寂然无声,连那惯常的一点微光也不见。
方晦等了一等,又唤一声,仍无回应。她垂下眼眸静了片刻,指尖在伞骨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终于还是压低了嗓子,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来:“……夫君。”
其实这也是病急乱投医。那器灵平日里唤她“娘子”,熟稔得像是叫了许多年的,她嘴上虽说着“不熟”,心里却隐隐觉得,若还有什么称呼能叫他立时应声,大约就是这个了。
果然不出所料。她耳畔幽幽地传来那微哑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意:“……何事?”
方晦轻哼了一声,低低嘟囔,像在数落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小气。”
为了一声称呼,竟装聋作哑到这步田地。她想起方才“喂”了几声都无人理会,偏偏这一声出口,他就应了。
分明是故意的。
“我便小气,又当如何?”那声音从伞中传出来,倒是理直气壮,疲音里透着一股执拗,像一块石头,又硬又倔。
方晦指尖抚过伞面冰凉的纹理,那触感滑腻,像触着一片深冬的湖冰。她嘀咕道:“一把年纪了,还这般计较,也不怕人笑话……”
器灵倏地沉默了。
方晦语气里便添了一抹试探:“……又恼了?”
她似乎总很容易惹恼他,尽管有时她并不明白缘由。他就像一本封皮陈旧的旧书,她翻开了几页,却读不懂上头的字。
“……没有。”器灵的声音传过来,比方才更闷了些,像蒙在厚重的云絮里,又像是隔着一道墙在同她说话。
“那怎么又不言语了?”
“我只是……”器灵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如同一只倦极的鸟雀,在归林前最后无力地振了几下翅,透着一股撑不住的虚弱,“有些乏了。”
他顿了一顿,似在积攒最后一点气力,“我传你一道应急的唤醒法诀。这几日……我要沉眠养神,不知几时才能醒转。你记好了,若遇着万分紧急的事,便以此诀唤我。”
方晦抚着伞骨的指尖微微一顿,指甲在伞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你受伤了?”
器灵默了一瞬,话音倒是平静:“我不会受伤。只是这一回驱伞御敌,黑伞与你的本源相连,你强行催动,我也被牵带着耗损了太多灵力,如今近乎枯竭,须得静养些时日才能复原。不必挂在心上。”
方晦悬着的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只是眉宇间,仍未全然舒展。
“那便好。你……安心睡罢,我不扰你。”
器灵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也……安歇罢。”
“嗯。”方晦应着,指尖最后在那冰凉的伞骨上轻轻按了一按,动作极为轻缓,如同触碰一片即将凝结的月光,带着无声的珍重,“好眠。”
灯芯又爆开一朵花,光影摇曳了一瞬,像一个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终于还是一点点地微弱下去。
一人一伞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寂静的墙壁上,慢慢地融于一片温柔的黑暗之中,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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