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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香一瓣试众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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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有大量未能及时躲避或无力抵抗的百姓葬身于妖兽的利爪獠牙之下。
萧昀说这一段时,声音低了下去。
方晦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碗里的粥。
后来,萧昀当机立断,不再拘泥于固守某处,而是带着手下能调动的人手,尽可能地将幸存者聚拢、救援,带回她的酥芳斋。
院子不小,可当幸存者不断涌入,很快也拥挤不堪。食物、饮水、伤药,每一样都沉重地压下来。
如此坚持了不到两日,她便发觉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
城中的妖兽非但没有被击退,反而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院中依靠符箓与灵石勉强撑起的保护阵法,在如此高强度不间断的冲击下,光芒迅速黯淡,眼看就要破碎。
萧昀突然想起了方晦上次所说——她的医馆地下有高人留下的保护阵。
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带幸存下来的百姓,向济世堂转移。
方晦听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些画面——
黑夜。火光。
萧昀一手持长枪,一手拽着一个跌跌撞撞的老人。身后是数十个拖家带口的百姓,妇人的哭泣声、孩子的惊叫声、伤者的呻吟声混成一片。
街巷两侧的阴影中,有猩红的眼睛在闪烁。
“快!跟紧了!”萧昀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个伙计被扑倒了,另两个回头去拽,萧昀厉声喝止:“别停!停了就都走不了!”
她咬着牙,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回头。
方晦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萧昀没有细说那一路上的情形,但方晦能想象——妖兽环伺,拖老携幼的队伍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那是用血肉和勇气硬生生闯出来的一条生路。
萧昀说完这些,忽地止住了话音。她放下粥勺,站起身,行至方晦面前,竟是双手交叠,躬身向下,朝着她深深一揖。
“事发突然,情势危急,我只顾着将人往安全处带,未曾细想你尚在闭关,心无旁骛。更未曾细想,你这院中除你之外,只剩方蔼小妹与那位小朋友,皆是女子。”
“我领着一众伤疲交加、惊恐未定的外人贸然而来,挤占此处,惊扰清静,更将可能的危难亦引至门前……此乃我思虑不周,行事莽撞之处。方大夫,实在抱歉。”
说完,她并未立刻直身,就那样保持着作揖的姿态。
方晦完全没料到萧昀会有此一举,一时怔在凳上。
她何尝不知萧昀当时处境?兽潮围城,庇护将破,带着数十的幸存者,能往哪里去?
自己那句关于“地下法阵”的胡诌,恐怕是漆黑绝境里唯一瞥见的光亮,哪怕微弱,也值得拼死一搏。
换做是她,在那种情形下,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其实,萧昀不必道歉的。这并非冒犯,而是绝境中的信任与托付。将这么多条性命,带到她这来,本身便是一种沉重的交付。可她偏偏道歉了。
这份道歉,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源于她骨子里的教养与磊落——即便事急从权,即便结果或许“正确”,但她依然尊重她作为此间主人的意愿,为她可能带来的“打扰”与“风险”致以歉意。
这份尊重,让方晦心下微软,又有些涩然。
自己先前,是不是太过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对这位合作伙伴,了解得其实并不够深?
她连忙起身,侧身避了避,不受她全礼,伸手虚扶:“萧姑娘快快请起!你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当时情形,你能当机立断,护住这许多人周全,已是天大的功德。我这儿……能稍作屏障,也是意外之喜。何来‘冒然’之说?更谈不上打扰。”
她顿了顿,声音更诚恳了几分,“倒是我,闭关不出,未能分担丝毫,心中已有不安。你们能来,我……其实庆幸。”
虽然她闭关,却是留了器灵保护方蔼与蒋玉珠的。
器灵那家伙,嘴上刻薄,做事却靠谱。若真有危险逼近,他比谁都警觉。
萧昀这才缓缓直起身,抬眸看向她。四目相对,方晦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那抹未散的凝重,以及一丝得到理解后的细微释然。
萧昀唇角微动,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终究是给你添了麻烦,也……将你卷入了这是非险地。”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紧闭的房门,门外隐约还有压抑的啜泣与窸窣低语传来。
方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院子里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既来之,则安之。麻烦从来不是人带来的,是这世道。你我既在此处,又有这许多人需要庇护,那么这里便不再是‘你的地方’或‘我的地方’,而是我们共同需要守住的地方。”
萧昀看着她清亮的眼眸,胸中那口自兽潮围城以来便一直紧绷着的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方晦将那匣定魂香轻轻推到她面前:“当务之急,是眼前事。这香既已成,咱们便立即试一试功效如何。”
萧昀伸手按在木匣上,如释重负般道了一声“好”。
……
济世堂的院中央,一尊青铜香炉静静矗立。炉身斑驳,覆着深浅不一的铜绿,在满院烛火的光亮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自兽潮围城以来,永安城的天色便凝固般沉在黑里,不见星月,不见黎明。
被收留的百姓们瑟缩在院子四周的檐下或角落,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突兀的香炉与方晦、萧昀之间游移。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伏,脸上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与不安。
方晦手持装定魂香的匣子走向香炉,步伐平稳。她抽出一根香,就着萧昀递来的火折子准备点燃——
“不……不要点!”
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呼乍然响起!
只见一位紧紧搂着幼子的妇人,脸色在青烟尚未腾起时就已剧变,那是一种混合了极端恐惧与深刻厌恶的扭曲表情。
她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怀中孩子口鼻,自己亦屏住呼吸,踉跄着就要往人群深处挤去,仿佛那即将点燃的不是香,而是择人而噬的毒蛇猛兽,是会将她们母子一同拖入地狱的恶鬼!
这声惊呼如同一个信号。
紧接着,一个离香炉较近、面容憔悴的年轻姑娘,像是被某种深植骨髓的噩梦瞬间攫住,双眼赤红,嘶喊着“那是梦烬!她们也要害我们!”,竟不顾一切地猛扑上来,伸手便要抢夺!
萧昀身形微动,便拦在那姑娘身前,一把扣住她挥舞的手臂。
那姑娘挣扎不脱,绝望与愤怒如火山喷发,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朝着四周惶恐的人群哭喊:“大家别信她们!别让她们点啊!她们和那些贩香的黑心肠一样!是想用‘梦烬’把我们全变成听话的怪物!吸了那东西,人就废了,家就散了!她们救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我们不能吸——”
“梦烬”二字,如同最烈的火油,瞬间引爆了院子里压抑已久的恐慌与猜疑。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的本就因“梦烬”成瘾,被硬生生中断多日而备受煎熬。
他们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骨节处被抓挠得鲜血淋漓,有些伤口已经溃烂发臭。
此刻一听“梦烬”近在眼前,那深入骨髓的渴求立刻压倒了残存的理智。
他们眼中迸发出骇人的贪婪与疯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管不顾地推开阻拦的人,如同饿鬼扑食般冲向香炉,扑到炉边便伸长脖子,不管那香是否点燃,便贪婪地吸气。
那模样,仿若要将那空气中尚未成型的药气都吸进肺腑,吸进骨髓,吸进那早已被掏空的灵魂里去。
旁人拉扯捶打,他们竟似毫无感觉,只是死死地趴在炉边,像一群不知羞耻的牲畜。
有的则被那姑娘的话语彻底击溃了信任。短暂的安宁假象碎裂,绝望如潮水涌上。
那些刚刚才从恐惧中缓过一口气的脸,瞬间又扭曲起来,比之前更加可怖。
“她们要害我们!”
“既然嫌我们是累赘,当初何必假惺惺救我们!”
“全是骗子!这世道哪有好人!”
哭喊声、怒骂声交织,人群像受惊炸窝的蜂群,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推搡,试图远离那香炉,远离方晦和萧昀,仿佛她们比门外的妖兽更为可怕,更为可憎!
更有甚者,眼中尽是灰败的死气,嘶声道:“横竖是死……被妖兽吃了还能落个痛快,变成‘梦烬’怪物,人不人鬼不鬼,不如现在了断!”
话音未落,竟真有人闷头朝旁边坚实的墙壁狠狠撞去!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疯狂、绝望的情绪如瘟疫般弥漫,眼看就要酿成更大的惨剧——
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力以萧昀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所有正在冲撞、奔逃、厮打、哭喊、甚至埋头猛吸或撞向墙壁的人,动作骤然僵住,如同石化,维持着千姿百态的扭曲姿势,定在了原地。
唯有眼珠尚能惊恐地转动,流露出内心的骇然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