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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定风波(2) 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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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见惯风浪的萧昀,见此一幕,瞳孔亦猛地一缩,胃中翻江倒海。她迅疾别开眼,强压不适,厉声喝道:“萧九!萧七!分开他们!”
二人纵然脸色煞白,也强忍上前。费了好些气力,才将那陷入癫狂、力大如牛的张虎从李庚身上拖开制住。
张虎被架住时犹自拼命挣扎,口中发出含混嘶吼,那根柴棍自手中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暗红拖痕。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张虎自己身子亦是血肉模糊,血水自大腿内侧淌下,在地上汇作一小洼,在暗光中泛着油腻的光。
显然,在“梦烬”极致扭曲的催动与欲望疯狂宣泄下,某种极端暴虐、自毁毁人的行为,早已发生多时。
他们早非人矣,不过是些被药物驱使的活尸罢了。
柴房内外,死寂与恶臭弥漫。唯闻张虎被制后仍无意识挣扎的呜咽,与李庚那即将断绝的喘息。
“都瞧见了么?”方晦转过身,以一种奇异目光扫视众人,“这便是吸‘梦烬’的下场。方才屋里那人,亦是如此。”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一阵寒风,吹散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朦胧迷雾。
众人面上的茫然、惊恐、嫌恶,瞬间被一种恍然大悟继而升腾起的复杂神色取代。
是了,方大夫劝过多少回?熬过多少夜?费过多少药材?可这些人呢?
“活该!真是咎由自取!”一个曾被“梦烬”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好不容易脱身的老人,猛地啐了一口,眼中迸发出痛恨与快意交织的光芒,“这等自甘堕落、屡教不改的货色,死不足惜!当初……当初便不该让他们进来!任他们死在外头,被妖兽啃了,也强过脏了咱们的地界,污了耳目!”
此言激得不少人共鸣。
想起方才柴房内不堪入目的丑态,念及“梦烬”带来的无边祸害,许多人心头那点物伤其类的微弱怜悯,迅速被更强烈的厌恶与后怕淹没。
“就是!救了他们,反倒惹出祸事!险些连累大家!”有人附和,声音里满是后怕。
然则,角落里亦有人面露不忍。一个怀抱幼子的妇人,怯生生地带着悲悯道:“方大夫……话虽如此,可……可那终究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您看,那个……好像还有口气……这世道已够艰难了,能救……还是救救吧?菩萨都说慈悲为怀……”
“是啊,方大夫医术高明,说不定……”有人小声附和,语气却不甚坚定。
“救?救个屁!”立时有粗鲁声音打断,正是那先前痛骂的老者,他气得胡须乱颤,“烂泥扶不上墙!狗改不了吃屎!今儿救了,明儿他们还得偷!届时捅出更大篓子,谁担待?还真当自个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了?菩萨也不渡找死的人!”
他指着柴房方向,手指哆嗦:“你瞧瞧他们!那还叫‘人’么!”
“你……你怎地如此狠心?!”
“那你说怎地?留着过年?”
“那……总不能……总不能就这般看着吧?毕竟是条人命啊。”妇人被噎得脸色煞白,却又无从反驳。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孩子襁褓里,不再言语。
“命?”旁边一个一直沉默观望、神色精明的中年汉子嗤笑一声,斜睨那妇人,“这位嫂子,等那柴火棍子捅进你身子里时,你再跟那‘命’讲道理去!你瞧他们那样,还算是‘人’么?烂肉一堆罢了!被那脏东西控了心魂,与畜生有何分别?呸,畜生都比他们干净!”
他眼神一厉,压低声量,却透着股狠绝:“要我说,一把火烧了干净!反正也救不活,省得受苦,也省得……脏了地方,白费粮食药材!”
话语冷酷无情,却精准戳中了乱世求生之人的本心。周遭一片沉默,无人反驳,皆是默然认同。
在这生存资源极度匮乏、危机四伏的当口,这等“务实”到残酷的念头,并非孤例。
不过一瞬,争论又起,各执一词,情绪激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火药味,两拨人互不相让,声浪渐高。
“够了。”
清冷平稳的一声,骤然划破喧嚣,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压熄了院中翻涌的争执与躁动。
方晦目光平静地掠过争执的双方,最后在柴房处稍驻,旋即收回。
“既入我济世堂,无论因何而来,身染何疾,负何孽债,只要一息尚存,”她略作停顿,声线平稳,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便仍是我的病人。医者之道,有救无类。纵然回天乏术,我亦会尽心,给他们一个……相对安宁的归宿。”
“至于诸位,”方晦目光重落院中百姓身上,“不必为此争执。乱世艰难,更当相携,莫因外人之过,伤了自家和气。”
众人闻言,纷纷顺势收声,连连附和。
“是是是,方大夫所言极是。”
“还是方大夫仁义,思虑周全。”
那提议“烧了”的汉子嘴唇动了动,终是别开眼,不再言语。愤怒的老者与心软的妇人各自叹了口气,亦不再争辩。
空气中火药味渐消,唯余夜风凉意与未散的血腥气。
方晦见众人情绪稍定,方续道:“今夜之事,搅扰诸位清梦,受惊了。稍后,我会让人熬些安神定惊的汤药,送至各屋。”
众人哪里还敢再劳烦她?尤其见她跣足单衣立于寒夜,身后尚有两摊亟待收拾的“麻烦”,纷纷摆手推辞:“不必了不必了!”
“今夜您受累最多,尚有诸多事务要处置,切莫再为我们费心。”
“对对,我等自行便可,您快去歇息吧,保重贵体要紧。”
“是啊是啊,我等这就回去了,您也早些休息,保重贵体要紧。”
“方大夫仁义,我等都记下了……”
今夜这两场血腥,尤其是方晦那异乎寻常的冷静与决断,让众人在敬畏之余,更生几分不敢多事的谨小慎微。
方晦也不坚持,只微微颔首:“如此,也好。夜色已深,诸位请回房歇息吧。此处,自有处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点头,互相低声催促着,快步散去,各自回房,紧紧阖上房门。
原本拥挤的院落,转眼空旷下来,唯余浓郁未散的血腥气,与地上凌乱的血迹脚印。灯笼在风中轻晃,光影摇碎,将一切照得明明灭灭。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萧昀缓步来到方晦身侧,并未看她,目光亦落在那扇门上,良久方低声道:“你方才……其实大可不必让他们见这些。”
方晦默然,未曾应答。
萧昀转头看向她。灯火明暗交错,勾勒出她素白单薄的侧脸,在沉沉夜色里显得愈发苍白清冷。这一刻,萧昀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眼前这个人。世人皆赞她仁心仁术、温润和善,可她眼底藏着的通透与冷性,始终无人窥见。
沉寂片刻,方晦终于轻声开口:“人心无畏,便无规矩。唯有亲眼见过极致恶果,方能心生忌惮。心生畏惧,方能恪守本分、谨守规矩。”
她略作停顿,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情绪,“乱世之中,白纸黑字的规矩束缚不了人心,唯有血淋淋的教训,方能约束世人。”
萧昀久久无言,心底五味杂陈。半晌,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那你打算如何处置二人?我方才瞥见,张虎尚有一丝残息吊着,你当真决意不救?”
方晦脚步微顿,缓缓转身。灯火将她面容割作明暗两半,沉静如水的眸中,竟泛起一点奇异的微光。
“如今,我倒是认同你先前的话了。”
萧昀一怔,一时未解其意。她先前所言?哪一句?她与方晦相识虽不久,所言却多,有论医理的,有谈性情的,有议人世悲欢的……
方晦想起那两人溃烂的躯体与涣散的瞳孔——不是不愿救,是早已无药可救。她未卖关子,只垂下眼帘,声淡如水:“烂泥扶不上墙,与其耗着药材,不如……”她顿了顿,“所以,不救。”
萧昀闻言,心头微跳。
方晦对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与道别:“至于他们,我自有处置。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今夜有劳了。明日,再郑重谢你。”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跣足踏过冰凉石板,往主卧方向行去。
一旁的萧七望着柴房与东厢两处烂摊子,低声请示:“小姐,咱们……还管不管?”
萧昀收回思绪,唇角浮起一丝浅淡释然的笑意,褪去了方才的凝重,添了几分慵懒倦怠:“方大夫既已发话,处置权在她。我等若再一意孤行,强插一手,岂不成了不知趣、讨人嫌的?”
她拢了拢衣袖,似要拂去沾染的晦气,倦意难掩地打了个哈欠:“折腾半宿,困了。回去安歇,天塌下来也等明儿再说。”
萧九、萧七与东叔对视一眼,默默跟上。四人脚步声渐远,院落重归寂静。唯檐下那盏昏黄灯笼,犹在风中轻摇。
……
主卧之外,廊檐之下。
方晦并未即刻进屋。她仍只着那身单薄雪白里衣,跣足立于冰凉石板上,负手而立,微微仰首。
目光越过院落,落向居室窗扉处。窗内透出微光,知方蔼与蒋玉珠她们尚未安寝。
夜风吹动方晦散落的长发,拂过苍白的脸颊,如一只无形之手,抚弄其轮廓。她神色晦暗莫辨,久久“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天穹。
天上无星无月,唯有无边黑暗,沉沉压下,似要将整座医馆吞没。
方晦望得久了,竟觉那黑暗中似有物事在回望她。
她未躲未避,就那般静静立着,与那片黑暗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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