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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开门惊见众生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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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昀给的檀木匣子触手生凉,雕工精细,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一望便知价值不菲。匣盖打开,内里衬着柔软的绸缎,深青色底子上绣着极淡的云纹。
她小心翼翼地将五根定魂香放入匣中,动作轻柔,如同安置初生的婴孩。每一根都要调整好角度,确保它们不会相互碰撞,不会在颠簸中受损。
剩下的五根,她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棉帕仔细包好,收进了木镯里。
分装完毕,方晦立在静室当中,垂眸看着那只檀木匣,又看看自己的木镯,心下忽然漫上一声轻叹。
她不是不信任萧昀。
那位萧姑娘眼神清正,行事磊落,眉宇间自有一股坦荡之气。自相识以来,萧昀待她从未有过虚与委蛇,更兼有救济世人之心。
她方晦阅人虽不算多,但自认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若这世间真有值得信任的人,萧昀应该算一个。
可是……
人心之变,谁能料定?
最初“梦烬”出现时,何尝不是被某些人鼓吹为“神赐之物”、“忘忧仙药”?免费分发,效验“神奇”,那些早已被苦难折磨得麻木、濒临绝望的百姓,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哪管它是真是假,是药是毒?
有人胆大尝试,一时飘飘然,忘却烦忧,便引得更多人趋之若鹜。
等到依赖深种,离之不能,那背后的黑手才缓缓露出獠牙——价格一日千里,堪比黄金。多少殷实之家为此倾家荡产?多少和睦门户因此妻离子散?多少鲜活的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沦为只知追逐那一缕甜烂毒烟的行尸走肉?
她从医以来,亲眼所见的惨剧太多太多。
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那些为了换一口“梦烬”不惜出卖一切的灵魂……每一幕都刻在她记忆深处,像刀痕一样无法抹去。
希望变成更深的绝望,救赎沦为更恶毒的枷锁,往往只在一念之差,在人性贪婪的瞬间。
定魂香不同。
它旨在“定魂”,解“梦烬”之毒,固本培元,而非提供虚幻的快感。可正因如此,若落入居心叵测之辈手中,未尝不能成为另一种挟制人心的工具,或是一本万利的奇货。
她不敢赌。
也赌不起。
留一半在自己手里,并非全然为了防备萧昀,更是为了留下一线退路,一份制衡,一点……以防万一的“希望”。
若世事真滑向不可测的深渊,至少她这里,还握着一簇可能燎原的星火。
将这些纷杂念头按下,方晦开始收拾狼藉的静室。
九日闭关,她几乎是靠着清水和一点干粮撑过来的,此刻浑身黏腻,发丝板结,自己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药味和汗味的颓靡气息。
她素来爱洁,又是行医之人,更重仪容清爽。此刻这副蓬头垢面的模样,实在令她难以忍受。
方晦打算先打水沐浴,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垢,再换身干净衣裳,神清气爽地去寻萧昀交付那半匣定魂香。
然而,当她握住门闩,用力拉开那扇隔绝了九日的房门时——
整个人僵在门口,瞪大了眼睛。
院中躺满了黑压压一片人。
而院中树下,立着一人。
那人绯色长裙飞扬,正抱着一名两三岁的女童转圈玩耍。女童咯咯笑着,小手抓着那人的衣襟,两条小腿在空中欢快地蹬着。
听见开门声响,那人悠然回身。廊下的灯笼光恰好勾勒出她明媚的侧脸——眉眼弯弯,唇边笑意未散,不是萧昀又是谁?
方晦的脑子“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一定是幻觉!她闭关太久,心神损耗出现了错觉,一定是的。
等等,不对!一定是开门的方式不对!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哐当”一声猛地将门重新甩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狂跳,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快,冷静,重新来一次。
方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率,然后再次伸手,以一种尽可能“正常”的速度和力道,缓缓拉开了房门。
烛光依旧,槐树依旧,树下那人也依旧。
不仅依旧,萧昀似乎对她这反复开合的举动觉得有趣,此时正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她,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方晦终于彻底打开门,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萧昀抱着女童十分自然地扬了扬手,懒洋洋道:“早上好啊,方大夫。香制好了?”
“砰——!”
回应她的,只有一声比刚才更加惊慌失措、力道十足的摔门巨响。
女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一抖,茫然地抬起头,唇齿不清地问:“姐……姐生气……啦?”
萧昀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懵懂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女童的脑袋,忍俊不禁:“没有,姐姐害羞。”
随后,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肩头微微耸动,连带着怀中女童都在抖。
女童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起来。
方晦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打理妥当,换上洁净的衣裙,将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镜中人虽仍带着几分连日耗神的憔悴,但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清整模样。只是那张脸,此刻还微微泛着红。
她盯着镜中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恼羞成怒地移开目光。
方才那两度摔门的举动……实在是……实在是太失态了。
她方晦行医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怎、怎会——
她深吸一口气,心想算了。再去想那些也没用。反正门已经摔了,脸也丢过了,现在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该做什么做什么。
待到走出内室,已是饭点,恰好方蔼端着简单的饭菜进屋——一碟腌菜,两碗清粥,几个粗面馍馍。
“阿姐,吃饭了。”小姑娘把托盘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
方晦心里一暖,知道这丫头是担心她闭关太久伤了身子。她让方蔼在屋里用饭,自己则端起粥碗,捏了个馍馍,打算去寻萧昀一道用饭,顺便将定魂香交予她。
哪知一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再次怔住了。
院中不复往日的清静。
那些原本躺着歇息的人,此刻大多已经起身,或坐或倚,挤满了整个院落。老人靠着墙根,妇人抱着孩子,男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一张张脸上,仍带着惊惶与疲惫的痕迹,但比起先前,已经多了几分安定。
萧昀正带着她那几个酥芳斋伙计,穿梭其间。伙计们抬着热气腾腾的粥桶和筐箩里的馍馍,秩序井然地分发到一双双急切伸出的手中。
萧昀则站在一旁,偶尔伸手帮忙递一下,偶尔弯下腰低声和某个胆怯的孩子说两句话,偶尔抬手安抚一位颤抖着接过粥碗的老妪。
她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却并不刻意。仿佛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本就该由她来做。
方晦立时收住脚步。她立在廊下门边,端着碗,目光追随着那道绯色的身影,看她在人群中从容穿梭,心中微微触动。
石阶下,原本背对着她坐着的一个小孩,大约是听到了开门的微响,忽然回过头来。
孩子面颊凹陷肌黄的脸上,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此刻正愣愣地望着她。
方晦下意识地朝他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那孩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放下手里刚咬了一口的馍馍,站起身,竟径直朝她走来。
方晦以为他是想要什么,正待询问,却见那孩子来到她面前,“噗通”一声,竟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甚至俯身就要磕头!
方晦顿时大惊失色,手里端着的粥碗险些洒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腾出右手,一把挡住了那孩子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额头。
这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骨瘦如柴,这一跪一拜的架势却如此沉重,让她心头莫名一酸,又有些无措的滑稽。
方晦勉强稳了稳心神,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过于郑重的场面,玩笑道:“别呀,小娃娃,这还没过年呢,你磕了我也不会给压岁钱的。”
那孩子闻言,却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小小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泄出来。
方晦起初还觉着这孩子或许是被吓着了或是害羞,可片刻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挡在孩子额前的手心里,传来一片温热迅速的濡湿。
她眼皮一跳,方才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被一种夹杂着心疼与不安的情绪所取代。
她想将孩子扶起,好看清楚他的状况,问问他怎么了。可这孩子看似瘦弱,此刻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倔强地跪伏着,她单手竟一时没能将他拉起。
“起来说话。”方晦柔声道,“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
那孩子不动,只是那压抑的呜咽声,又急促了几分。
这边的动静终究是引起了附近其他人的注意。几个正在埋头喝粥的百姓停下了动作,转头望来。
但当其中有人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细辨认出方晦的面容时,脸色骤变,竟是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筷,直起身,朝着她的方向,双手一展,也“噗通”跪了下来,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小老儿……多谢方大夫救命收留之恩!”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余下的人,不管是正往嘴里急切塞着食物的,还是才捧起碗的,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廊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短暂的寂静后,仿佛有无形的指令,他们一个接一个,或快或慢,却都无比郑重地朝方晦跪倒下去。
嘈杂的院子陡然安静,只剩下此起彼伏、发自肺腑的感谢声,低沉而汇聚成流:
“多谢方大夫!”
“方大夫活命之恩……”
“谢谢……谢谢……”
“菩萨啊,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