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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留影作筹寻师路 迷香反制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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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光初破云鳞,一碧如洗。庭前竹梢上犹坠着宿雨,风过处,三两点凉意便落在阶石上,洇出些深色的痕。
方晦起得极早,草草梳洗完毕,便来叩萧昀的房门。
萧昀启门,见是她,眉梢微微一扬,侧身让开道:“哟,稀客。进来罢,站着做什么。”
方晦进屋,端端正正在桌前坐下,双手搁在并拢的膝头,腰背挺得笔直。那模样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拘谨,倒像是来求医的病家,不是来寻人的。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半晌方道:“那个……有一件事,想托你打听打听。”
萧昀看在眼里,心下暗暗莞尔,却也不点破。她与方晦相识这些时日,还从没见过她这般光景。
她转身从粗陶壶里斟了半盏清水,推至方晦跟前,眼含笑道:“难得方大夫肯主动开口求人,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方晦指尖蹭了蹭袖口,视线落在水盏里漾开的细细涟漪上,声音比平日低些,也慢些:“倒也不算什么大事。是蒋玉珠那孩子,你见过的。她心志坚定,想踏入修行一途,求个长久护身济世的本事。我在这上头……门路寡淡得很。因来问问你,可有相熟可靠的门径,或能引荐的师长?”
“修行?”
萧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直视着她,眸中笑意便淡了下去,面上的神色也有些微妙起来。
她将壶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笃”声,这才缓缓开口:“你……不正是现成的师父么?”
方晦摇头,神色认真:“莫要说笑。她要的是正统修炼的道途心法,能引气入体、炼精化神,乃至探寻天地大道的那一种。并非我这般行医济世,凭些微末药石针砭混日子的手段。”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一闪而过的涩意,快得像针尖挑破指尖,来不及觉出疼就没了。
她不是不想教,是不能教。
她自己的这条路,是从绝境里硬趟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血肉模糊,不适合任何人跟着走。她灵脉断绝,能有今日的体魄与身法,靠的是幼年打下的那点粗浅武学底子,加上这些年颠沛流离中拿命磨出来的机敏。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何教人?
萧昀敛了面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压向方晦,带着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的骨肉脉络、神魂底色都一寸一寸看透了去。
“你当真……教不得她?”
方晦不闪不避,只端然回视,眼眸清定如一泓古井,不起半点波澜:“我非其师,亦无其道。”
那八个字说得极是笃定,像铁钉钉入木板,再不留余地。
二人这般默然对视,屋里的空气似有一根无形的弦,渐渐绷紧。
窗外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风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似的。
直到窗外传来孩童追逐笑闹之声,才打破了这方寸之间的僵局。
二人几乎同时,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萧昀坐回凳上,垂眸摩挲着杯沿,指腹一圈一圈地转着,像在心里拨着一挂算盘。半晌方道:“这事……我怕是爱莫能助。”
方晦早料着她要推,可亲耳听见时,眉头仍是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她语声低缓,里头却藏着一线不肯罢休的韧意:“……当真毫无转圜?哪怕只指一个方向,说一个名讳?”
萧昀抬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顿:“是、的。”
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像两把锁,把所有的门都锁死了。
方晦眉间的痕印愈深:“果真没有?”
萧昀道:“我不过一介散人,与那些名门大宗素无往来。胡乱荐了去,一则人家未必肯收,二则那孩子的根骨心性我拿不准,反倒误了她。”
“那便怨不得我了。”方晦忽地轻叹一声,低语如自语,“……是你逼我的。”
萧昀一怔,尚未辨明这话里意思,便见她自腕间木镯中取出一物来——卵石大小,莹润含光,像一颗凝住了的露珠,又像一小块化不开的月光。
是留影石。
萧昀心头陡然一沉,某种不祥的预感如一根冰线,凉飕飕地顺着脊背窜了上来。
方晦指尖轻点石身,一缕柔白的光晕倏然投出,转瞬在二人面前化作一面铜镜大小的清晰光幕。
那光晕极柔和,像清晨头一缕日头,可映出来的东西,却让萧昀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幕中景象如水波流转,渐渐凝实——正是前几日萧昀醉后失态的模样。
萧昀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人什么时候录的?我怎么一丝也没察觉?
却已来不及细想。
只见光幕中那个自己,眼波流转,唇角噙着不自知的傻笑,用一种拖着甜腻绵长尾音、与她平日冷肃截然两样的语调,清晰无比地呢喃出来:“不烬雪前辈~最好最好的前辈~天下第一好的前辈~昀儿最最最喜欢您了!”
一语既出,萧昀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兜头抽走了所有的温度。眸底瞬间凝结起千载寒冰般的冷冽,与……杀意。
那杀意如有实质,冷得方晦都忍不住缩了缩指节。
画面甫歇,方晦似早料着必有此一着,迅疾将留影石收回袖中,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分明是早就盘算熟了的。
萧昀几乎同时出手,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却只抓到一片空冷的袖风。她齿间迸出二字:“卑、鄙!”
方晦已借势滑步退至几步开外,面上戒备之色分明,她倒并非真惧着萧昀暴起伤人,更多是防她不管不顾来抢那留影石。
方晦紧紧盯着萧昀的手,像一只弓着背的猫。
萧昀进一步,她便退一步;萧昀退一步,她便又挪开半尺。二人绕着那张圆桌周旋,步履起落如踏阴阳阵眼,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倒似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萧昀咬牙切齿:“把留影石给我。”
“你应了玉珠的事,我便给。”
“做梦!”
“那便只好让众人都赏鉴一番了。”方晦唇角微扬,笑意里三分挑衅,七分笃定。
她知道萧昀最怕什么,不是死,不是伤,是丢人。
萧昀怒极反笑,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座将喷未喷的火山:“方晦!你这无耻之徒!枉我素日当你光风霁月,是个人物,可堪相交……谁知你肚里竟是这等弯弯绕绕的卑鄙心思!——真真气煞我也!”
怒骂间,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方晦只作不闻,仍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那一问:“应,还是不应?”
萧昀不答,忽地抬掌在颈间虚虚一划,目露凶光,那神气活似在说“这便要你的好看”,随即倏然疾扑而上。
这一扑又快又狠,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
哪知方晦身法滑若游鱼。她虽灵脉断绝,幼年却也习过些粗浅的武学步法,这些年颠沛中又磨出几分机敏,论纯粹的闪转腾挪,倒也不比寻常修士差得太多。
几次探手皆落空,萧昀气息渐促,终于停了步,双手叉腰瞪住对面同样微喘、却依旧与她隔着一段稳妥距离的方晦,佯作妥协道:“……罢了罢了!我应你便是!莫再跑了,转得人眼晕。”
方晦狐疑地挑眉:“当真?”
萧昀咬牙道:“当真。若骗你,我便是檐下摇尾犬。”
方晦却摇头:“空口无凭,须立字据。至于赌咒发誓,你我皆有法子消解反噬,那一套作不得准。”
萧昀竟似真被逼到了墙角,冷哼一声,转身便去取了纸笔,“唰唰”数笔,挥毫立下一纸简契,写明应承为蒋玉珠寻师引路之事,末了押下自己的名姓。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可知写字之人心里有多恼火。
待墨迹稍干,她抓起纸笺,朝方晦递去。
方晦一双眼睛不错神地盯着她,略一犹豫,便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萧昀手腕一翻,如灵蛇出洞,猛地攥住来腕,同时另一条手臂迅疾环过,将人牢牢箍入自己怀中!
那动作太快,快到方晦来不及反应。等她省得发生了什么时,整个人已被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萧昀温热的气息喷在方晦耳畔,带着低低的笑,森然里透着一丝得逞:“小狐狸,机关算尽,终究还是落我手中了罢?看你这回还往哪里跑!”
方晦却出乎意料地并不挣扎。她只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那过于贴近的呼吸,声音淡然而平静,仿佛被钳制的并不是自己:“纵使你此刻夺去留影石,也是无用。”
萧昀眸光一凛,箍着她的手劲却未松。掌下那一截腕骨纤细得惊人,隔着薄薄一层肌肤,几乎能摸见其下骨节的形状。
这样脆弱的一双手,却能配出令人防不胜防的迷香,能在秽潮压城时镇定自若地布下后手……
她究竟是什么人?
“哦?你还留有后手?复制了多少份,藏在何处?”萧昀语气转冷,贴近她耳廓,压低了声音,半真半假地威胁道,“那……我只怕要想个法子,叫你永远开不了口了。”
方晦抬眼,自这个极近的距离回视着她。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碎地落在萧昀眉眼间,将她那双平日冷厉如刀的眸子,映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方晦唇畔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来:“你不会。”
萧昀挑眉,倒被她这份笃定勾起了兴致,那份佯装出来的凶戾淡了些,换成更深的好奇与探究。她微微松了一点手劲,却仍将人圈在方寸之间:“这般笃定?凭什么?就凭你觉得我……心不够狠?”
方晦闻言轻轻一笑。她忽地侧过脸来,檀口微启,呵出一团似兰似麝的淡白香雾。
萧昀猝不及防,又离得极近,霎时吸进大半。她只觉眼前景物如浸在水里,倏然涣散开来,脑中亦是一片浑噩木然,再难转动半分思绪。
方晦趁势反扣住她手腕,将人制在桌前。萧昀的腰抵着桌沿,上半身微微后仰,露出一段修长而脆弱的颈子。
方晦瞧着那双失了焦的眸子,不由莞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拂过她颊边微乱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怜爱:“既叫我狐狸,怎还这般轻信,敢贴得如此之近?真是……傻得教人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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