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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墨伞擎天退秽潮 孤剑照夜逢 ...

  •   檐角之上,方晦极目远眺。

      入目所及,是翻涌如活物的黑潮,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似无数条黑色蟒蛇,要将整座济世堂吞没。

      她只看了一眼,便折身而返,落回院中时带起一阵冷风。

      她凝视器灵,语速快而清晰:“你生于此伞,与古伞同源共生,必然知晓催动其极致威能的法门。”

      器灵立即领悟其意,光影微微震颤,却道:“法门我皆知晓,可此伞玄妙至极,唯有握在你手中,方能催出十成神威。我代持无用。”

      方晦哪有工夫细辨他话中深意,只急道:“我灵脉早绝,与凡人无异,怎比得上你?”言罢,竟将黑伞不由分说强塞向他,动作急切,近乎粗暴:“你来!”

      器灵却并未接伞,光影向后微缩,声音更急,带着一丝恳切:“……我演示一遍手诀与真言,你且试之!”

      “试个屁!说了没有灵力,空手比划有何用?!”方晦语气陡然加重,惯常冷澈音色里迸出一丝罕见的怒意。

      器灵骤然静默。纵然他面目笼罩于云雾之中,旁观者亦能强烈感受到他那股突如其来的惊愕。

      不只器灵,近处的蒋玉珠与几位叔婶亦面露诧异。她们惯见方晦冷淡端静,何曾听过她口出这般疾言厉色?

      唯有方蔼,在最初惊愕后迅速恢复平静。她知晓,自家阿姐平日深潭无波,只因未到风起时。

      方晦短暂闭目吸了口气,将杂乱心绪压下,终是妥协:“行吧,我试一试。”

      “好!”器灵不敢耽搁,当即凌空虚划。指尖流光萦绕,一套繁复古奥的手诀配合玄音真言,瞬息演示完毕。

      每一印诀皆如一枚印章落入水中,涟漪未散,下一枚已至。

      “可记住了?”

      方晦只“嗯”了一声。

      下一瞬,她眸中锐光凝聚,双手已依样而起,翻飞、结印、扣诀,动作起初略有滞涩,如久未使用的齿轮重新咬合,但仅仅片刻,便流畅如行云流水,仿佛这印记早已刻入骨髓,只是沉睡多年,如今被唤醒。

      她亦不明为何能成,只觉那手诀似刻在骨头里,一抬指便自然流出。

      最后一道法诀落成,清越叱喝骤然破空响起:“乾坤无极——开!”

      真言既出,那柄玄黑古伞倽然脱手,如一道墨色惊虹直冲霄汉。伞尖破云,挟着裂帛之声,锐不可当。

      半空中,伞面倏然旋展,宛若一朵墨莲在暗夜中怒放。无边威压如天穹倾覆,轰然笼向整座济世堂。一瞬间,满堂之人只觉肩头压了一座山岳,呼吸皆滞。

      方才还震荡不休的屋宇地面,顷刻间归于死寂。

      方晦只觉体内有什么被猛地抽空,如江河决堤,一瞬便见了底。她身形一晃,原本挺直的脊背骤然松垮,整个人直直向后仰倒。

      “阿姐!”

      “娘子!”

      方蔼与器灵几乎同声惊呼,一左一右抢上前来,扶住她虚软的身子。

      “可还撑得住?”两人齐声急问。

      方晦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褪尽,额角冷汗涔涔。她只虚虚摆了摆手,气息短促微弱:“不妨事……只是虚耗过度。速去助鱼姑娘稳住阵脚……”

      话音未落,头顶沉沉黑云轰然炸裂!天际陡然迸现三道金芒,一道急似一道,炽烈如坠日熔金,悍然劈开尚未散尽的残雾。

      “嗄——!!!”

      浓黑雾障中爆出一声凄厉哀嚎,漫长极致,直刺人骨髓。随即黑雾如浸水绸缎般片片撕裂,又被黑伞周流不息的浩荡罡风卷入,绞得粉碎,再难聚拢成形。

      雾散天开。

      久违的天光如练,倾泻而下,尘寰复现。

      那柄玄黑古伞依旧静悬高空,伞面微微低垂,流转着幽邃沉静的光泽,如一座不朽的穹庐,稳稳笼着整座济世堂。

      器灵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唯余黑伞孤悬。

      院内死寂片刻。继而低低的抽气声、难以置信的哽咽声,渐次响起。

      众人怔怔仰望骤然放晴的长空,眼神恍惚又震愕,仿佛大梦初醒。

      有人颤着声线,小心翼翼试探:“我们……我们这是……得救了?”

      有人缓缓扬起脸庞,任由温柔天光落在沾满尘污泪痕的面颊,滚烫泪水无声滚落,嗓音哽咽沙哑:“……原来天色,这般好看。”

      “活了……咱们活下来了……”更多人则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腿脚发软,只能相互搀扶,脸上表情似哭似笑,难辨悲喜。

      方晦被搀至石阶坐下。她浑身脱力,几不能自持,只轻轻靠着方蔼肩头,低垂着眼帘,胸口微微起伏,暗自调息。

      另一边,萧昀收尽维系法阵的最后一道诀印,额角亦是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尽数被汗浸透。

      她先仰首,目光复杂地细细观瞧那静悬黑伞片刻,眼底探究与震撼交织。旋即转身走向廊下,蹲身细察方晦周身,沉声问道:“伤着何处了?内腑可有不妥?”

      方晦动作迟缓地轻轻摇头,声气依旧虚弱:“只是力竭而已,调息片刻便可无碍。”

      萧昀打量她神色,确认不似作伪,略松了口气,点头道:“那你且在此静养,莫再妄动。外头雾散,邪气暂退,然其源头未明,暴动亦不寻常。我须即刻去查探周遭情形,探明虚实。”

      方晦抬眼:“万事小心。”

      萧昀颔首,留萧七照应,便领着东叔与萧九,身影没入渐亮的天光中。

      不过短短一刻,离去的三人便匆匆折返。步履较离去时更为急促,而萧昀身后,竟随了一位陌生来客。

      方晦抬眸望去。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下颚蓄着一簇修剪齐整的青灰短须,颇有几分风霜砥砺之色。一身靛蓝布袍浆洗得挺括干净,几不染尘埃。立在那里,便如一株孤直寒松,自有一股沉静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那柄无鞘铁剑,式样古朴,剑脊隐现流水暗纹,日光下泛着哑光,偶尔流转过一线极冷极厉的寒芒。

      萧昀向众人引见:“这位是高楼前辈。方才破开黑雾的金光剑气,便是前辈所施。”

      院中众人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满心感激:“多谢前辈鼎力相救,恩同再造!”

      高楼信手抬了抬左掌,算是回礼:“不必言谢。斩邪除祟,本属分内。”

      见他独以左手行礼,方晦眸光微动,不着痕迹地细观其形貌——他右侧衣袖,自肩头以下,竟是空空荡荡。

      这人竟失了右臂。

      方晦心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天下剑修,十之八九以右手筑基修行,经年累月,朝夕不辍。一朝断臂,数十年苦修根基尽数崩塌,剑道前路近乎断绝。若想逆天改路,弃熟为生、改练左手,无异于推倒重筑万丈高楼,其间磨砺的苦痛、孤寂与艰难,非常人所能想象。

      可方才那三道破雾斩秽的金色剑气,精纯凝练,浩荡凛然,早已超脱凡俗剑道,近乎触及仙道壁垒,绝非普通修士所能企及。

      可见这位高楼前辈,断臂废功之后,未曾沉沦颓丧,反倒凭一己坚韧心志,逆天苦修,以左手执剑,再度登临绝巅。其道心之纯粹、意志之坚韧,世间罕见。

      方晦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思量。他此时现身于此,是恰逢其会,还是……别有因由?

      萧昀似看出她的疑虑,低声补充道:“我方才出院探查,正见高楼前辈在东南方独自斩祟。黑雾暴动之际,他以一道剑气破开云层,救下了困在断墙后的几名妖族。我便请他一并过来商议。”

      高楼闻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目光却落在方晦苍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方晦轻轻颔首,算是谢过。她没有再问,只倚着方蔼肩头,望着那柄依旧悬在空中的玄黑古伞,眼底凝着一抹深沉的思索。

      ……

      众人将高楼引入堂屋。

      济世堂困守日久,仓廪早已见底,存粮寥寥无几,物资贫瘠匮乏,根本无好茶佳茗待客,只能取来瓮中封存的山泉净水,聊尽地主之谊。

      方晦执起粗陶壶,涓流注入碗中,水声清越,如碎玉落盘。她语带诚挚歉然:“前辈救命大恩,本当奉佳茗以敬。无奈困守贫瘠至此,身无长物,仅此山泉尚算清冽,望前辈勿嫌简薄。”

      高楼一路斩秽除祟,风餐露宿,甚少能安稳得饮一口净水,早已不计较这些虚礼。他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眼中竟掠过一丝真切亮色,叹道:“妙极!这般清甜沁人的水,高某已许久未尝了。”

      方晦执壶为他徐徐续上半碗,缓声道:“今日若无前辈那几道煌煌剑气涤荡黑雾,我等这十余人,怕早已葬身秽潮之中。”

      高楼放下陶碗,神色肃然:“那并非寻常阴霾黑雾,而是‘秽’。“

      “‘秽’?“萧昀面色骤凝,“传闻此物无形无质,聚散无常,近乎不死不灭,专蚀生灵精气……怎会大规模聚集于此?”

      她曾在一卷残破古籍上见过关于“秽”的记载,寥寥数语,字字惊心。彼时只当是前人夸大其词,未料有朝一日竟亲眼得见,且比书中所述更为可怖。

      “正因近乎不死不灭,我才杀不死它们,至多仅能暂时击散、逼退。”高楼望向门外连绵远山,语气沉凝,“可这般铺天盖地、浓稠如海的秽潮……高某行走四方,平生仅见。”

      “晚辈亦是闻所未闻。”萧昀眉头紧锁,“前辈见多识广,可知何种缘由会引动秽潮聚成这般骇人声势?”

      高楼抬手抚过颌下青灰短须,缓声道:“秽性贪生,嗜夺万物生机,如蛆附骨,无孔不入。向来汇聚于生灵繁盛、气息浓郁之地。天下五大陆之中,唯独云梦大陆秽患最烈,便是因其城郭连绵、人烟稠密、生机鼎盛。”

      他目光淡淡扫过堂内一众面色憔悴、气息衰微的众人,语气添了几分费解:“可此处生灵寥寥,不过十数人,生机微弱,按常理绝无可能引动这般滔天大祸。此事,着实诡异难解。”

      萧昀默然片刻,低声推测:“秽潮爆发之前,永安城先逢妖兽围城,死伤无数。或许是遍地惨死血气、枉死怨念交织,引来了秽物盘踞汇聚?”

      高楼略一颔首:“不无道理。血腥戾气、亡魂怨煞,皆是秽物最嗜之物。二者叠加,的确足以催生异变,酿成此番大祸。”

      一旁静聆许久的方晦,此刻忽然开口:“前辈从何处来?又为何会行至此地?”

      这一问,恰似启了话匣之锁。

      高楼本非寡言之人,只是长久独行,少遇可交谈的生者。此刻得问,顿开讲述之兴。

      他从出身之地讲起,讲到大陆崩裂、秩序倾覆后的辗转漂泊。山川倾覆,河流改道,人间几成死寂绝地。他的言语间并无太多激昂,却自有一股沉郁顿挫的力量,像老树根虬结盘错,每一道纹理都刻着岁月的痕迹。

      萧昀偶尔插言附和,提及昔日听闻或亲身经历的片段,语气里带着几分物是人非的怅然。

      方晦始终静坐一隅,安静聆听,眸色沉静专注。极少插话,只在关键处微微颔首,或是听闻险难际遇时,眉心轻轻一蹙,暗藏心绪。

      窗外天光不知不觉悄然转昏,暮色如淡墨,一丝丝浸润窗棂,染上衣襟。

      屋内未点灯,光线一寸寸暗下去,高楼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次模糊,唯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像一条暗河,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众人腹中空鸣,起初尚能忍耐,渐渐便声声清晰,在这肃穆讲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突兀,催人心焦。

      忽然,“咕噜”一记颇为响亮的腹鸣,打断了高楼讲到一半的某次险遇。

      众人视线下意识落向声源——只见方蔼捂着腹部,面颊飞红,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去。

      不待方晦出言解围,高楼已先朗声大笑起来:“是高某的不是了!独行惯了,难逢生人,憋了满肚子见闻,今日见着诸位,便如开了闸的河水,收不住缰,倒害各位饥肠辘辘,听得前胸贴后背。惭愧,实在惭愧!”

      方蔼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根的红一路烧上脸颊,像晚霞烧过了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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