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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定风波 第四十章 ...

  •   方蔼的嘴唇颤了颤,像是要从头说起,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又飞快移开目光,仿佛被那上面的血烫了一下。

      “他……他推门进来的……”她声音断断续续,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黑漆漆的……我瞧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喘气……他往里摸……”

      她顿了顿,攥着匕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然后我就醒了。我、我害怕……就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防身的匕首……我不知道……我……然后他就叫了……”

      方蔼没有再说下去。但方晦已经听懂了。她转向蒋玉珠。小姑娘仍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地上那具尸身,可攥着方蔼衣袖的那只手,已在微微发颤。

      “玉珠。”方晦唤她。

      没有回应。

      “蒋玉珠。”她又叫了一声。

      小姑娘的眼珠终于动了动,慢慢地、慢慢地转向她。一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方晦望着这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蒋玉珠攥着方蔼衣袖的那只手上,将那只冰凉的小手,连同满手的血,一起握进掌心,“没事了。”

      蒋玉珠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过了很久,才回握住方晦。

      方晦登时心都要碎了。她缓缓起身,将蒋玉珠与方蔼都拢进自己怀里,用衣袖替蒋玉珠擦去手上的血。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血已半凝,擦起来有些费劲,她却没有停,一圈一圈,仔仔细细,直到那只小手露出原本的肤色。她自己的白色袖口添了几道暗红的血痕,她浑然不觉。

      “我知道了,”方晦说,“你做得很好。”

      蒋玉珠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猛地靠进她怀里。

      “里……里面死人了!血!好多血!杀人了!!”

      门外那名扒着缝隙张望的妇人,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形,一声尖叫刺破耳膜。

      “嗡”的一声,门外本就骚动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死人了?谁死了?”

      “怎么死的?”

      “谁干的?是不是妖兽进来了?!”

      方晦对门外的嘈杂充耳不闻。她转过身,轻轻从方蔼紧握的手中,取过那柄尚带余温的染血匕首。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与未凝的黏腻,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压低声音,对方蔼道:“这里有我,别怕。你现在就带玉珠去我房里,锁好门。除了我,谁来叫门都不要开。”

      方蔼抬起苍白的脸,望进她眼里。那股令人安心的力量叫她找回了几分力气,她用力点了点头,拉住蒋玉珠的手腕。

      蒋玉珠似有所觉,眼睫颤动了一下,任由方蔼拉着。两人低着头,快步从门边挤出,避开那些指指点点、形形色色的目光,朝着方晦的主屋匆匆而去。

      身后众人自动让开一条缝,又在她们经过后迅速合拢,像被划开的水面重新聚回原状。

      方晦余光扫到萧昀朝东叔略一颔首,东叔会意,身形悄然后退,不远不近地缀在二人身后,保持着一段既能看护、又不显突兀的距离。

      待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廊角,方晦深深吸了一口气,越过门口的萧昀,径直走到房门处。她非但没有掩门,反而伸手,“哗啦”一下,将两扇门扉彻底大开!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更多的光涌进屋内,也让门外拥挤的人群,将那具死状凄惨的尸身与满地狼藉看得越发分明。

      抽气声、惊呼声、呕吐声,瞬间响成一片。

      方晦来得仓促,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雪白里衣,赤着一双白皙的脚,立在门内阴影与院中灯火的交界处。

      可她面上覆着一层寒霜,目光扫过院中一张张或惊恐、或好奇、或麻木的脸,竟无端生出一种慑人的气势。

      那些嘈杂的声音,在她目光所过之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渐渐低了下去。

      方晦赤着脚,一步一步,踏过门槛,走到房外的石阶上。脚下是冰凉的青石板,黏腻的夜露沾上足底,她战栗了一下。

      每向前一步,台阶下那些凑近看热闹的汉子、妇人,便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直到众人退到台阶下的平地上,而她独自立在台阶之上。

      摇曳的灯火与院中夜明珠的亮光在方晦身后交织,将那道雪白的身影映得有些孤峭。

      方晦居高临下,目光如寒水般缓缓流过每一张仰起的脸,冷冽道:“所有人都到齐了么?”

      人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数了数身边的人,有人往后退了退,生怕被点到了名字。

      “若没有到齐,”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劳烦诸位互相看看,把还没过来的人,都叫来。我有事要宣布。”

      院中百姓闻言,皆从这平静的语气温出了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有人被这气氛所慑,立刻转身折返去叫人;有人犹豫地站在原地,踌躇观望;更多的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只远远站着,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戏码。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方晦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萧昀虽一时参不透方晦此举的深意,但结合眼前光景,却也猜出了五六分。她望着阶上那道雪白身影,心下暗叹:此人竟是打定主意,要将一切摊在明面上,绝了旁人嚼舌根的余地。与其任谣言在暗处滋生,不若使真相大白于天下。端的够狠,也够聪明。她需得他们惧。萧昀隐约会意,心中微微一动。

      她眼波微动,萧九、萧七立时会意,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向各处厢房,利索地查看、唤人。

      不消片刻,折返的百姓与二人带出了其余尚在梦中、或被惊醒却不敢出门之人。

      萧九清点一番,回禀道:“少了两人。”

      未等萧昀开口,方晦已冷笑一声:“既少了,自然是要寻的。”

      说罢,竟真个抬步,跣足便要踏下台阶,亲自去寻人。

      萧昀见她只着单薄里衣,赤足踏在冰冷粗粝的石板上,眉头微蹙。青石板上夜露未干,那寒意侵足的滋味,想想便觉脚底生寒。她忍不住开口道:“你……不若先穿双鞋?”

      方晦脚步未停,恍若未闻,径直走向人群。

      众人如避蛇蝎,又似潮水分浪,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萧昀见状,暗叹一声,使个眼色与萧九、萧七,教他们跟上,自己也随在后方。

      夜色中,一行人鸦雀无声,唯闻凌乱脚步与压抑喘息。有人左右张望,有人紧攥衣角,更有人频频回首,唯恐暗处窜出什么物事。

      众人随方晦在济世堂中转了一回,终是停在角落那间堆满杂物的柴房前。柴房门扉虚掩,里头黑得通透。门缝中透出的,非是月光,却是一股浓稠得能吞噬光线的暗。

      方晦在门前半步处驻足,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一下。随行百姓亦陆续嗅得门缝中飘出一股异味——端的是甜腻腐臭,直冲脑门,似有什么在暗处发酵溃烂,其间又夹杂着浓烈腥臊。

      二味相搅,如一只无形大手探入喉底,狠狠攥住人的胃袋。

      “呕——!”立时有几人掩住口鼻,干呕起来。一妇人弯下腰去,眼泪都被呛将出来。

      “这气味……”有人脸色骤变,低呼道,“是‘梦烬’!有人在吸‘梦烬’!”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有惊怒者,有惶恐者,更有下意识连退数步者,仿佛那门后藏着什么能传染的瘟神。

      正喧哗间,柴房内忽传来一阵含糊癫狂的嘶吼,伴着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沉闷、黏腻,一声连着一声。

      方晦眼神一厉,飞起一脚,“砰”地踹开那本就不甚结实的柴房门!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碎裂之声。

      门内景象,如同地狱变相,猝不及防撞入众人眼帘!

      昏暗光线下,只见那张虎满脸涨红,青筋暴起,自额角直连脖颈,皮下似有活物乱窜。他眼神涣散狂乱,瞳孔缩作针尖,口中发出“嗬嗬”怪响,不似人声,倒像野兽濒死前的嘶喘。

      此人竟衣衫大敞,手握一根臂膀粗细、满布木刺的柴棍,正一下又一下,疯狂捅刺瘫在地上的李庚!

      每一下皆带出飞溅血沫,木刺上挂着碎肉,那黏腻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再看地上李庚,裤腿挽至脚踝,身子血肉模糊,已不辨人形。一截肠肚拖出腹腔,沾满污秽,在暗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紫。其手指犹在地面无意识划动,留下数道浅淡血痕。

      浓烈的血腥、粪污,混杂着“梦烬”燃烧后甜腻的怪香,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厚重得几能尝于舌尖。

      “啊——!!!”

      “我的天哪!我的眼睛!!”

      “呕——!!!”

      尖锐凄厉的惊叫、难以置信的呼喊、以及无法抑制的剧烈呕吐声,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有人当场瘫软在地,双手撑地干呕不止;有人转身便逃,却被自个儿绊倒,连滚带爬往远处躲;更多人则僵在原地,被这等超出认知的恐怖丑恶骇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

      方晦立于门口,面沉似水,对身后混乱恍若未闻。她目光冰冷扫过屋内惨状,脸上无波无澜,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厌憎。

      “梦烬”从来不是予人快活的物事,它是一点一点剥皮拆骨,连渣都不剩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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