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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夜障 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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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咻!嘿咻!”
日光如瀑,倾泻而下,将那一片无垠青草镀作灿灿金碧。草叶翻涌间,各色野花星星点点,随风俯仰,摇曳生姿,空气中浮动着泥土的芬芳与芳草的清冽,沁人心脾。
这一方和煦天地间,一条长而蜿蜒的“人龙”正缓缓蠕行。
走近细看,方知那竟是一群人。
白发皤然的老者行不数步便拄膝喘息,牵儿挈女的妇人一面碎步小跑一面顾盼左右,面色青白的壮年男子步子稍大些,却也不过三五步便扶膝弓腰,喘息如牛。
他们列作一队,参差不齐,沿着方晦以碎石粗略划就的圆圈,一步一挪,勉力慢跑。动作虽迟缓,喘息虽粗重,却无一人中途退却。
“前头的……可否……稍快些?”队伍中段,一个面色略好的年轻汉子汗如雨下,呼吸急促如破旧风箱,忍不住低声抱怨。
旁边立时有人接腔:“正是!照这般挪法,何时方能跑完方大夫说的……三圈之数?”
方晦仰卧在不远处草地上,双目微阖,头枕左臂,任暖阳融融洒满周身。
听得人群中起了骚动,她连眼皮也未抬,只懒洋洋开口:“大病初愈,经络方通,气血始回。此时骤行剧烈,非但无益,反如破堤之水,徒耗好不容易聚拢的元气阳气。慢跑缓行,舒展筋骨,流通气血即可——欲速则不达。”
队首几位步履稳健的老者闻言,登时有了底气,回头瞪视身后躁动的青壮。
“听见不曾?方大夫是为咱们好!”
“急着投胎也别连累旁人!”
后头几个年轻后生讪讪闭了嘴,脚下却暗暗加快,有意无意超到老人前头去,似赌一口气。
然则不过数步,便面色刷白,扶膝弓身,喘得直不起腰来。
方晦依旧阖目,却仿佛脑后生了眼,懒懒抛出一句:“气血浮了。再跑,今晚的药便白喝了。”
那几个后生浑身一僵,登时灰溜溜退回队尾,乖乖跟在老人家身后慢走。
这些在定魂香作用下陷入沉眠、又经汤药细细调理的百姓,此刻大多面色转润,目中重焕神采。
身子底子虽仍虚浮,但那种被梦烬掏空般的疲惫与焦躁,确已消退了大半。
医馆外情势未明,方晦万不敢放他们出去;馆内又逼仄狭窄,这许多人连转身都难。于是她便将那画中天地,权且充作临时康复之所。
此画来得玄奇。乃是上回古庙之中,那卷轴上流光溢彩的烙印所化。彼时字迹涌入识海,竟自行勾连衍化,成就了这片能纳活物的方寸天地,而那卷轴虚影也未消散,悄然沉潜于她神识深处。
器灵对此讳莫如深,只推说是“缘法”。
于是,不用白不用。
此举自然引得萧昀探究的目光愈发深邃。方晦却并不以为意,任由她去猜。修仙宗门、隐世世家……这些揣测,反倒如一重迷雾,将她真正不欲人知的来历遮得愈发严实。疑她背景深厚,总比疑她本身“有异”强得多。
待百姓们慢跑完毕,气息稍匀,方晦便心念一动,将众人带回济世堂现实院落。
画中明媚阳光与青草气息骤然褪去,重新被那股子药味以及院外凝固般的黑暗所取代。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恍然。
一个老妇人尚蹲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似还捏着一根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空的。她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什么也没说。
……
方蔼与萧昀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备好了足量饭菜。
方晦草草用了几口,便搁下碗筷,只道连日劳神,先行回屋歇息。众人不疑有他,劝她好生安歇。方晦微微颔首,转身离席,步履平稳。
回到屋中,她合衣躺下,双目轻阖,呼吸绵长。耳廓却始终微微翕动,细细分辨着院外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低语声、碗筷轻碰的细响……如水纹般漾开,渐渐稀疏,终归一片带着疲惫的宁静。
方晦静候着。
她今日从百姓口中辗转听闻,城南那片废墟之下,或许还压着一间藏有药材的地窖。
定魂香虽成,但若要持续解毒,后续还缺一味“霜寒草”。那草只长在阴湿之地,永安城内外,唯有城南老药铺的地窖里可能存着。
她本想等天亮再寻机会出去,但天色始终不亮。而那“黑夜”里究竟藏着什么,她心里没底。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方晦才悄然睁眼,眸底一片清明。
她翻身坐起,从床榻内侧取过那把黑伞,背在身后。推开房门,步履轻得像猫,无声无息摸向后院那扇小门。
夜风微凉,带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潮润。
方晦的指尖触及冰凉门栓,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她将吐未吐之际,一道明澈如风吟的嗓音,陡然在她耳畔响起——
“你若踏出此门,必死无疑。”
方晦侧过头。
器灵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侧,那张被朦胧云雾遮掩的脸庞,距离她不过一拳之遥。沉寂的气息无声无息覆压下来,几乎能觉出某种无形无质的凉意渗入肌肤。
方晦微微一怔,随即不着痕迹地向后撤开半步。她向来不喜有人靠她太近。
器灵依旧立在原地,玄衣如夜,面容处云雾缭绕。唯有一道沉静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那层朦胧,落在她脸上。
“为何?”方晦问,声音压得极低。
她选择带着这柄黑伞行动,本就没打算彻底瞒着器灵。她是他的主人,这是契约,是烙印。即便器灵灵智再高、再不甘愿,在根本规则上也无法违抗她的意志。
然而此刻,器灵却主动现身阻拦。这很不寻常。唯一解释,只能是门外潜伏的凶险,恐怕连他也感到棘手,甚至……无力应对。
器灵没有立刻回答。那团遮掩面容的云雾微微滞涩了一瞬。
“你闭关第五日,整座永安城,便被这种‘黑夜’吞没了。”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意,“非天象之暗,而是……某种‘存在’弥漫成的幕障。”
他略作停顿,“随后,我听见了兽潮覆灭前的哀鸣。汇聚如海啸,铺天盖地,却又在一息之间,戛然而止。之后,万籁俱寂。连风声、虫鸣、乃至尘埃落地的微响……都消失了。死寂,纯粹的死寂,持续至今。”
他的“目光”似乎更专注地凝在方晦脸上:“我确定,那些妖兽并非遁走。它们,是死了。瞬间,死绝。”
方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后脑。
她想起极北。那地方有些东西,老人不叫名字。他们只说“那个”。说“那个来了”的时候,全村人都会把门窗钉死,连灶火都熄了。第二天早上,有些人会不见。
没人知道“那个”是什么。只知道它在的时候,活物都安静了。和此刻一样安静。
方晦下意识握紧了背后的伞柄,指节微微泛白。城南的霜寒草……眼下是取不成了。没有霜寒草,定魂香的持续疗效会打折扣,但总比把命丢在外面强。
她好不容易才从极北那片死寂绝地挣脱出来,这条命捡得不易。何必再贸然踏入这明显不对劲的险境?
苟住,观望,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瞬息之间,种种权衡与后怕涌上心头。方晦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眉眼低垂,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她转身便朝屋内走去,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我不去了。”
器灵闻言,隐在云雾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静立原地,望着方晦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背影。她面上越平静,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刚才退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她。
她在想别的法子。他看得出来。
所以他没走。他站在枯枝上,像一块石头嵌进夜色里,等她。
……
济世堂后院的柴房,门扉紧闭,窗缝被破布塞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昏黄油灯下,三个汉子正围着一只巴掌大的铜胎香炉。炉内暗红炭火上,一小撮暗褐色香粉缓缓燃烧,腾起缕缕带着奇异甜味的青烟。
满脸横肉的汉子狠狠吸了一口,闭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舒坦到骨子里的喟叹。
穿灰色长衫的凑近些,用手小心将烟雾朝自己这边扇了扇,让那甜烂气息更浓郁地包裹自己。
角落里那个瘦猴似的,已然飘飘欲仙,眼神迷离地望着空气中扭曲的烟痕,咂摸着嘴赞叹:“还得是……还是这梦烬够劲儿!”
长衫汉子嘟囔道:“天天圈在这破医馆里,跟坐牢似的,我心中这邪火啊,蹭蹭往上冒。还得灌那些苦药汤子,害得我……我好几天都没能跟春宵阁的花魁娘子,在梦里……相会了……”
言语间,满是憋闷与欲求不满的躁动。
梦烬的魔力就在于此。它不止带来虚幻的快感,更会编织出吸食者内心最渴望的幻梦。男女之欲、财富权力、睥睨众生……无所不包。
然而,这偷来的加倍愉悦,代价来得迅猛而丑恶。
香粉很快燃尽最后一星。后劲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窜起。
瘦猴第一个撑不住。他眼前开始发花,柴堆变得模模糊糊,墙角那捆麻绳忽然变成了女人的手臂。滑的,温的,还朝他招了招。他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去摸。
麻绳是湿的,带着霉味。他的手僵住了。可眼前那东西确实是女人的手臂。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又怕又想扑过去。
三人皮肤灼烫,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扒光衣物,跳进冰窟窿里才好。
可他们是三只见不得光的老鼠,正躲在堆满易燃物的柴房里,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
哪里有冰水?连喝口凉水都怕动静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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