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枕下刀 第三十九章 ...

  •   三个汉子只觉五脏六腑里像塞进了一团火炭,灼得人五内如煎。那邪火不知从何处起,起先还只是肌肤燥热,渐渐地竟烧到骨髓里去,连舌尖都发苦。

      瘦猴、长衫汉子、横肉汉子,起初还想按捺,只把衣襟扯开,褪了外衫,露出精赤的膀子,指望借着夜里那点凉气,将这股子邪火压一压。

      谁知道非但压不住,反倒像泼了油一般,呼呼地往上蹿。

      但听粗重喘息,在斗室之间来回冲撞,一声叠着一声,如困兽在笼中奔突。汗珠子先从额角沁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滚,流过胸膛,滴在夯过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昏黄的灯光里,三个人身上都泛着一层油亮的水光,恍若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瘦猴半睁着眼,那点残存的神智,早被欲念烧成了两团赤红的火。他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的唾沫竟是烫的。迷离的目光,直直落到对面同样衣衫不整的长衫汉子身上。停了一停,他颤着手,一点点凑了过去。

      那一边,长衫汉子正被邪火烧得神魂颠倒,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忽觉有人贴上来,身上一热,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这一激灵,倒把最后一层清醒激了出来。

      不知从何处迸出一股力气,他咬牙、拧身、甩臂,一把将瘦猴摔开,连滚带爬,直躲到柴垛背后去。干柴哗啦啦倒了一片,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横肉汉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也不去帮,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哑的笑来。

      “试试嘛……”他拖长了声音,像在哄,又像在诱,“钱江,别那么死板。横竖都是受罪,何苦自己熬着?”

      钱江哪里还听得下去。他只觉得那笑声像一条湿滑的虫子,钻进耳朵,沿着脊梁往下爬。

      他抬手死死捂住口鼻,脸色白得吓人,两颊却又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潮,身子一歪,几乎是撞开了柴房门,踉踉跄跄,一头栽进了后院。

      夜风兜头扑面,竟带着一丝凉意。他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真好比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仰起头来,只见那天上墨也似浓,无星无月,连个照路的都没有。夜风吹动院中老槐,枝叶沙沙作响,倒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窃窃私语。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凉意,一个念头,冷冷地冒了上来:难道我就只能这样了么?也学他们一般,变成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在这邪火里烧成一把灰?

      想到此处,他周身一颤。

      他定了定神,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沾着泥,一步一步,竟是往东边去的。

      东边——那是女眷居住之所。

      这一发现,倒叫他愣住了。

      钱江在院当间站定,夜风吹在汗湿的脊背上,冰得他打了个寒噤。脑子里另有一个声音冷不丁地问:你这是往哪儿走呢?

      他往后退一步。又往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墙那边,模模糊糊地,送过来一阵笑声。是张虎。那笑声不高,却像是贴着耳根发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笑声仿佛是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轻轻一推——

      钱江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浑浑噩噩的,他的脚载着这副不中用的躯壳,穿过寂静的院落,绕过几丛没修剪的花木,一路到了东厢房外的廊下。

      他抬起头。迷离的双眼,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那扇门板。心口骤然狂跳起来,咚咚咚,如擂鼓一般,连他自己都听得见。

      恍惚之间,他看见那门,竟开了一道缝。

      门后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样东西,在黑暗里动了一动,白白的,小小的,像是一只少女的手。

      那手朝他招了招,旋即又缩了回去。

      钱江喉咙里“嗬”地挤出一声笑来。他只道自己认得这手势,是花魁娘子。她素来是这样招他的。

      这一念一起,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他猛地探手,用力一推——

      门“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蒋玉珠猛然惊醒。她躺在那儿,不出一声。只看着那黑影踉跄着跨过门槛,看着他伸手在黑暗里胡乱摸索,看着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她咬着下唇,硬是没出一声。

      她有刀,她不怕。

      那是方蔼姐姐搁在她枕下的短刀,当日递刀时还笑着说了一句“以防万一”。她那时心想,这宅子里有方大夫坐镇,有鱼姐姐照应,外头还住着几位修士,哪里用得着这等东西。

      如今她才明白。用得着。

      钱江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瞧不见,只觉一股阴凉之气迎面扑来,倒叫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他踉跄着跨进门去,伸手便往黑暗中抓挠。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他想的那般温软。

      而是冰凉的……

      剧痛自腹中炸开,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这副烧透了的皮囊。一下,又一下。

      钱江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活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鸡。

      他低下头去,只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没入自己的肚腹,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想叫,可嘴里涌上来的,尽是腥甜的滋味。他想逃,可两条腿早已不听使唤,只管打着摆子。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没有恐惧,没有慌乱,也没有他预想中的半点柔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专注得可怕,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已想定了的事。

      “救——命啊!”

      凄厉到变了调的呼救,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猛地划破了济世堂后半夜黏稠的寂静。

      方晦在声音炸响的刹那,已然睁开了眼。眸中睡意,荡然无存。

      她连外衫也顾不得披,只穿着寝时的雪白里衣,赤着双足,一把抄起枕边那柄从不离身的黑伞,身形一晃,如一道轻烟,直掠出房门,扑向东厢而去。

      “砰!”

      房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内没有掌灯。只有廊下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勉强勾出地上的物事。

      地面冰冷,却躺着一个几乎是赤裸上身的男人,裤褪至膝弯,姿态狼狈不堪。脸上惊恐万状的神情,已经凝固了。他双目圆瞪,几乎要裂出眶去,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处。

      而他的腹部,早已成了一个血窟窿。暗红的血块,正汩汩地从那窟窿里往外冒,在他身下漫开,浸湿了方砖,又顺着砖缝,一丝一丝地往远处爬。

      方蔼立在那男子身旁,右手死死攥着一柄匕首,指节绷得泛白,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方晦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柄刀——刀柄上全是血,又湿又滑,她妹妹却攥得那样紧,仿佛那不是刀,是与她长在一处的骨头。

      “阿姐……”方蔼抬眼看她,眼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倏然一松,泄出几分后怕,又掺着几分依赖。

      方晦目光如电,倏地扫过全场,先确认方蔼虽受了惊吓却并无外伤,才急问:“没事吧?可曾受伤?玉珠呢?”

      方蔼依言侧身,让开小半步。方晦这才看见,一直被她挡在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

      蒋玉珠立在那里,左手紧紧攥着方蔼的衣袖,指节泛白。右手微微蜷着,整只手连带着小半截胳膊都染满了黏腻暗红的血,顺着微蜷的指尖蜿蜒而下,在脚边洇出一小摊。

      可她的脸……

      方晦从未在这样一个孩子脸上,见过这样一片近乎冷酷的默然。没有恐惧,没有颤抖,只有空洞,却又专注地盯着地上那具尸身,仿佛魂灵已经抽离,沉进了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

      但那只死死攥着方蔼衣袖的手,却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所感。

      这异样的平静,比方晦听过的任何一声尖叫,都更叫人心惊。她心头微微一沉,认出了地上那人——钱江,第三批被救回来的难民之一,来时浑身是伤,是她亲手替他包扎的。她还记得,这人说话轻声细语,看着老实本分。

      “怎么回事?”萧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是一贯的模样。

      方晦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蒋玉珠与方蔼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萧昀目光扫过地上尸身、方蔼手中的匕首,最后停在那只染血的小手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她上前半步,沉声道:“你带两位妹妹去旁屋歇着,这里交给我处置。”

      “这是我的地方,出了事,自然该由我来处置。”方晦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她信萧昀。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敢把任何人的善意都当作理所当然。今夜这桩事,若交到旁人手里,谁知传出去会变了什么模样。

      她侧过头,与萧昀对视一瞬。

      萧昀没有争辩,只微微颔首,退开半步,将这方天地让了出来。

      方晦这才转过身,缓缓蹲下,与方蔼、蒋玉珠平视,声音放得极柔,“跟我说说,方才,发生了什么?”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