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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定魂香 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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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昀立定身形,望着方晦那毫不迟疑的背影,胸中一股愤懑,竟奇异地慢慢平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些人的眼睛——有恐惧的,有仇恨的,有渴求的。那般眼神,她在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回。到此,她才算明白方晦那句“不敢信”是何意。
萧昀神色恢复一贯冷静,甚至带上几分惯常的散漫。她把衣摆一撩,在屋檐下石阶上盘膝坐了,肘支膝,掌托腮,活像个等好戏开场的闲客。
只见方晦领着一干人自后院转出。方蔼出来时,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却不低头,也不停步,只走到姐姐身旁站定。
蒋玉珠跟在方晦身后。她平日话最多,最不肯吃亏,此时却紧紧随着方晦,两眼盯住地上那些人,一眨不眨,静得似换了个人。
萧昀看着,唇角微微一勾,声音轻得只自己能听见:“骗子……说什么医术传家的凡人医女,身手却那般利落?上房揭瓦,如履平地。”
她眼底掠过一丝深究兴味,随即又懒洋洋合上眼帘。“罢了。”那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纵容,“且看看你这‘理解’,能换来几分‘信任’。”
只见青铜香炉中袅袅青烟升起,被满院夜明珠一映,氤氲流转,似山间晨雾,又似一缕缕有生命的淡青柔纱,丝丝缕缕攀上屋檐,漫过廊柱,无声无息充盈院落。
那气息清凉爽利,带着药草微苦回甘,一点一点渗透,一丝一丝浸润,钻进紧张蜷缩的肢体,渗入惊魂未定的肺腑。
初时变化甚微。几个离香炉近、又被煎熬得神思恍惚的百姓,肩颈先松了,紧攥的拳头也不知何时放开些。
心头焦躁恐惧,被这清凉气息一浸,似有温柔手缓缓抚平,眼神便渐渐失焦,飘忽迷离。
“扑通”一声闷响。
一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忽然身子一歪,瘫倒在地,双目紧闭。
人群顿时骚动。
蒋玉珠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她嘴唇抿紧,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察觉周围几道不善视线落在身上,她只垂下眼帘,盯着那倒地之人,一言不发。
萧昀眼神一凝,身形已动,瞬息掠至那人身侧,蹲下,二指如电探他鼻下。触感温热,气息均匀悠长,并非断绝之象。
她眉头微蹙,指尖微送一缕灵力,又按他颈侧脉门,心下稍安:只是睡熟,脉象反比先前狂躁时平稳许多。
“哎哟……”“娘……”接二连三响动传来。好似一阵无形风吹过麦田,院中吸了定魂香气的百姓,一个个摇晃不定。
有人靠墙滑坐,有人仰面便倒,有人坐着便垂头睡熟。不过一盏茶功夫,原本站着的数十人,竟倒下十之七八,散乱地躺卧院中,呼吸平稳,面容反显出难得平和。
剩下几个,或站得远,或心志警醒,吸得少,已吓得面无人色。
一个年轻汉子跳将起来,指着满地“昏厥”同伴,嗓音都变了调:“他、他们都……死、死了?”
方晦眼皮猛地一跳,快步上前,蹲在最近一个老妇身旁,先探鼻息,再翻眼皮,又搭脉。正常。一连查了六七人,皆是一般。
方晦这才慢慢直起身,背上沁出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打了个寒噤。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面向那几个惊疑不定的幸存者,声音尽量平稳:“放心,他们都没事,只是睡着了。”
那几人只盯着她,眼中满是戒备。
方晦也不躲闪,任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梦烬之毒,蚀人精魂。解毒之时,最耗心神体力,人便极倦。这定魂香里,又掺了安神定志、助眠的药,两下相合,睡沉些也是常理,不必惊慌。等他们好睡一觉,醒来时,体内浊毒已去大半,身子反会轻快许多。”
“真、真的只是睡熟?”那汉子仍不信,目光在满地“尸首”般的同伴与方晦平静面容间来回逡巡,脚下却又退后半步,随时要逃。
方晦不答反问,目光清亮看他:“你此前,可曾吸食过梦烬?”
汉子一怔,把头摇得似拨浪鼓:“怎可能!那害人玩意儿,我又不是傻子,沾都不敢沾!我家隔壁王五,便是被那东西害得卖了妻女,末了疯死街头,我看得真切!”
方晦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所以,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并未像他们一样沉睡。”
汉子又是一愣。他张了张嘴,忽然回头看看满地“尸首”,又看看自己脚下:“你的意思……只有吸过的,才会倒?”
方晦欣慰一笑,算是默认。她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妹妹,以及不知何时已走回身侧的萧昀,吩咐道:“小妹,鱼姑娘,还要劳烦你们二人,把睡着的与清醒的分开安置。”
方蔼点头应了。
方晦又道:“吸过梦烬的,安置在通风安静处,由他们自醒,留心可有梦呓惊厥。未曾吸的,另分一处,免得他们心里不安。”
萧昀微微颔首。
分派已定,方晦方直起身,目光落到一旁安静得像个影子的蒋玉珠身上。那小丫头仰脸看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不见什么情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专注。
方晦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玉珠,你随我来。”
蒋玉珠不言语,也不迟疑,抬脚跟上,一步不落,倒像已跟了许久一般。
……
药房之内,珠光透过蒙尘窗纸,滤作一片昏黄,落于高耸药柜之上,落于那些贴着泛黄标签的抽屉之上。
空气里浮动着千百种药材交织而成的沉厚微苦气息。
方晦立于药柜之前,拉开一个个抽屉,取药、称量,动作熟稔,几乎不须低头去看。
“看,此为茯苓。”她将一块乳白块茎托于掌心,递到蒋玉珠眼前,“须择色白坚实者为佳。利水渗湿,宁心安神。”
她顿了顿,指了指另外一块颜色暗淡的,“这些发灰发软者,或是陈货,或是炮制不当,药效便要大打折扣,不能用。”
蒋玉珠仰着小脸,目光紧紧追随她的手。
方晦又拉开另一抽屉:“这是远志。”
那是一小把细长根茎,表皮棕黄,带着细微纵纹。
“须抽了木心者。你看——”她拈起一根轻轻一捏,根茎便自中间裂开,露出里面浅黄木芯。她将那根芯完整抽出来,放在灯下,让蒋玉珠看得分明,“木心不可入药,服之令人烦闷。抽了芯的远志,方安神益智。”
蒋玉珠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了些,盯着那根被抽出的木芯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方晦将药材放于戥子上称量,指尖拨动秤砣,秤杆微微晃动几下,最终稳稳停在水平的位置。
“抓三钱。手要稳,秤杆平了才算准。”
示范完一味,她将戥子递与蒋玉珠。小女孩的手极小,五根细细手指捏着戥杆,竟异常稳当。
蒋玉珠学着方晦的模样拈起药材,小心翼翼地倒入粗糙黄纸之上,一片一片放进秤盘。
秤杆晃了晃,她的手指便跟着微微调整,分量拿捏得八九不离十。
方晦看在眼里,心下微微一动。这孩子学得极快,几乎过目不忘。
她正要继续教下一味,手却忽然顿了一下,“你姐姐从前教过你认药么?”
蒋玉珠的手停了。过了几息,她才低声道:“教过。但她认不全。她说她笨。”
方晦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只是把戥子递过去,“继续。”
蒋玉珠便不再言语,沉默而高效地协助方晦配齐数十份药包。茯苓、远志、酸枣仁、当归、黄芪……一味一味,分门别类,在粗糙黄纸上叠好,码放整齐。
她的手指虽小,却从不出错。偶尔方晦回头看时,她已经将下一份药材备好了,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药材分拣完毕,方晦又带她去后院小厨房,搬来两个半旧黄泥火炉与配套药罐。
炉身被烟火熏得发黑,罐口缺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粗糙的陶胎。两人将炉子在院中避风廊檐下一字排开。
天色依旧沉郁得辨不出时辰。
方晦蹲下身,点燃炉火。火折子引燃炭块,先是冒出一缕青烟,随即“噗”地一声窜起橘红火苗。
她用火钳拨弄着,让炭块堆成一个松散的锥形,火焰起初微弱,只是一点橘红光,在炭块边缘试探着舔舐,随即慢慢壮大,将整个炭堆包裹,将药罐底部映得通红。
她一边动作,一边对蹲在另一个火炉前的蒋玉珠细细叮嘱:“熬此安神固本汤,水须一次加足,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尤其注意这酸枣仁,不宜久煎,待其他药材煎煮约莫三刻后,再下入,同煎一刻即可。其间须不时以竹筷轻轻搅动,防其沉底焦糊。火候之要,全在观察汤色与蒸汽。”
她边说边演示如何看火、搅动、凭药汤翻涌气泡判断火候。
蒋玉珠眨着眼睛看了一遍,便默不作声开始操作自己面前那一份。舀水、置药、引火、观察,步骤一丝不苟,虽动作略显生涩,偶尔需要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该做什么,却异常认真。
小小身影蹲在那里,被跳动火光映照,面颊上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光,竟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两个火炉,两簇暖黄火焰,映照着两张专注面容。
药罐中渐有“咕嘟咕嘟”细微声响传来,水汽混着药材清苦气息袅袅升腾,在廊檐下结成一层薄薄的雾。
方晦偶尔以竹筷搅动面前药罐,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头顶那片仿佛凝固的浓稠墨黑天幕。
按节气,此时应是春日。白日与黑夜,该有自己的韵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色该一点一点亮起来,再一点一点暗下去。
可自她出关至今,感觉已过去颇长时间,天色却无半分将明将沉之象,始终维持这种被浓墨浸透的深黑。莫说月亮,连星子也不见一颗。
不像寻常昼夜。倒像这片天地被什么力量罩住,停滞了。
一丝隐隐的不安,如冰凉的蛛丝,悄然缠上心头。方晦不觉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凉飕飕的,似有人贴着皮肤吹了一口气。
她在极北见过一次这样的天。那天下午,村中人都说天好看,说云压得低,像要下雪。她没说话,连夜收拾好包袱。半夜雪崩下来时,她已走到第二个山头。
妖兽围城,天色异变,此二者之间,可有关联?
正望着天空出神,方蔼轻手轻脚走过来,低声道:“阿姐,人都按你说的分置妥当了,鱼姑娘在那边照看着。”
方晦回过神来,点点头。
蒋玉珠在一旁听见了,默默将自己看管的火炉暂时托付与方蔼,起身小跑回常待的小厢房。片刻后,又快步走回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被仔细折成方块的纸笺。纸是普通糙纸,边缘却抚得平整,折痕清晰。
蒋玉珠走到方晦面前,却没立刻递出去,她垂着眼,纸笺在掌心捏得更紧了些。
方晦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蒋玉珠才把纸笺递过去,低声道:“大方姐姐,这是你之前让我写的感悟。写得不好。”
方晦接过纸笺,就着炉火光小心展开。纸上的字迹稚嫩,有些笔画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歪斜,像初学走路的幼兽留下的足印,但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
没有涂抹,没有潦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那双小手认真地、郑重地放在了纸上。
内容简单,却很有想法。有些句子甚至让她眼前一亮。这孩子看问题的角度与常人不同,总能在最寻常的地方看出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看来修道一途,她很有天赋。
方晦将纸笺重新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认真道:“写得很好。有些想法很有意思。若能再通读几遍,感悟会更深。你若想,可以随时来找我。”
蒋玉珠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安静走回方蔼身边,重新接过照看药炉的职责。
方晦也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面前的药罐。只是心中那份对天色的疑虑,如同罐底暗燃的炭火,未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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