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42、黑潮 第四十二章

　　身侧空气骤然微微扭曲，一缕朦胧云烟翻涌聚拢，器灵的身影无声凝现。

　　他未如往常般飘浮或直立，竟径直在方晦面前蹲下，玄衣下摆拂过冰冷地面，发出轻微窸窣。

　　器灵微微低头，虽面容仍被云雾遮掩，那姿态却分明是看向方晦的双足。

　　“抬脚。”

　　方晦垂眸望向他。檐下灯影摇曳，将他周身薄雾映得明暗不定，唯有一双眼眸澄澈透亮，似笼着轻烟的星辰，朦胧可望，却始终看不真切。她语气平淡如常：“我尚未洗脚。”

　　器灵似微微挑眉，云雾后目光带着几分无奈，语气里竟真有那么一丝自荐的意味：“所以？我替你洗？”

　　方晦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神色坦然自然，轻轻应道：“好啊。”

　　这下轮到器灵怔住。他定定望着她，似要从她平静面上寻出一丝玩笑痕迹。然而却没有。她是认真的，坦然得如同说“今日天气甚好“一般。

　　须臾，低低的轻笑自薄雾中溢出，裹挟着无奈，亦藏着满心纵容：“你倒半点不客气。”

　　嘴上这般说着，他的动作却温柔细致，没有丝毫拖沓。修长苍白、骨节清隽的手轻轻伸出，稳稳托起方晦微凉沾尘的赤足。

　　另一只手凭空凝出一方柔软温润的素巾，细细擦拭着她足底的尘垢血污，一点一点，一处一处，动作熟稔，似做过千百遍。

　　方晦低头看着，忽忆起许久许久之前。那是尚未修行、未经世事浮沉的年少时光。彼时她尚且年幼，步履蹒跚，走得累了，便会有人这般蹲身下来，替她拭去足底泥泞，而后稳稳背起她，踏过风雨长路。

　　后来那人离去，踪迹难寻。再往后，前尘旧事，尽数模糊，再无印象。

　　擦净后，器灵又变戏法般取出一双柔软室内便鞋，替方晦穿好。那鞋是墨色，绣着暗纹，合她尺码，恰恰好。

　　起身之际，他抬手将一件厚重温热的墨色大氅轻轻覆在她单薄的素衣肩头，指尖掠过衣襟系带，动作轻柔规整，细细将系带系牢。

　　微凉的指腹擦过方晦颈侧肌肤，转瞬便被大氅的暖意取代，严严实实地替她隔绝了夜半穿堂的冷风。

　　大氅料子清润，裹着器灵独有的清冷气息，似雪后松林，清冽干净，抚平了满身寒凉。

　　从头至尾，方晦都安静任其动作，无半分抗拒或惊讶。唯最后大氅裹紧时，几不可闻地轻吁一口气，似驱散了些许寒意。

　　短暂无言后，方晦收回仰望的视线。那片黑暗依旧沉沉压着，可她忽觉，也没那般冷了。

　　她神色重归肃然，看向器灵：“事情办妥了？”

　　“自然。“器灵声音亦恢复平素平稳，带着几分矜持自信，“我办事，你尽可放心。利落干净，处置妥当，不留后患。”

　　话音微顿，薄雾后的目光静静审视着她淡然无波的眉眼，片刻后轻声发问：“你不怕萧昀洞悉真相后心生恼怒？我方才观她神色，便知她未必全然认同你这般处置。”

　　方晦语气莫测，道：“她已经知道了。”

　　“什么？“器灵此次真个有些诧异，气息波动一下，连周身云雾都微颤，“你告知她的？“

　　他不记得她有额外解释。自始至终，她都未与萧昀提过半句关于“秽”的事。

　　方晦却未直接回答，反而侧过头，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你猜？”

　　话音未落，她抬手轻推房门，身形轻盈侧身而入。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一道轻柔绵软的嗓音，顺着细密门缝浅浅溢出：“晚安。”

　　器灵独留门外，对着那扇阖上的房门，似尚未回神。夜风自他身侧流过，吹得衣袂微动。他立在那里，如一缕被遗忘的烟，许久未动。

　　片刻后，那朦胧云雾后，传来一声极低的笑。他周身轮廓开始变淡，渐化为虚无，融入更深沉的夜色。唯最后两个音节，如叹息般留下：“晚安。”

　　……

　　翌日破晓，天色依旧沉郁晦暗，不见天光曦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似随时便要落一场大雨。

　　济世堂内，众人各司其职，步履沉稳，宛若昨夜那场血腥惊魂的变故，不过是一场虚妄噩梦。

　　方晦依旧展开那幅玄妙画卷，引百姓鱼贯而入，于其中锤炼体魄、磨砺心神。她举止与平日一般无二，神情亦清冷淡漠，瞧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经昨夜一遭，百姓们眉目间少了几分怠惰，多了几分肃然。不再交头接耳，亦不抱怨辛苦，动作之间唯有专注，仿佛一夜间，尽皆长了心性。

　　不远处，那片绚烂得近乎突兀的花田依旧盛放。姹紫嫣红，层层叠叠，似是谁将一桶颜料泼洒在灰暗的大地上，浓烈得近乎不真实。花瓣上犹沾着晨露，在黯淡天光下闪烁着微弱的亮光。

　　方蔼静坐于花丛之中，十指灵巧翻飞，正用新采的柔韧藤萝与细碎野花编织一只花环。

　　方晦则枕在她膝上，一手搭着眼睑，似在浅眠。

　　蒋玉珠独坐一旁，手捧一卷《太上感应篇》，凝神细读。此书亦是方晦所赠，较之前卷更显深奥晦涩。字句如嶙峋山石，义理似雾锁重楼，每每凝视，便觉心神如坠云海，难以攀援。

　　方晦并未催促，只叮嘱她在拜师之前悟透便可，仿佛予了她无尽时光。

　　倏忽间，画卷竟似被无形之水浸透。其中山川草木、云霞流光的景象迅速模糊涣散，如墨迹般化开。

　　虚空之中，传来低沉悠远的嗡鸣，似画卷秘境濒临崩塌的残叹，又似古老荒言在天地间低低呢喃。一缕极淡的焦糊气息悄然弥漫，宛若画卷肌理燃尽的余味。

　　正在画卷天地间咬牙锤炼的百姓们愕然停住，惶惑四顾，望向周遭逐渐褪色扭曲的“世界”。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捂住双目，有人瑟瑟发抖。一个离得最近的妇人伸手去抓一株正在消失的花，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惊叫与低泣此起彼伏：

　　“这……这是怎的了？”

　　“莫非天要塌了么？”

　　“我们会不会困死在这里？！”

　　恐惧如燎原星火席卷全场。有人失声痛哭，有人疯狂朝着秘境边缘奔逃，有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满目绝望。

　　一青年汉子试图抓住身旁同伴胳膊，却发现对方手臂亦在变得透明，吓得猛地松手，踉跄后退。

　　蒋玉珠豁然抬首，澄澈眼眸映出画卷崩塌的诡异异象，心头骤然一紧。她不及细思，当即转头望向安然休憩的方晦。

　　她并非不信方晦，只是这乱世浮生朝露易碎，蜉蝣朝夕，从无万全之策。济世堂存粮仅余三日，四方邪祟环伺危机迫在眉睫，她不敢坐以待毙，静待天命。

　　与此同时，原本枕在方蔼膝头的方晦已然坐直身形。她双目澄澈清明，不见半分睡意，眉头微蹙，凝神感知着周遭天地翻覆的异变，神色凝重。

　　方蔼亦发觉了异常，压下心中惊悸，低声问道：“阿姐，这是出了何事？”

　　她手中半成的花环骤然停滞，指间藤萝倏然滑落坠地，松散开来。方才嵌入藤萝的几朵野花应声脱落，落在膝边，花瓣轻轻颤动须臾，便迅速枯槁凋零。

　　话音未落，一道虚影如烟似雾，倏忽闪现至三人面前。

　　方蔼霍地站起，侧身挡在方晦身前，纤细身形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方晦却平静道：“是我伞中器灵。”

　　方蔼一怔，瞥见她眼中罕见的凝重，当即咽下所有疑问，屏息退后半步，目光却仍死死锁住那团光影，五指微蜷，随时准备出手。

　　方晦直视那朦胧轮廓，语速快而低：“你此刻现形，必非寻常。外头情形如何？”

　　器灵的声音似从万丈虚空遥遥传来，裹挟着罕见的急促与凝重：“外头邪祟暴动，聚如黑潮，济世堂外防御法阵已不堪重负，恐撑不过半炷香了。”

　　方蔼倒抽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袖，心头沉入坠石。

　　蒋玉珠更是脸上血色尽褪，捧着书卷的指尖深深掐入纸页，留下泛白的凹痕。她几乎能听见自个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撞击之声。

　　远处百姓虽未听清器灵所言，但那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已无声蔓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四下张望，空气中弥漫着焦灼，如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死寂。

　　方晦眸光一沉，当即拂袖一挥。袖风过处，画卷中茫然无措的百姓尽数被引回济世堂院内，如一群被潮水冲上岸的鱼，惶然四顾。

　　众人脚方沾地，便见天际浓黑如墨的邪云之中，陡然迸裂出数道炽烈如旭日的金光！

　　那光芒太盛，刺得人眼眶生疼，有人下意识闭目，有人却强忍刺痛瞪大了眼，死死铭记这异像。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剧烈震颤，梁柱吱呀作响。墙角瓦罐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有孩童吓得哭出声来，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哭声闷在衣料中，闷闷的，似隔了一层水帘。

　　院中另一侧，萧昀正领着众伙计全力维系法阵。她额上青筋微显，双手印诀翻飞，指尖灵光明灭不定。阵纹在她脚下蔓延，忽明忽暗，已显溃散之兆。

　　方晦目光锐利，看清全局局势，再无半分犹疑。她反手握住身侧那柄片刻不离的玄黑古伞，对器灵沉声嘱道：“护好众人。”

　　语毕，足尖一点，纵身掠上高高的屋檐。

　　狂风骤然肆虐而起，吹得她单薄衣袂猎猎翻飞。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于漫天黑云狂风之中笔直而立，毅然直面倾覆而来的无尽黑暗邪潮。

　　至此，便是再愚钝的人也彻底明白——

　　大祸，已然临头。

　　院中瞬间被绝望裹挟，哭喊哀嚎、跪地祈愿、相拥痛哭之声四起，沉沉的死寂恐慌，牢牢压覆在每个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