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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香烬 第三十六章 ...

  •   萧昀这才徐徐直起身,抬眸看向她。四目相接的刹那,方晦清晰瞧见她眼底未散的凝重,以及一丝得了体谅后的浅淡释然。

      萧昀唇角微动,似还想说什么,末了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终究是给你添了累赘,还……把你卷进这是非险地。”

      她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紧闭的屋门,门外隐约有压抑的啜泣声,混着细碎的低语,飘进屋里来,像深秋的雨丝,一痕一痕,凉凉地洇在人心上。

      方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院子里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

      麻烦?险地?

      她这半生行医走江湖,几时怕过麻烦,又几时惧过凶险。

      “既来之,则安之。”方晦收回目光,定定看向萧昀,眼神愈发坚定,“麻烦从不是人带来的,是这世道。你我既在此间,又有这许多百姓要护,这地方便不分你我,是你我一同要守住的去处。鱼姑娘,不必再致歉了。”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沉静力量。话音落时,已取出那匣定魂香,轻置于案上,缓缓推到萧昀面前:“当务之急是眼前事。香既制好,咱们这便试试功效。”

      萧昀目光落在案上的木匣上,又抬眼望进方晦清亮笃定的眼眸里。自兽潮围城那日起便悬在胸口的那口气,此刻终于缓缓沉了下去。她伸手按在匣上,指腹摩挲过匣面雕纹,如释重负般低声应了句:“好。”

      ……

      济世堂院中,一尊青铜香炉静静立在当央。炉身刻着云纹兽首,年月久了,纹路早被磨得模糊,却自有一股古拙沉厚的气韵。

      也不知萧昀从何处寻来,炉身斑驳,覆着深浅错落的铜绿,午后天光惨淡,映得炉身泛着幽冷微光。

      一众被收留的百姓瑟缩在檐下墙角,目光惊疑不定,在香炉与方晦、萧昀二人之间来回游移。

      窃窃私语如潮水起落,人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与惶惑。没人知道这两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姑娘,此番又要做什么。

      方晦捧着香匣,缓步走向香炉。她步履沉稳,神色宁定,有意要将这份镇定传与众人。

      可就在她抽出一支香,就着萧昀递来的火折子,堪堪要触到火头的刹那——

      “别……别点!”

      角落里一个妇人猛地往后缩去,双臂死死箍着怀里的孩子,像是有人要从她手里抢命。

      孩子被勒得哇地哭出声,她却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那支香,眼睛越睁越大,身子连连往后踉跄,仿佛那不是一支香,是张口要吃人的毒蛇猛兽。

      这一声惊呼像个信号。

      话音未落,离香炉不远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姑娘,像是被刻进骨头里的噩梦猛地攥住,双眼赤红,嘶喊道:“那是梦烬!她们也要害咱们!”

      竟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伸手就要抢那方晦手里的香。

      萧昀身形微闪,已拦在那姑娘身前,抬手扣住她挥来的手腕。

      那姑娘挣不脱,绝望与怒火一股脑涌上来,嗓子哑得几乎裂了,对着四下惶惶的人群哭喊道:“大伙儿别信她们!别让她们点香!她们和那些卖梦烬的黑心人一样——是要拿这东西把咱们都变成听话的怪物!沾了梦烬,人就废了,家就散了!万万不能吸啊——”

      “梦烬”两个字,像泼进炭火里的火油,瞬间点炸了院中压抑多日的恐慌与猜忌。

      人群轰的一下,彻底乱了。

      人群里本就有几个因梦烬成瘾的,这几日硬生生断了,正熬得死去活来。一个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肘关节抓得鲜血淋漓,有些伤口早已溃烂发臭。

      此刻听见“梦烬”二字,刻进骨血里的渴念瞬间压过了最后一点理智。

      他们眼里只剩那只香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推开拦着的人,疯了似的扑到炉边,伸长脖子大口吸气,也不管那香点没点。

      那模样,像饿了半月的人闻见了饭香,像渴得快死的人听见了水声。

      他们未必情愿如此,可身子早比脑子先动了。旁人拉扯捶打,他们竟浑然不觉,只死死扒着炉边,不肯挪开半分。

      还有的人被这话彻底击碎了信任。

      “她们要害咱们!”

      “既嫌我们是累赘,当初何必假惺惺救我们!”

      “都是骗子!这世道哪有什么好人!”

      哭骂声、喊叫声搅成一团,人群像炸了窝的蜂群,四散奔逃,推搡挤撞成一片。

      更有那心志崩了的,眼里只剩一片灰败的死气,哑着嗓子道:“左右是个死……被妖兽吃了倒也痛快,真变成梦烬怪物,人不人鬼不鬼,不如现下就了断!”

      话音刚落,竟真有一人埋头朝着一旁的砖墙狠狠撞去!

      场面彻底乱得不可收拾。

      便在此时,一股无形的磅礴之力以萧昀为中心荡开,瞬息间笼罩了整座院落。

      冲撞的、奔逃的、哭骂的、趴在炉边猛吸的、一头撞向墙壁的,所有人动作骤然僵住,如遭石化,各自维持着扭曲的姿势,钉在了原地。只剩一双双眼睛,还能惊恐地转动。

      方晦扫过一张张僵住的、扭曲的脸,牙关紧咬。她退开几步,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借力腾身而起,几个起落便跃上了济世堂正屋的屋檐。

      方晦立在高处,迎着微凉的风,俯瞰底下黑压压定住的人群,提气朗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请稍安勿躁,听我一言!”

      萧昀不曾与她同去。她只退了两步,趁方晦话音未落的间隙,脚尖点地,悄无声息落在了另一侧屋檐。

      二人一左一右,隔着满院凝固的寂静,如两尊镇宅的石像。

      底下有人嘶声喊:“骗子!滚下来!”

      方晦恍若未闻,续道:“炉中要燃的,绝非梦烬。我是医者,医者仁心,断不会害人。”

      又有人喊:“你拿什么证明!”

      方晦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仰起的脸——有恐惧,有愤恨,有渴念。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另一侧屋檐的萧昀:“我与鱼姑娘,便站在这里,站在这定魂香的烟气里。若我们存心歹意,要拿这香害人,又怎会将自己也置于其中?”

      有人嚷道:“谁晓得你们有没有法子,能让自己不受影响!”

      方晦没接这话,只提高了声音:“你们且闻闻这气味。梦烬的烟,甜腻发臭,闻着发昏。你们再闻闻这香的气,是清的,是凉的,带着点苦。你们的鼻子,不会骗你们。”

      众人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药香,气息微凉,沁入肺腑,与记忆里那让人作呕又魂牵梦萦的梦烬,当真是天差地别。

      梦烬是什么滋味?甜腻里裹着腐臭,像什么东西在烈日下捂久了,沤得发了酵。

      可这香气,清清凉凉,似深山古刹的檀香,又像雨后山林的草木清气。吸进一口,反倒觉得头脑清明了几分,连日紧绷的神经也松快了些。

      不少人脸上的警惕淡了,露出几分迟疑思索的神色。

      可终究还有心存疑虑的。几个人目光闪烁,互相递了个眼色。终有一人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苛刻,更带着几分恶意的试探:“说的比唱的好听!你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她一个神通广大的修士,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手段,能让自己不受这烟气影响?”

      这话一出,好些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目光重新变得警惕。

      那人像是豁出去了,一咬牙,接着道:“除非……除非你把你妹妹,还有那个总跟着你的小丫头,也叫到院子里来,跟我们站在一处!她们若也敢待在这儿,我们……我们就信你!”

      此言一出,萧昀霎时气笑了。

      她那双素来懒洋洋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唇角噙着一抹凉薄的弧度,目光如刀般刮向那出声之人。胸中一股郁气上涌,正待开口——

      屋檐另一侧,忽传来一道清浅落定的声线。

      “好。”

      一字落地,干净利落,不掺半分犹疑。

      萧昀心头一凛,蓦地抬首转头。

      只见方晦一袭素衣立在青瓦之上,身姿亭亭,无惧檐头风露。下一瞬,她足尖轻点瓦当,身形宛若惊鸿掠水,径直从高高的屋檐上纵身跃下。

      裙裾随风轻扬,起落之间行云流水,落地轻悄,竟未发出半分声响,稳如平地伫立。这般利落身法,绝非寻常坐馆医女所能拥有。

      萧昀见状,当即提气纵身,紧随其后落至她身侧,压着一腔明火执仗的恼火,低声急劝:“你疯了?这群人心中偏执,不愿信服,你何苦上赶着施救?他们个个将你视作居心叵测之徒,百般提防猜忌,便是你真心施救、良药相赠,他们转头便能颠倒黑白,咬定是你暗中加害。这般愚钝多疑之人,我见得太多,救了也是白费心力。”

      方晦步履未停,默然往前走了两步,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她才压低嗓音,轻声道出一句:“他们不是不许治。”

      又是两步沉稳步履,踏过微凉青石地。她眸色沉沉,含着几分世人难解的悲悯与通透,缓缓补道:“是不敢信。”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解释,提步径直走向后院,背影挺拔坚定,无半分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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