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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灯下人间 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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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蔼端着简易饭菜入屋时,方晦早已收拾好所有心绪,恢复了往日沉静从容的模样。
桌上吃食很是简单,一碟清口腌菜,两碗温热稀粥,几枚粗面馍馍,朴素寻常,却足够果腹。
“阿姐,用饭了。”
方晦温声应诺,嘱她留在屋内自用,自己则端起一碗热粥,捏了一枚馍馍,打算出门寻萧昀,将九日闭关炼就的定魂香亲手交付。
可房门一开,眼前光景,再度让她脚步凝住。
方才院中倦卧的流民,此刻尽数起身。老弱、妇孺、青壮,或靠墙静坐,或相互倚靠,密密占满整座院落。
人人脸上仍凝着颠沛的疲惫、惊魂未定的仓皇,却较之初时的绝望涣散,多了一份安稳落地的妥帖。
萧昀正带着酥芳斋一众伙计穿梭人群之中。
伙计们抬着蒸腾热气的粥桶、盛满馍馍的竹箩,有条不紊地为众人分发吃食,秩序井然,无半分乱象。
绯衣身影穿行其间,从容淡然。她抬手将一碗热粥递予踮脚不及的幼童,又屈膝俯身,轻轻拢好阶前老妪滑落肩头的薄被。
一举一动,温柔妥帖,自始至终未曾抬眸,亦未回望廊下分毫。
方晦立在门边,端着粥碗,静静凝望着那抹明艳绯色。晚风拂过庭院,人心温软,心头不觉漫上一缕浅浅触动。
正怔忡间,石阶下一道瘦小身影忽然回头。
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连日颠沛,面颊枯瘦凹陷,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明亮,澄澈得惊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方晦心生柔软,下意识弯起眉眼,递去一抹温和笑意。
那孩子定定望了方晦许久,忽然放下手中咬过半口的馍馍,起身一步步朝廊下走来。
他停在方晦身前,仰着瘦小的脸庞,唇角沾着细碎馍渣,一双亮眼澄澈执拗,亮得近乎刺眼。
下一瞬,小小的身子陡然一折,重重跪倒在地。
“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狠狠磕在青石阶上,力道极沉,震得方晦手中粥碗轻轻一晃。
方晦心头大骇,几乎是本能般抬手,稳稳垫在孩子额头与地面之间,硬生生拦住了他再一次叩拜。
稚子身形单薄,骨瘦如柴,可这一跪一谢,却重逾千斤,沉甸甸压得她心口酸涩发胀。
她勉强压下心头震动,刻意放轻语气,想以此冲淡这份过于厚重郑重的礼数:“快些起来,现下还未到年节,你便是磕了头,我也无压岁钱予你。”
孩童却未曾起身,反倒将头颅埋得更低,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委屈又滚烫。
不过须臾,方晦垫在他额前的掌心,便触到一片滚烫湿濡。
温热泪水浸透掌纹,烫得她指尖微麻,方才那点故作轻松的玩笑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起来说话。”方晦放柔声调,温声劝慰,“青石地寒凉,跪久了伤膝盖。”
孩子依旧伏地不动,唯有呜咽之声愈发急促压抑。
这边细微的动静,终究引来了全院目光。
周遭喝粥休憩的百姓纷纷停了动作,循声转头。
有人借着廊下暖黄灯火,辨清廊下立着的方晦,神色骤然动容,慌忙放下碗筷,直身跪地,语声裹挟着劫后余生的滚烫感激,微微发颤:“老朽多谢方大夫收留救命之恩!”
一语落罢,如风起潮生。
满院之人尽数恍然,此起彼伏的跪地声次第响起。
方才尚且有细碎低语的院落,顷刻间寂然无声。所有人目光齐齐聚向廊下那道纤细素影,无人催促,无一敷衍,个个心怀赤诚,郑重跪拜。
层层叠叠的感恩之声,低沉恳切,汇聚成流,回荡在整座庭院:
“多谢方大夫!”
“承蒙大夫活命之恩!”
“多谢菩萨心肠,救我等蝼蚁之人!”
方晦僵立廊下,耳根倏然发烫,连脖颈都染了薄红。
她半蹲在地,手中端着碗筷,满院老少齐齐跪拜的厚重谢意扑面而来,直叫她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只恨不得地面能裂开一道缝隙,容她悄然避过。
她闭关九日,沉心炼香,对外界变故一概不知。器灵布下的隔音结界密不透风,别说人间动乱,便是天倾地裂,她大抵也是浑然不觉。
可她心里清明得很。
这满院安稳容身之地,这救人性命的热粥干粮,桩桩件件皆是萧昀奔走筹措、费心周全。
今日众人跪拜谢恩,感念的本是萧昀的仁心,到头来却尽数落在她的身上,让她平白领了这份厚重功德,委实受之有愧。
“诸位快起!万万不可如此!”
方晦心头焦灼,急急出声。她右手仍护着孩童的额头,左手匆匆将碗盏馍馍搁在石阶之上,空出双手便要去扶身前垂首跪拜的老者。
可满院众人无一人起身。
老者只将头颅垂得更低,口中反复感念不休。方才落泪的孩童更是执拗,小小的身子伏在青石地上,纹丝不动,好似生了根一般。
方晦心底又愧又闷,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扶住孩童单薄肩头,轻轻发力,硬生生将扎根在地的小人儿半扶半抱地拽了起来。
孩童小脸泪痕斑驳,一双眼红肿如桃,仍一抽一抽地望着她,眼底的感激与依赖纯粹又滚烫。
众人见此情景,方才犹犹豫豫,相互搀扶着缓缓起身。
方晦不敢再多受分毫礼敬,匆匆朝众人拱手还了一礼,几乎是落荒一般,转身快步退回屋内。
她前脚刚踏入房门,后脚便听得轻浅脚步声跟进。
萧昀立在门口,手中提着那只被她遗落在石阶上的粗陶碗。碗中粥水早已凉透,米粒凝作一团,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冷膜,失了半分热气,只剩寒凉。
方晦见了,面上瞬间浮起赧然之色,连忙伸手去接:“劳你费心——”
话音未落,萧昀手腕轻转,从容避开她的手,将冷碗轻置一旁小几上,语声温软妥帖:“粥已凉透,入腹易伤脾胃。我已让人重新煨了热粥,即刻便送来。”
方晦却摇了摇头,执意伸手取回那碗冷粥,低头饮了一大口,抬眸认真道:“无妨,我素来不惧凉食。如今乱世粮稀,粒粒皆是活命本钱,万万浪费不得。对了,你可曾用过膳?”
萧昀静静看着她低头食冷粥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软意,转瞬化作浅浅笑意,依言落座:“尚未。”
“那我陪你。”
方晦几口饮尽冷粥,又掰下半块粗馍细细咽下。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轻至,东叔提着食盒入内,揭开盒盖,一盅热气腾腾的稠粥、两碟清简小菜静静卧于盒中。他放下食盒,悄然退身掩门。
萧昀先替方晦盛了一碗热粥推至她面前,再为自己添上,二人对坐灯下,静静用膳。
片刻安静后,萧昀率先开口,语声清淡:“第二夜。”
方晦微怔:“什么?”
“你闭关的第二夜,妖兽便破境入城了。”
萧昀垂着眼,轻轻搅动碗中热粥,语气平和,似在叙说一桩寻常旧事,无惊无澜。可这平铺直叙的字句里,藏着的凶险与惨烈,却让方晦捏着瓷勺的指节,一点点缓缓收紧。
“来得毫无征兆。”萧昀眉心轻蹙了一下。
便是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让方晦骤然知晓,那一夜绝非轻描淡写的平静,而是步步喋血、满目仓皇。
兽群骤至,来势汹汹,且熟稔城内地势,专挑民居稠密、阵法薄弱之处肆虐。不过数个时辰,永安城内便生灵涂炭,无数百姓葬身兽口。
萧昀不曾细说尸横遍野、血泪满地的惨状,只淡淡落下一句:“我救不过来。”
五字极轻,几欲消融在灯火里,却压着千钧沉重,是她拼尽全力,仍难渡众生的无力与怅然。
危急关头,萧昀当机立断,不再固守一隅,尽数收拢城内幸存百姓,暂且安置在酥芳斋中。
庭院虽广,可源源不断涌入的流民,终究让方寸之地拥挤不堪。粮水短缺、药石匮乏,更兼人心惶惶、恐惧弥漫,千斤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人肩上。
死守两日,城中妖兽非但未曾退去,反倒越聚越盛。护城阵法经连日轮番冲击,灵光日渐黯淡,已然濒临破碎,再无屏障之力。
绝境之中,她想起方晦昔日所言——济世堂地下藏有古阵余威,可挡祸乱。
于是她断然抉择,携一众老弱妇孺、伤疲流民,往济世堂辗转迁移。
那段路途不长,却步步涉险,寸寸惊心。
萧昀始终未曾细说沿路厮杀逃亡的狼狈与凶险,方晦亦不曾开口追问。
二人对坐无言,默默舀着碗中热粥,静默的光阴里,似在为满城逝去的无辜生灵,默然致哀。
良久,萧昀放下粥勺,缓缓起身。她绕过方桌,行至方晦身前,双手叠于腹前,身姿端正,俯身深深一揖。
这一礼,沉而郑重,分毫不含敷衍。
“妖兽骤临,事态仓皇。我一心只求护住流民周全,仓促率众前来避难,未曾顾及你尚在闭关清修,亦未曾思量院中只剩令妹与稚童,清静尽失,安稳皆无。
我贸然引众前来,挤占居所,惊扰修行,更将城外祸乱、无妄危机尽数引至你的门前。思虑不周,行事莽撞,皆是我之过。”
她躬身未起,语态诚恳坦荡:“方大夫,恕我。”
方晦怔怔望着躬身作揖的绯衣人影,心口骤然一堵,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
往日二人相处,茶席间的试探言语、眉眼间的暗藏机锋、不动声色的彼此较量,在这一桩乱世大义、一礼坦荡担责面前,尽数变得轻薄无谓,不值一提。
她连忙起身,侧身避过这份大礼,抬手虚虚相扶,语声恳切温厚:“鱼姑娘快快请起!你何错之有?乱世倾覆,妖兽横行,你一己之力庇护无数老弱,保全万千生民,已是莫大仁善功德。我这院落有古阵庇佑,能容众人暂得喘息,不过是恰逢其会,分内之事。何来贸然惊扰、行事莽撞一说?”
她望着萧昀,眼底愧疚澄澈坦荡:“反倒该是我愧对你。闭关数日,隔绝世事,分毫未能出手相助,眼睁睁看着你独力支撑危局。你能带着众人来我这里,我心中……实则是庆幸的。”
幸而萧昀未曾袖手旁观到底,幸而这些流离苍生,终究寻得一处安稳归处。
方晦心底积压数日的纷乱愧意,也在这一刻,悄然平复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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