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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药炉传薪画境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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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里,光线透过蒙尘的窗纸,滤成一片昏黄。光线从那些薄处透进来,便成了雾蒙蒙的一片,落在高大的药柜上,落在那些贴着发黄标签的抽屉上,也落在地上那些零星散落的药材碎屑上。
空气里浮动着千百种药材交织出的沉厚而微苦的芬芳。
方晦站在药柜前,她拉开一个个抽屉,取出所需的药材,动作熟稔,几乎不用低头去看。
“看,这是茯苓。”
她将一块乳白色的块茎托在掌心,递到蒋玉珠眼前,“需取色白坚实者为佳。利水渗湿,宁心安神。”她顿了顿,又道,“那些发灰发软的,要么是陈货,要么是炮制不当,药效要大打折扣。”
蒋玉珠仰着小脸,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手。
方晦又拉开另一个抽屉,“远志。”
那是一小把细长的根茎,表皮棕黄,带着细微的纵纹。
“要抽了木心的。你看——”她拿起一根,轻轻一捏,那根茎便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芯,“木心不能入药,服了令人烦闷。抽了芯的远志,才安神益智。”
她将药材放在戥子上称量,“抓三钱。手要稳,秤杆平了才算准。”
她示范完一味,便将戥子递给蒋玉珠,让她尝试。
小女孩的手极小,五根细细的手指捏着戥杆,竟异常稳当。她学着方晦的样子拈起戥子,小心翼翼地将药材倒入粗糙的黄纸上,分量竟也拿捏得八九不离十。
方晦看在眼里,心下微微一动。这孩子学得极快,几乎是过目不忘。
蒋玉珠沉默而高效地协助方晦配齐了数十份药包,一份份叠好,码放整齐,从不出错。
药材分拣完毕,方晦又带着蒋玉珠去往后院小厨房,搬来两个半旧的黄泥火炉和配套的药罐,在院中避风的廊檐下一字排开。
沉睡的百姓已被方蔼和萧昀大致分开安置。院中空旷了许多,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片看不见的潮水,在黑暗中缓缓涨落。
天色依旧沉郁得辨不出时辰,只有火炉中即将燃起的火光,能带来些许暖色与生气。
方晦蹲下身,点燃炉火,她放入几块耐烧的炭,用火钳拨了拨,让空气流通。
火焰起初微弱,只是一点橘红色的光,在炭块边缘试探着舔舐。随即慢慢壮大,将整个炭堆包裹,将药罐底部映得通红。
她一边动作,一边对蹲在另一个火炉前的蒋玉珠细细叮嘱:“熬这安神固本汤,水需一次加足,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尤其要注意这酸枣仁,不宜久煎,待其他药材煎煮约莫三刻后,再下入,同煎一刻即可。期间需不时用竹筷轻轻搅动,防止沉底焦糊。火候的把握,全在观察汤色与蒸汽……”
她边说边演示着如何看火,如何搅动,如何通过药汤翻涌的气泡判断火候。
蒋玉珠眨着眼睛,看了一遍,便默不作声地开始操作自己面前的那一份。
舀水、置药、引火、观察……步骤一丝不苟,虽然动作略显生涩,却异常认真。
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被跳动的火光映照着,竟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两个火炉,两簇暖黄火焰,映照着两张专注的面容。
药罐中开始传来“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水汽混合着药材特有的清苦气息袅袅升腾。
院子里一时安静极了。
方晦偶尔用竹筷搅动自己面前的药罐,目光却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头顶那片仿佛凝固了的浓稠墨黑天幕。
这天色……着实怪异。
她闭关而出时,外面便是黑沉沉的,彼时心系定魂香与院中百姓,未曾细想。如今诸事稍定,这异常便凸显出来。
按节气,此时应是春日,即便有阴雨,昼夜更迭也自有其韵律。
可自她出关至今,感觉已过去了颇长时间,天色却无半分将明或将沉的迹象,始终维持着这种仿佛被浓墨浸透,又似被无形之物牢牢捂住的深黑,别说月亮,就连星子都不见一颗。
这不像是寻常的昼夜,倒像……倒像这片天地被什么力量罩住,停滞了。
一丝隐隐的不安,如同冰凉的蛛丝,悄然缠上她的心头。
妖兽围城,天色异变,这二者之间,可有联系?
方晦正望着天空出神,方蔼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低声道:“阿姐,人都按你说的分置妥当了,萧姑娘在那边照看着。”
方晦回过神来,点点头,示意她歇息。
蒋玉珠见状,默默地将自己看管的那个火炉暂时托付给方蔼照看,自己则起身,小跑着回到她常待的那间小厢房。
片刻后,又快步走了回来。
她径直来到方晦面前,伸出小手,掌心躺着一张被仔细折成方块的纸笺。纸是普通的糙纸,边缘却抚得平整,折痕清晰,显然是用心叠过的。
“大方姐姐,”蒋玉珠认真道,“这是你之前让我写的感悟。”
方晦视线聚焦在那张小小的纸笺上,微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唇角不由浮现一丝温和的愧色:“是了,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都快忘记了。”
闭关前,她给了蒋玉珠一本《清静经》,让她读后写一份感悟,等她闭关出来交给她,没成想事太多竟给忘了,也没想到她竟还记得。
方晦接过纸笺,就着炉火的光,小心地展开。纸上字迹稚嫩,笔画却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
有些字的间架结构还不太稳,看得出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孩子写的。但每一笔都认认真真,没有半点敷衍。
内容简单,却很有想法。不是照抄经书上的话,而是真的用自己的话,写了自己读后的感受。
有些句子甚至让方晦眼前一亮——这孩子看问题的角度,与常人不同。看来,她于修道一途是有天赋的。
不,应该说——很有天赋。
方晦将纸笺重新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她看着蒋玉珠,认真道:“写得很好。有些想法很有意思,若能再多通读几遍,肯定感悟更深。”
蒋玉珠似乎听懂了夸奖,又似乎只是接收到了继续做事的指令。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安静地走回方蔼身边,重新接过了照看药炉的职责。
方晦收回目光,也专注于自己面前的药罐,只是心中那份对天色的疑虑与不安,如同罐底暗燃的炭火,未曾熄灭,反而在那张写着稚嫩感悟的纸笺带来的微妙触动下,更添了一层深沉的思量。
这孩子……
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
“嘿咻!嘿咻!”
阳光毫无吝啬地泼洒下来,将一片无边无际的青草地镀上耀眼的金边。
各色野花点缀其间,随风轻摇,送来阵阵混合着泥土与芳草的清新气息。
在这片和煦的草地上,一条长而歪扭的“队伍”正缓慢地移动着,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巨大笨拙的蚯蚓在绕圈。
凑近了,才能看清那是一群人——有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喘几口气;有牵着孩童、小心翼翼的母亲,一边跑一边还要照看着孩子别摔倒;有面色依旧透着虚弱的青壮年,步子迈得大些,却还是虚浮,跑不了几步就要扶着膝盖缓一缓。
他们排成并不整齐的一列,正沿着方晦用石子粗略划出的圆圈,一步一步地慢跑着。
动作迟缓,气喘吁吁,却都坚持着。
“前面的……能不能……稍微快点啊?”队伍中段,一个脸色稍好的年轻汉子喘着气,忍不住小声抱怨。
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这、这比走路还慢……”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同样满头大汗,同样气喘吁吁:“就是啊,照这个速度,啥时候……才能跑完方大夫说的……三圈啊?”
方晦仰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草叶,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暖洋洋的,像一床天然的褥子。
她闭着眼,头枕着左臂,任由暖融融的阳光洒满全身,仿佛只是在惬意地小憩。
听到人群里传来的骚动和抱怨,她眼也没睁,只懒洋洋地开口:
“大病初愈,经络初通,气血方回。此刻骤行剧烈,非但无益,反似破堤之水,徒耗好不容易聚拢的元气阳气,于根基有损。慢跑缓行,活动筋骨,流通气血即可,欲速则不达。”
队伍前头几个走得最稳当的老人家立刻有了底气。他们回头瞪了瞪后头躁动的青壮,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年轻人就是不懂事”的无奈。
“听见没?方大夫是为咱好!”
“急着投胎也别拖累旁人!”
有方晦这话镇着,后头几个年轻后生虽憋得脸红,也只能把不满咽回肚里。
待前头人停步歇息时,才铆足劲儿闷头多冲几圈,将那点无处发泄的郁气甩在身后扬起的微尘里。
这些在“定魂香”作用下陷入深度沉睡,又被方晦的汤药仔细调理过的百姓,此刻大多面色好转,眼中恢复了神采。
虽然身体底子仍虚,但那种被“梦烬”掏空般的疲惫和烦躁,确实消退了许多。
医馆外情势不明,方晦万不敢放他们出去;馆内又狭窄逼仄,这么多人连转个身都难。
于是,她便想了这个法子,将他们带入这片奇异的“画中”空间活动筋骨。
这画来得玄奇,是上回古庙之中,那卷轴上流光溢彩的烙印所化。
彼时字迹涌入识海,竟自行勾连衍化,成就了这片能纳活物的方寸天地,而那卷轴虚影也未消散,悄然沉潜于她神识深处。
器灵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缘法”。
于是,不用白不用。
她便将这画中天地,当成了临时的康复场地。
阳光、草地、清新的空气,对饱经折磨的身心皆是良药。
此举自然引得萧昀探究的目光愈发深邃,方晦对此并不担忧,任由她去猜。
修仙宗门、隐世世家……这些猜测,反而像一层迷雾,更好地遮掩了她真正不欲人知的来历。
怀疑她背景深厚,总比怀疑她本身“有问题”要好。
待到百姓们慢跑完毕,气息稍匀,方晦便心念一动,将众人带回了济世堂的现实院落。
画中明媚的阳光与青草气息骤然褪去,重新被那股子药味以及院外凝固般的黑暗所取代,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恍然与不舍。
那明亮的世界,哪怕只是片刻,也让他们尝到了活着该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