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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夜巷兽影迫危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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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济世堂时,日头已西沉,酉时的天光将巷子拉出长长的斜影。
方晦踏入院中,并未急着去静室,而是先将方蔼唤至身边,将家中诸事细细嘱咐了一遍。
方蔼一一认真记下,末了,抬眸看着她,眼中带着依恋与隐忧:“阿姐此番闭关,要多久?”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视炼制顺遂与否。”方晦抬手理了理方蔼鬓边一丝碎发,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树。
暮色里,老槐树的枝叶愈发深沉,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那墨色的阴影深处,有一道轮廓静静立着。
方晦近乎耳语:“我不在时,劳你……多看顾。”
话音落处,器灵的身影自暮色中淡出。他倚树而立,姿态闲散,像是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过。他朝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如此,方方面面,皆已安排妥当。
方晦不再多言,起身,穿过庭院。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她径自走入后院那间平日堆放杂物的静室。
室内已清扫洁净,正中设一古朴香案,所需器物、药材分列两旁。
她反手合上门扉,将渐浓的夜色与尘世琐音关在门外。
院中,暮色四合,星子尚未显现。
器灵静立如磐石,他隐在薄雾后的目光扫过亮起灯火的厢房窗口——那里映出方蔼督促蒋玉珠读书的身影,又掠过寂静的院门,最后落在紧闭的静室门上,久久未移。
静室内,方晦于香案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她先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将白日里诸般琐事带来的细微心绪波动一一抚平,归于寂然。
片刻后,方晦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明定静,她抬手拈起第一味药材——碧落仙桃的花瓣。
第二日夜。
济世堂东厢,蒋玉珠暂居的屋内。一盏孤灯如豆,在陈旧桌面上投下晕黄暖光。那光晕不大,刚好照亮桌边两张脸。
蒋玉珠与方蔼对坐在桌旁。
烛火跃动,在蒋玉珠手中那本《清静经》纸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晕。她读得极为专心,小脸绷着,嘴唇无声翕动,遇到艰涩或不解之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方蔼则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灯花剪。剪子在她指尖转来转去,偶尔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她目光却越过蒋玉珠毛茸茸的发顶,投向窗外夜色里那株沉默的老槐树影,神思有些飘远。
屋外,风声渐紧,穿过窗纸的缝隙,发出低微的嘶鸣。
忽地,蒋玉珠猛地抬起头,耳朵警觉地动了动,目光直直望向头顶的房梁。
“方蔼姐姐,”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可听见什么响动?”
方蔼被她突兀的声音唤回飘远的神思,定了定神,侧耳凝神细听。
屋外只有风吹过檐角瓦当的细微呜咽,间或从极远的巷弄深处,传来一两声模糊不清的犬吠。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什么声音?”
蒋玉珠蹙紧眉头。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张,再次仰起头,目光锐利,似要穿透那层厚厚的木板与覆盖的瓦片,直抵屋顶。
“像是……有人踩在瓦甍上。”她语气异常肯定,“雨滴砸落的声音不会是这样的。”
方蔼见她神色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不似玩笑或臆想,心头也微微一紧。她放下手中的灯花剪,起身。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放轻脚步,如同捕猎前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立在狭窄的屋檐下,齐齐仰头,借着稀薄惨淡的月光,细细打量头顶那片鱼鳞般排列、覆着一层夜露霜色的黑瓦屋顶。
今日未下雨,月光吝啬,云层厚重。
视线所及,一片片黑瓦轮廓模糊,静静伏在屋脊之上,并无任何异样的凸起、凹陷,或是瓦片移位滑落的痕迹。只有夜风偶尔卷过,带起檐角几茎枯草无力摇曳。
方蔼目光仔细巡睃了整片屋顶,连犄角旮旯都未放过,见无异样,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许是野猫跑过,爪尖碰响了瓦甍。或是风卷落了墙头什么枯枝败叶,砸在上面。”
她转向蒋玉珠,语气放得柔和:“玉珠,夜深人静,偶尔听岔了也是有的。是不是今日诵经累了?”
蒋玉珠抿了抿唇,小手无意识地攥住垂在胸前的发辫。
方蔼见她小脸绷着,眼中疑虑未消,心中了然。
这几日相处,她早看出这孩子远比同龄人警醒。甚至有些过度敏锐,一点风吹草动便如临大敌,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惕厉与审视。
可她转念一想,这吃人的年月,亲眼目睹家破人亡、听闻姐姐自焚的孩子,若不这般时刻惕厉,恐怕难以存活至今。
念及此,她心下微软,生出几分怜惜。伸手轻轻抚了抚蒋玉珠细软却有些毛糙的发顶,温声安抚道:“莫怕。我阿姐不是说过么?咱们这济世堂地下,早年便有路过的高人布下了护持的法阵。寻常邪祟恶人,是近不得前的。即便真有什么,那阵法也会护着咱们。”
蒋玉珠闻言,脑中顿时浮现出那夜冲天而起、咒文缭绕的赤红光罩,心下稍安。
她点了点头,任由方蔼牵着手,重新回到温暖的屋内,在桌边坐下,再次捧起那本《清静经》。
只是目光仍时不时飘向头顶那片被烛光映得昏黄的房梁,耳朵也依旧微微竖起,捕捉着屋外每一丝细微的风吹草动。
济世堂外,月光照不到的墙根阴隐处。
器灵无声而立,他穿着玄色软靴的左脚,正踏在一头体型硕大如小牛犊、状似豺狼却浑身覆盖着暗沉毛刺的妖兽脖颈上。
那妖兽双目猩红,口涎垂淌,狰狞可怖。此刻却四肢微微抽搐,双目圆瞪,口角溢出一缕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红血沫,已然没了声息。只剩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与阴邪气息缓缓弥散。
器灵隐在墙外,灵识笼罩小院,将蒋玉珠与方蔼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直至确认她们回转屋内,重新归于平静,方挪开脚。
他垂眸瞥了眼脚下尚带余温的妖兽尸身,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这东西瞧着外形狰狞可怖,周身散发的凶戾瘴气也非寻常野兽可比,未料竟如此……不经事,被他随意一脚便踏碎了喉骨与脊索。
那感觉,像是踩碎一只熟透的果子,轻轻一下,就烂了。
既已毙命,便不能浪费。
器灵俯身,指尖凝起一点幽光,轻点妖兽额心。光芒流转处,妖兽坚韧的皮毛下,隐约可见的暗沉毒瘴丝丝缕缕被抽出,于空气中消散。
待那躯体恢复成寻常野兽的肉色与纹理,他才单手将其提起——入手沉甸甸的,怕是有百余斤。
拎着这意外收获,器灵身形微晃,便如融入夜色般穿过紧闭的院门,径直步入济世堂后院的小厨房。
厨房里漆黑一片,锅碗瓢盆都静静地待在原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器灵将尚温软的兽尸搁在干净的青石地上,略一估量。
这般大小的肉量,剔骨去皮,妥善腌渍,足够他娘子家那两个正长身体的小姑娘,好好滋补上一两个月了。
也算……他没白守这一夜。
器灵立在厨房门口,又往静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依旧紧闭,里面没有光透出来,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身影淡去,重融入夜色之中。
……
永安城,夜色如墨。
两道仓皇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穿行在狭窄曲折的巷道里,粗重的喘息与凌乱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小雨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全靠手中那根枯木拐杖支撑着大半重量。
突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碎石遍布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他痛呼一声,手中的枯木拐杖脱手飞出,“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滚动出三尺多远,停在了一摊污浊的水洼旁。
他腿脚经年的旧疾,在这亡命奔逃的刺激与长时间的紧张下,骤然发作!
右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搅动,瞬间抽空了所有气力。
“小雨!”
前方几步开外,正咬牙前冲的苏红月闻声惊惶回头,火光映照下,她的面色同样惨白。
然而,更令人绝望的是她们身后,裹挟着腥臭热风的咆哮,已然迫近。
几头壮硕如小牛犊、通体皮毛油黑发亮、獠牙外翻如同弯曲匕首的妖兽——正是以凶残闻名的“铁爪獠”,已然循着他们慌乱中留下的气息与声响,追到了巷口!
它们铜铃般的凶目在暗夜中泛着贪婪嗜血的赤红光芒,黏腻腥臭的涎水不断从森白交错的齿缝间滴落,砸在潮湿的青石地面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响,腾起细小的白烟。
一头,两头,三头——它们一步步逼近,将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的小雨围在了中心。
低沉的喉音滚动着毫不掩饰的杀戮欲望。
苏红月心头骤紧,不假思索便要折返。
“姐!别过来!!”小雨强忍着腿骨碎裂般的剧痛,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扭头朝着她嘶声吼道,“快跑!别管我!你自己走啊!”
铁爪獠发出不耐烦且充满威胁的低沉咆哮。腥臭灼热的鼻息几乎直接喷到小雨苍白汗湿的脸上。那布满倒刺、凝结着暗红血垢的恐怖利爪,距离他的胸口不过咫尺之遥。
他甚至能看见那爪子上沾着的碎肉,暗红色的,还新鲜着。
小雨绝望地闭上眼,牙齿深深嵌入下唇,咸腥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只待那撕裂皮肉、粉碎骨骼的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撕裂并未降临,小雨耳边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枯木断裂的闷响!
苏红月竟真的冲了回来,捡起拐杖,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朝那头铁爪獠的头颅狠狠砸去!
“滚开!畜生!”
小雨的拐杖是枯木做的,本就脆弱,砸中妖兽坚硬的头骨,应声断为两截。此举却彻底激怒了兽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