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34、高楼风烈话前尘 小院门开遇

　　永安城头，罡风如刀，穿街过巷，掠脊扫檐，卷着那硝烟散尽后的一派苦涩寒意，刮在人身上，直透肌骨。

　　天幕铅灰沉沉，压得极低，仿佛伸一伸手便够得着那层凝滞不散的浊云。

　　摘星楼最高一层飞檐之上，孤零零立着一个人。

　　这座当年俯瞰永安繁华、阅尽岁月起落的高楼，如今只剩一副冷硬凌厉的骨架，孤峭峭地刺破那铅灰色的沉天。

　　檐角铜铃早被风卷了去，只剩几片铁马空悬，偶被狂风一拨，便发出喑哑的呜咽。

　　阿狼一身黑衣，纹丝不动，唯有眸光偶一闪动。几缕挣脱了束挽的墨发，在狂风里肆意翻飞，不住拍在颊侧。

　　他一双眼睛穿透层层屋脊，越过街巷间奔突嘶吼的兽群，遥遥投向天尽头。

　　只见地平线上，无边黑雾翻涌铺展，正一寸寸蚕食着天光，吞着地界。雾中影影绰绰，无数畸形轮廓攒动蠕动，沉沉的嗡鸣自雾深处滚滚而出。

　　这般景象，倒像地府门开，万千阴邪浊魂倾巢而出。

　　其势虽不迅猛，却带着一股无可挽回的碾压之力，缓而稳地压向人间，只一眼，便叫人打心底里透出彻骨的凉来。

　　正看时，身后瓦上响起一阵略显凌乱的靴声。阿狼这才眨了一眨酸涩的眼。

　　来人脚步焦灼，压着一把惶急的粗嗓，低低唤道：“左使大人，尊主传令，命我们即刻撤离。时辰将近，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数。”

　　阿狼并不回头，也不出声。一身黑衣融进冷风暮色里，仿佛早与这座萧瑟高楼、这方沉沉天幕长在一处了。

　　来的是他此次任务的随行副手——厉鹗。

　　男人眉眼精悍，素常行事最是谨慎稳沉，这一刻却也心绪难平，额上汗都下来了。

　　他快步上前，顺着阿狼的视线往下一望，目光正落在城中偏北一隅，眉头登时拧作一团。

　　原来是济世堂。

　　只见那院落之上，一层淡金华光倒扣着流转，形如一口透明巨钟，稳稳罩住整座医馆。光罩内壁，晦涩符文隐隐浮沉，柔韧温和，托着那一方将倾未倾的安稳。

　　这一缕微光并不炽烈，在这满目疮痍的永安城里渺小得近乎脆弱，却如怒涛狂风之间唯一不肯熄的一盏孤灯，执拗地亮着。

　　阵外，却早是人间炼狱。

　　黑压压的妖兽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如附骨之疽，前仆后继地狠命冲撞。利爪撕裂风声，獠牙啃噬光罩，每一击都炸起沉闷的轰鸣，飞溅出细碎的灵光。

　　厉鹗眸中掠过一丝轻嗤，语气便带了居高临下的冷硬：“不过是困兽犹斗，白费力气。与其零碎受死，倒不如早早了结，落个痛快。”

　　话音未落，一道微凉的视线已落在他身上。厉鹗心头一凛，一股寒意自背脊直窜上来，那点轻慢之态霎时敛了个干净。

　　“你不觉得，她们很有韧性么？”阿狼的语声被风揉得发淡，“这般世道，这般兽潮，一群凡人能撑到此刻，已是不易。”

　　厉鹗心思飞转，忙收敛了语态，恭恭敬敬接话：“大人所见极是。此等心性毅力，远非常人可比。只是——”他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续道，“终究是无修为傍身的凡胎肉骨，护阵一破，绝境无解，不过比旁人多熬得片刻罢了。”

　　阿狼不置可否，只重又垂下眼去，望着那方飘摇的金光结界。

　　光罩之内，几道渺小人影奔走忙碌，或是补固阵法，或是安顿伤者，步履匆匆，竟无片刻停歇。

　　她们心里定然明白，阵破只在朝夕，也定然清楚，等着自己的是个什么结局，可她们半步也不曾退过。

　　一时两下里都无话。

　　沉默漫开去，久到城下妖兽又接连掀起两波更狂暴的猛攻，护阵震颤不止；久到天际那片黑雾又逼近数里，浊黑的边缘如贪婪的舌信，开始舔舐永安残破的外墙。

　　阿狼方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悠远：“你可知，尊主当初为何命我们常驻此地，暗中盯着济世堂？”

　　厉鹗一怔，垂首恭答：“属下愚钝，不敢妄测尊主深意，唯有奉命行事。”

　　“那你可知，为何数日之前，尊主忽然急令撤离，尽数收手，再不许窥探？”

　　厉鹗眉头深锁，心里疑窦丛生。尊主筹算从来深远无漏，此番毫无征兆地骤撤，实在反常得叫人不安。

　　“属下不知。”他据实摇头，愈发谨慎，“想来是此处已成一局死棋，再无窥探的价值，又或者是尊主另有重局。”

　　他抱拳道：“还请大人明示。”

　　阿狼只望着那盏风雨飘摇的人间孤灯，唇角微动，抬手示意他近前。

　　厉鹗压下满腹惊疑，俯身凑了过去。耳畔风声瑟瑟，只听阿狼压着嗓音，一字一句轻声道：“因为济世堂里，有一个人，与尊主是旧相识。”他顿了半息，“你猜，是谁？”

　　随即语声寒凉入骨：“今日所见所闻，尽数烂在心底，半句也不得外泄。”

　　厉鹗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怔在当场，连呼吸都屏住了。听左使这口气……那凡人……尘封的旧事、禁忌的过往、不可触碰的前尘恩怨……无数猜测轰然冲上心来，几乎冲破心神。他嘴唇微张，下意识便要追问。

　　阿狼却不给他半分机会。话音落定的刹那，身形已如一片枯叶脱檐而下，纵身坠向茫茫雨雾之中，几起几落，早没入连片屋脊的幽暗之中，只余一句淡声随风散落：“莫误了时辰，惹尊主不悦。”

　　厉鹗在飞檐上僵立良久，方缓缓抬手，拭去额角一层冷汗。他把翻涌的疑潮与惶恐死死压下去，提气纵身，匆匆紧随而去。

　　高楼风烈，转眼空空荡荡，只剩狂风呜咽，黑雾围城。

　　……

　　济世堂后院的静室里，只点着一盏小小油灯，灯焰如豆。

　　方晦早已分不清时辰更迭，也不知外头是昼是夜。她只记得自己一次次掀开炉盖，一次次看着满炉灵药化作焦黑。

　　指尖布满燎烫的水泡，层层叠叠，红肿刺痛。拇指食指早麻木了，便是触着滚烫的炉壁，也觉不出灼痛来。

　　她蹲在丹炉旁，垂着眼，用那只布满水泡、微微发颤的手，轻轻碰了碰方才炼出的灵香。动作小心至极，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碎去这九日里唯一的成果。

　　丹炉余温袅袅渗出，方晦徐徐坐倒在地上，脊背靠着温热的炉壁。那一方寸的暖意透过衣料，熨帖了满身的寒凉与疲惫。

　　瓷盘里静静卧着十根淡青灵香。素朴无华，不似丹药莹润，不似法器凌厉，寻常模样，毫无异象。唯有凑近了细看，才见香身有细碎灵光流转，药性凝练内敛，浑然天成。

　　一股清宁澄澈的香气缓缓漫开，丝丝缕缕渗入肺腑。那香并非冷冽的药寒，倒似空山新雨、涧泉洗尘，一片通透静谧，一点点涤着她浑浊疲惫的心神。

　　“终于成了。”方晦低声轻喃，嗓音沙哑得几近碎裂。她撑着炉壁缓缓起身，头脑里一阵黑眩，身子晃了晃，死死抵住炉沿，方才站稳。

　　她将那十根灵香一一拾起，用油纸细细裹了，规规整整排入木匣。分装到最后一根时，动作忽然一顿。

　　她侧耳静听。死寂的静室里，落针可闻，连外头，也静得过分了，几乎听不到半点人声。

　　莫非……外头出事了？

　　随即她又否定了，有萧昀和器灵在，若出事，她又怎会在这安好制香？

　　方晦压下心底翻起的杂念，动手收拾这一室狼藉。这一番九日闭关，只凭清水与少许干粮勉强撑着，不眠不休，耗神耗力。

　　此刻她通身黏腻沉滞，长发结作一团，紧紧绷着，衣上药腥混着汗气，便是自己闻着，也觉沉闷刺鼻。她素来爱洁，这般狼狈，真是无法忍受。

　　收拾完，她用清水细细梳洗，褪去满身污浊，忽听得院中隐隐有了细碎人声。她心神尚倦，也不曾细究，只当是方蔼与蒋玉珠在院里照应说话。

　　方晦梳洗停当，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及腰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住，不松不紧，恰好舒展。

　　她抬眼望镜。镜中人眉眼间仍凝着九日透支的憔悴，气色尚未全暖回来，却已褪尽狼狈，复归一派清整端宁。

　　她静静望了片刻，抬手狠狠按平鬓边一缕翘起的乱发，像是借这一按，把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也一并压了下去。

　　确认一切完美如初，方晦这才缓缓推开那扇封闭了九日的房门。

　　院门一开，眼前骤然铺开一片黑影。

　　她定睛一看，只见庭院之中，黑压压躺满一地人影，密密匝匝，满目困顿疲敝。

　　视线再移，便见院中那株老树之下，立着一道明艳夺目的身影，绯色长裙随风轻扬，正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童，缓步旋身。

　　那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小手紧紧攥着那人的衣襟，两条细腿在空中无忧无虑地蹬踢。

　　那人悠然回过身来。

　　廊下那盏灯笼犹自亮着，昏黄的光晕恰好勾勒出她明媚昳丽的侧脸，眉眼鲜活，灼灼动人。

　　不是萧昀，又是何人？

　　方晦身形骤然一僵，不过半息，心头便剧跳起来，指尖发麻，她几乎是本能抬手，“砰”的一声，将门合上了。

　　她将背脊紧紧抵着微凉的门板，闭目调息，心口仍突突跳个不停。想是九日闭关耗神太过，竟生出幻象来，看见了不该在此处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失态，重又推门。

　　门外那人依旧在，非但未走，反将她方才那几番开合的局促尽收眼底，唇畔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从容悠然。

　　“早上好啊，方大夫。九日闭关，香可制好了？”

　　“砰——！”

　　回应这一句温软笑语的，是一记比先前更仓促、更用力的闭门巨响。

　　怀中女童被这巨响惊得一震，小小的身子微微发僵，懵懵懂懂仰起小脸，口齿含糊道：“姐……姐姐生气了？”

　　萧昀垂眸看着怀中人儿软乎乎的脸蛋，指尖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盛着浅浅笑意：“没有，姐姐只是害羞了。”

　　孩童不解其意，却见她眉眼温柔，便也跟着弯起唇角，露出一脸天真烂漫的笑。

　　笑着笑着，又频频回头去望那扇紧闭的木门，小小的心思纯粹又执拗，只静静盼着那人再出来。

　　萧昀望着那道门，终是克制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肩头轻轻颤动，笑意一直漫到眼底。

　　门内的方晦抵着门板立了许久。羞赧、局促、万般窘迫缠在心口，辗转片刻，终究只剩一声无奈的轻叹。

　　罢了。不过一时失态，丢几分颜面罢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祸事。

　　她敛尽心头纷乱，缓缓深吸一口气，第二次抬手推开房门。

　　这一回，她全然不敢侧目，目不斜视，步履又稳又快，径直从萧昀身侧走了过去，端的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那场仓皇闭门的窘迫闹剧，从不曾发生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