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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定魂香解梦烬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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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此间隙,一直试图开口解释却被淹没在声浪中的方晦,咬了咬牙。
她目光扫过院中那一张张定格在恐惧、疯狂或绝望中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走到那几个趴伏在香炉边、贪婪吸气的瘾者身旁,一一将他们从炉边拉开,让他们平躺在地上,确保呼吸通畅。
然后,她才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借力腾身,几个起落便攀上了济世堂正屋那不算太高的屋檐之上。
方晦站在高处,迎着微寒的风,俯瞰着下方被定住的黑压压人群,运足了气息,朗声开口,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院中每一个角落:
“诸位父老乡亲,请安静!听我一言!那炉中所燃,绝非‘梦烬’!那是毒害你们的鸩酒砒霜,我方晦身为医者,岂会以毒药害人?”
她停顿一瞬,让这话语砸进众人被恐惧填满的心底,才继续道:“此香,名为‘定魂香’,是我等耗费心神、闭关九日,专为化解‘梦烬’之毒而制!是解药,非毒药!”
“我们之所以未曾事先言明,是恐有人心存疑虑,不愿尝试,耽误了解毒时机。却不想,竟引起如此大的误会与恐慌,是我考虑不周,在此向诸位赔罪!”
说罢,她当真在屋檐上,朝着下方众人,拱手深深一揖。
礼毕,她看向萧昀,点了点头。
萧昀会意,指诀一收,灵光散去。那禁锢众人的无形之力瞬间消失。
“呃啊……”
“哎哟……”
定身术解开,不少人因维持着别扭姿势而腿脚酸软,踉跄跌倒,或互相撞成一团。
但这一次,没有立刻爆发混乱。
方晦站在高处那清晰有力的解释,以及她诚恳的致歉,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虽未完全平息躁动,却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你……你真没骗我们?这真是解药?”有人迟疑着开口,那声音里有怀疑,有渴望,还有一点近乎卑微的期盼。
“空口无凭!你发誓!”有人紧跟着补充。
方晦摇了摇头,并未依言发誓,而是用一种更平实的语气道:“誓言若出自真心,无需出口;若存虚伪,发誓何用?我请诸位看事实——你们皆知,那些贩售‘梦烬’、以此牟利害人者,他们自己是从不沾染的,唯恐引火烧身。而今日,”
她伸手指向自己,又指向已跃上另一侧屋檐抱臂而立的萧昀,“我与萧姑娘,就站在这里,站在这‘定魂香’燃起的烟气之中。我们若心存歹意,岂会将自己置于其间?”
众人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中弥散的清淡药香。
那气息微凉,沁入肺腑,清清凉凉的,像是深山古刹里的檀香,又像是雨后山林里的草木清气。
与记忆中那令人作呕又魂牵梦萦的“梦烬”甜腻腐烂之味天差地别。
一些人脸上警惕稍缓,露出思索之色。
然而仍有顽固的怀疑者。其中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目光闪烁,与旁边的人交换着眼神。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不甘心就这样相信的倔强。他似乎觉得被说服是一种认输,非要找出破绽来证明自己的警惕才是对的。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苛刻的试探:“说得好听!你们一个是医术高明的医者,一个是本领通天的修士,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能让自己不受这烟影响?”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目光又警惕起来。那男人似乎也豁出去了,一咬牙把话说完:“除非……除非你让你妹妹,还有那个总跟着你的小丫头,也出来,站到这院子里,跟我们一起!她们若也敢,我们……我们就信你!”
萧昀霎时气笑了。她那双素来懒洋洋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的弧度,目光如刀般刮向那出声之人。她胸中一股郁气上涌,正待开口——
屋檐上已传来一道声音。
“好。”
萧昀蓦地转头。
方晦已干脆利落地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落地无声。那动作行云流水——哪里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医女?
萧昀飞身而下落在她身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恼火与不解:“你疯了?他们不愿信便不信!哪有行医者反过来求着病人治病的道理?你难道没学过?‘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他们心存如此猜忌,即便用了香,心结不解,药效也要大打折扣!”
方晦脚步未停,侧脸在檐下光影中显得平静而坚定。她低声道:“他们不是‘不许治’,萧昀。他们是‘不敢信’。被‘梦烬’骗得太惨,被这世道伤得太深,以至于任何一点可能的‘好’,都先要视作包裹蜜糖的砒霜。这份谨慎,甚至猜忌,不是他们的错。”
她顿了顿,“我理解。”
言罢,方晦已快步走向后院,去唤方蔼与蒋玉珠了。
萧昀站在原地,望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那句“我理解”轻轻回荡在耳边。胸腔里那股愤懑的火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怔忡,一丝了悟。
是了,她总以修士、以局外人的眼光俯瞰,却忘了这些凡人历经的是怎样一种缓慢而绝望的凌迟。
他们不是天生多疑,是被骗怕了,被伤够了,被这吃人的世道一点一点磨去了信任的勇气。不是一句“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就能抹去的。
萧昀的神情恢复了一贯冷静。她忽然一撩衣摆,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盘腿坐了下来,手肘支着膝盖,掌心托着下颌,像个等待好戏开场的看客。
她望着方晦领着人从后院走出——方蔼明显有些紧张,却努力挺直脊背;蒋玉珠则安静得过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紧紧地跟在方晦身后。
三人一步步踏入前院,踏入那“定魂香”袅袅笼罩的范围,与那些百姓站到了一处。
萧昀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骗子……什么医术传家的凡人医女,上房揭瓦如履平地。”
她眼底掠过一丝深究的兴味,随即又懒洋洋地将眼帘合上。“罢了。”
那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且看看你这‘理解’,能换来几分‘信任’。”
……
袅袅青烟自青铜香炉中升起,氤氲流转,似山间晨雾,又似一缕缕有了生命的淡青色柔纱,蜿蜒袅婷,无声无息地充盈着整个院落。
清凉爽利、带着药草特有微苦回甘的气息,极有存在感地弥漫开来,钻进那些紧张蜷缩的肢体,渗进那些惊魂未定的肺腑。
起初,变化是轻微的。
几个离香炉稍近、又因长期煎熬而神思最为恍惚的百姓,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松弛下来,紧攥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些。
他们心中萦绕不去的焦躁、恐惧与戒惧,在这清凉气息的持续浸润下,仿佛被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平。
他们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变得有些飘忽,有些迷离。身体轻轻晃动,如同不堪重负的舟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扑通”一声闷响。
一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忽然身子一歪,直接瘫倒在地,双目紧闭,竟似昏厥过去。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尚未被香气影响的几人发出低呼。
蒋玉珠身子微微一颤,嘴唇抿紧,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萧昀眼神一凝,瞬息间掠至那人身侧,二指探向其鼻下——触感温热,气息均匀悠长。指尖灵力微吐,又在其颈侧脉搏处一触,心下稍安:只是沉沉睡去。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二连三的响动传来。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过的麦田,院中那些或多或少吸入了“定魂香”气息的百姓们开始摇摇晃晃,支撑不住。
有人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头一歪便没了声息;有人直接仰面倒地;更有人维持着坐姿便已垂首陷入了深眠。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还站着、蹲着、惶惶不安的数十人,竟倒下了十之七八,横七竖八地躺卧在院落中。
呼吸平稳,面容竟显出难得的平和,与之前疯狂或惊恐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景象过于诡异,剩余几个或因站得远、或因心志格外警惕而吸入较少香气的人,顿时骇得面无人色。
一个年轻汉子猛地跳起来,指着满地同伴,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他们都……死、死了?!”
方晦眼皮一跳,疾步上前蹲在离她最近的一个老妇人身边。伸手探鼻息,翻开眼皮查看,指下搭脉——正常。
她不敢放心,连续检查了六七人,皆是如此:呼吸匀长,脉搏平稳,体温正常。除了沉睡不醒,并无其他异状。
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下来。方晦站起身,面向那几个惊疑不定、几乎要夺门而逃的幸存者,声音尽量平稳地解释道:“放心,他们都没事,只是睡着了。”
那几人盯着她,眼神里满是警惕。
方晦没有躲闪,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梦烬’之毒蚀人精气神魂,解毒过程本身便会大量消耗心神体力,令人极度疲惫。这‘定魂香’中亦有安神定志、助益眠息的药材,两相叠加,有此深度沉睡的症状实属正常。待他们好生睡上一觉,自然醒来,体内浊毒便已祛除大半。”
“真、真的只是睡着了?”那年轻汉子仍旧不信,眼神在满地同伴和方晦平静的面容间来回逡巡。
方晦不答反问:“你此前,可曾吸食过‘梦烬’?”
汉子一愣,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露出被侮辱般的急切神色:“怎么可能!那害人玩意儿,我又不是傻子,沾都不敢沾!”
方晦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并未像他们一样沉睡。”
汉子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你的意思是——只有以前吸食过‘梦烬’的人,闻了这香才会这样睡死过去?没吸过的就没事?”
方晦欣慰地笑了笑,算是默认。她转向方蔼和萧昀:“稍后,要麻烦你们二人,将这些沉睡的与尚且清醒的分开安置。吸食过‘梦烬’的,需安排在通风但安静之处,让他们自然苏醒。未曾吸食的,也要分开,以免他们心中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