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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名古墓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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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雨脚渐渐收缓,如珠帘半卷垂落。沉暮天色低压山野,层层湿霭漫涌开来,裹着透骨凉意,浸得整座荒山皆寒。
永安城外十五里,无名山腰处,一方简陋油布棚孤悬坡地。一盏风灯悬于棚梁,灯火摇摇晃晃,昏黄光晕破开浓稠夜雾,堪堪笼住棚下数道人影。
棚中五六条壮汉,个个筋骨沉实、气息内敛。有人蹲坐灯下擦刀,锋刃映着摇曳灯火泄出一寸幽寒;有人背靠木桩撕咬干硬面饼,腮帮鼓落,眉眼沉沉无半分闲色。
满棚戾气凝重,混着湿土与旧汗的气味,沉沉压在雨夜山野之间。
虬髯壮汉王铁山胡乱嚼了几口冷硬面饼,朝土坑方向粗声嚷嚷:“老卫!你拍胸脯担保的好手,到底何时才到?这鬼天气阴潮刺骨,潮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再耗下去,不用下墓遇邪,咱们弟兄先冻得筋骨僵死!”
新掘的土坑旁,立着此行领头人卫华。身形精瘦挺拔,颧骨凸起,眉骨凌厉,一双鹰眼深敛有神,面上刻着数道风霜浅痕。
此刻他正躬身探向坑壁,五指抓过一把新翻湿土,指腹细细捻揉,又凑近鼻尖轻嗅,辨土气、察干湿,动作老练至极。
片刻,他随手扬去掌间泥屑,将手中短柄铁钎狠狠插进土层,沉声道:“快了。”
话音未落,雨雾深处忽传一道清冽女声,穿破潇潇风雨,如寒泉击石:“诸位久候。”
棚中众人齐齐一怔,闻声回身。
茫茫雨幕里,一道人影踏泥而来。一身青棕蓑衣,宽檐斗笠覆去头面,身姿高挑削挺,步履稳如磐石。
遍地泥泞、湿滑山道,竟似半点碍她不得,落步轻缓,泥地竟不留深痕。
直至油布棚光影交界之处,她堪堪驻足。抬手轻摘斗笠,顺势微微一抖,檐间积水四散飞溅,落于灯火之下,碎如琼珠玉屑。
灯火彻亮,将她的面容从雨雾中剥离出来。
王铁山看得一愣,眉头瞬时拧成死结,脱口而出:“就这?老卫,你花重金请的‘杏林圣手’,连把像样的家伙都没有——带把柴刀下墓,是来采药还是来送死?”
语气粗直不屑,饼渣随话音落了一地。
他身侧,一直沉默擦刀的老六却没接话。目光在方晦身上顿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喉结微动,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柄早已雪亮的短刃。
方晦动作微顿,斜睨王铁山一眼。目光未带戾气,也无锋芒逼人,却如一柄悬于顶门的冷刃,沉沉压落。
王铁山撞进那双清冷眼底,喉间一噎,方才的悍气瞬间塌了半截,讪讪挪开视线,含糊嘟囔:“没、没啥……”
余下话音尽数闷在咀嚼声里,再不敢多言半句。
方晦收回目光,漠然转身走向棚侧,寻了块稍显干燥的平整山石,拂去表面浮尘,坦然落座。
她将蓑衣、斗笠叠得齐整,置在脚边,又取怀中半旧粗布,细细擦拭指尖泥水,一举一动从容沉静,旁若无人。
坑边卫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极浅地一扬。他拔出土中铁钎,借力纵身跃出土坑,大步踏入棚中,拍尽掌间湿泥,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带队立威的沉肃:“人齐了。”
目光如有形利刃,缓缓扫过每一张悍脸,卫华沉声开口:“今日这活,与往日掘坟取财截然不同。底下压着的,不是王侯陪葬金玉,是染血积煞、沉埋百年的不祥硬茬,凶险莫测。”
一语落地,棚内氛围瞬时沉凝。
卫华竖起一指,指节粗粝如老树根骨,语气森然:“三条规矩,都给我刻进骨头里。其一,墓中诸物,无论金玉铜铁、残器碎物,谁先触手,便归谁所有。不许争抢,更不许暗下黑手。折在机关煞术,是命数不济;折在同门人手,便是愚蠢至极,死不足惜!”
他微微咧嘴,齿间焦黄,面上无半分笑意:“谁若敢坏此规,我这柄铁钎只认祖宗规矩,不认人情。谁犯戒,我便给谁凿一个透窟窿。”
棚内死寂沉沉,唯余雨打油布的闷响。
“其二,听哨行事。”第二根手指竖起:“一声短促,全员后退;两声绵长,向我聚拢;三声连环急哨,便是大凶临头。只管拼命奔逃,头也别回!”
话音未落陡然厉喝,目光如电直钉王铁山:“尤其是你!休仗一身蛮力便无脑前冲!底下邪性难测,蛮力再盛,拗不过阴煞诡局。此行靠的是心思眼力,不是蛮劲!”
王铁山脸面涨得通红,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终究慑于领头威严,转头瞪向雨幕,不敢顶嘴。
“其三。”卫华竖起第三指,声线压得更低,渗着丝丝寒意。他从腰间行囊中取出一捆陈旧红绳,绳体已泛出暗褐,像是经年浸染了什么。
“入墓之后,所有人腰间系此红绳,前后连成一线。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只要绳上还有拉扯的力道,就说明前后都是活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众人:“红绳若松了、断了、或者忽然轻了——”
那双鹰眼在灯下幽暗如渊:“别回头去查。闷头往前走,出了墓再说。”
恰在此刻,一股湿冷阴风顺着棚缝钻涌而入,如寒蛇缠颈。几个汉子忍不住浑身发寒,搓臂缩肩,眼底初次染上几分惧意。
卫华不再赘言,当即分派差事:“顺子、老六,随我先行下坑,破券顶、寻气口、探前路。王铁山,带你两个弟兄清土运泥、加固坑道,守好退路。疤脸,你留守地面放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传讯示警。”
分派完毕,他目光缓缓落向棚隅最安静的身影。
“姑娘。”
方晦缓缓抬眸。灯火落进她眼底,映出两点明灭微光,沉静无波。
“入墓之后,你只需紧随一人。”卫华侧身抬手,指向棚东南角。
那里静坐着一名年轻道人,正垂眸慢饮粗陶凉茶。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领口磨损、袖口起毛,朴素清寒,全无仙门高人的飘逸出尘,反倒似荒观旧像,蒙着经年冷清烟火气。
方晦的目光扫过他时,说不清为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腰侧柴刀。
那年轻道人正抬杯饮茶,动作慢得不像在荒郊雨棚,倒像在自家静室参禅。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过分齐整,不像这伙人里任何一个。
然后他才抬眸望来。清俊面容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眉眼温淡,朝她轻轻勾了勾唇角,算作一礼。
方晦敛去眼底思虑,垂眸颔首,神色淡漠,不热不疏。
卫华能重金请来一位隐修道人镇场压煞,自然有他的道理。此间渊源、各方算计,轮不到她多问。只求安稳成事,取药离去,便是最好结果。
……
墓道洞口开在半山墓墙高处,距底下墓室一丈有余。昏黄风灯光线自洞口垂落,仅能照见近处青砖,深处沉沉漆黑,如吞人巨口,幽寂无底。
卫华率先纵身,衣袂掠风,落地轻悄无声。顺子、老六紧随其后,动作利落娴熟,落地即刻分立两侧,持刀戒备。
方晦立在洞口边缘,垂眸丈量层高、辨明落脚之处,正欲纵身而下。
身侧忽传一道低哑静声,克制有礼:“得罪。”
话音未落,一只干燥稳实的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巧,不重不迫,顺势一带,恰好稳住她下坠之势。
短暂失重一瞬,足尖即刻踏实地基,那只手便立时松开,无半分拖沓流连,宛如拂去衣上微尘。
张道人未曾回头确认,转身便抬步走向墓室幽暗深处。旧道袍背影转瞬融入昏黑,只余一缕淡淡陈年檀香混着草药清苦的气息萦绕鼻端。
方晦垂眸,指腹不经意地按了按腕间。
骨位正常,没有错伤。那人的力道控得极准——多一分则伤人筋骨,少一分则根本拉不住一个成年女子下坠的重量。能在一触之间做到这个分寸的人……
她将手收回,攥了攥,转身跟上。
风灯光晕缓缓铺展,勉强撕开层层沉暗。青砖墓壁覆着层叠湿水苔痕,泛着幽幽冷光,如无数双半阖古眼,隔着漫漫岁月沉寂凝望,静候每一个闯入此地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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