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湘水泽兰

32、断木横时轻似叶 一身挡处重

　　这日傍晚，远山如一道墨痕，横亘天际，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尽数吞了去。几只暮鸦三两成群，掠过城头，叫声凄清，一转眼便没入苍茫暮霭深处，再寻不着影儿。

　　方晦立在院中，正慢条斯理地收药。她一身素青布衫，袖口挽起半截，露出一段皓腕，腕上只戴一只乌木镯子，别无饰物。

　　西斜的余晖正落在她侧脸上，把眉眼间一层淡淡的倦意映得温润如玉——分明是个悬壶问诊的女郎中，通身却无半点儿烟火俗气，倒像是哪座山门里出来的修行之人。

　　方晦眼角余光淡淡往西厢一扫，那半掩的窗棂里，一盏灯火昏黄昏黄地亮着，暖光浅浅铺在窗沿上，照得人心口安稳。

　　檐下一串风铃，偶被晚风撩拨，叮然一声，清脆而短促，旋即又归于静默。

　　方晦将院中诸事一一交代给小妹方蔼。

　　方蔼垂首静听，待她话音落定，方才抬头，眼中藏着压不住的依恋与隐忧，轻声问道：“阿姐此番闭关，要几日方能出来？”

　　方晦伸手，替她拂去颊边垂落的碎发，掌心在她发顶轻轻一按，温声道：“顺利便七八日，最迟不过一月。”

　　说罢，她目光越过小妹肩头，落向院中那株老槐。

　　那槐树不知多少年了，枝叶层层叠叠，浓荫沉如墨。树影深处，一道玄衣人影静静倚树而立，也不知立了多久。

　　方晦并不直视，只低头系紧最后一只药囊，妥帖放进竹篓，低声补了一句：“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院里大小诸事，劳你费心照看。”

　　这话明明是说给身旁的方蔼听的。

　　可槐影深处，那寂然伫立的人影，却缓缓直起了身形。晚风浩荡，掀起他垂落的广袖衣袂，掠起细碎风痕。

　　他抬眸遥遥望来，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眸中似有幽光一闪。

　　方晦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后院静室。

　　静室不曾点灯，唯有窗纸滤进一层浅灰天光，清清寂寂，四下安然。

　　方晦在香案前蒲团上盘膝落座，闭目敛神，将连日来俗世纷扰、人心波澜，一桩桩尽数抚平沉淀下去。

　　案上三炷清香，不知何时竟自燃起来。一缕细烟笔直上升，升到半空，忽而散作三股，盘旋交织，宛若有只无形的手，在虚空里结印。

　　须臾，她睁眼，眼眸空明，无半分杂念牵绊。右手轻抬，拈起第一味药——碧落仙桃。

　　……

　　入夜，济世堂东厢灯火如豆，昏黄微光铺在桌案上，静谧温柔。窗外不知何时起了薄雾，朦朦胧胧漫入院中，把那株老槐的轮廓晕成一团墨影。

　　枝梢上偶有宿鸟梦呓，扑棱一声，又静了下去。

　　方蔼与蒋玉珠对坐夜读。一册泛黄的《清静经》摊在案上，纸页边角被常年翻阅摩挲，早已磨出温润软糯的旧痕。

　　蒋玉珠端端正正坐着，一张小脸绷得认真，嘴唇无声开合，逐字诵读。遇着晦涩难懂的道义奥义，她眉心便轻轻蹙起，凝出一点小巧的褶皱——模样稚嫩，神气却十足虔诚。

　　灯花噼啪轻响，将她单薄的侧影投在粉墙上，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方蔼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捏着灯花剪，剪尖悬在灯芯之上，迟迟不落。她神思飘忽，目光越过蒋玉珠的发顶，遥遥望向窗外的那棵槐树，心底总萦着一丝莫名的空落。

　　仿佛暗处有一双眼，正透过重重夜色，无声地注视着这座院落。

　　忽然，蒋玉珠猛地抬头，身形骤然绷紧，宛若一头感知危风的幼兽。她眸光一瞬锁住头顶梁木，压着嗓子，道：“小方姐姐，你听，瓦上有动静，像是脚步声。”

　　方蔼骤然回神，屏息侧耳细辨。

　　窗外唯有夜风穿檐，簌簌轻响，夹杂远处零星几声犬吠，随风散尽。四下安宁寂静，寻不着半分人踪足音。

　　“你确定？”方蔼低声问。

　　蒋玉珠重重点头，小脸发白：“我听见了。很轻，很稳，从东往西，一步……一步……不像野猫。”

　　于是二人轻轻推门出来，立在廊下檐前，仰头望那屋面。

　　今夜厚云遮月，清辉稀薄，只零星几缕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浅浅覆在青鳞瓦上。

　　屋瓦整齐平整，瓦垄干净空旷，并无半分踏足痕迹，唯有墙根野草随风摇曳，摩挲墙砖，沙沙作响。

　　方蔼微微松了一口气，柔声安抚道：“该是夜猫踏瓦过路，风声扰了耳朵罢了，别怕。”一面说，一面伸手牵住蒋玉珠微凉的小手，“阿姐临走前，早已将院内安防尽数布置妥当了。”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屋顶。薄雾深处，屋脊轮廓若隐若现，恍惚间似有一道淡淡的暗影，自脊兽旁一闪而没。

　　方蔼心头一紧，定睛再看时，却只剩雾霭沉沉，空无一物。

　　静默片刻，她低声轻喃，像是说给蒋玉珠听，更像是在宽慰自己：“阿姐从来不会让我们出事的。别怕。”

　　蒋玉珠想起前日笼罩整院的漫天赤红光罩，心底惶惑稍稍褪去，乖乖随她折返回屋，重捧经书诵读。

　　只是眸光仍频频掠过高高的梁木，总觉得那暗影深处，藏着无形的窥探与未知。

　　……

　　济世堂外，墙根阴翳之中，一处月光照拂不到的漆黑暗处。

　　玄衣身影寂然伫立，夜雾在他身周自动退避三尺，仿佛连天地都不敢近身。他靴底稳稳碾着一头妖兽的脖颈。

　　那是一头铁爪獠，躯体壮如幼犊，粗毛硬如钢针，獠牙森白外翻，满身戾气煞重。

　　此刻它四肢僵直抽搐，喉间最后一缕残息散尽，彻底没了生机。温热的兽血从颈间创口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细流，却在触及器灵靴尖之前便已凝固发黑。

　　方才这妖兽自墙头暗影里潜跃而下，意图偷入院中，未及落地，便被器灵瞬身截杀。他一脚踏碎其骨络，利落狠绝，从头至尾未出半分声响，连一丝血腥嘶吼都不曾溢出。

　　他垂眸俯视尸身，抬手轻拂靴面微尘，衣袂洁净如故，不染半分血腥浊气。

　　此物该是深山异动，妖邪被逼离了洞府，流窜入城，窥伺人间烟火。戾气深重，瘴气缠骨，若真教它进了济世堂 ，必生祸端。

　　器灵微蹙眉宇。尸身尚温，随意弃了未免可惜。

　　他指尖凝起一缕幽冷灵光，轻点妖兽额心。幽幽灵光游走周身，将皮肉骨血中潜藏的沉瘴邪秽抽离出来，尽数散入夜风。

　　待尸身褪尽妖邪浊气，归于寻常兽形，他单手轻松提起那百余斤的躯体，身形一晃，悄无声息穿入院落，落至后厨。

　　后厨昏暗冷清，唯有灶膛余烬泛着点点红光，明明灭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柴火气息，墙角米缸旁一只蟋蟀被惊动，仓皇跳入暗处。

　　器灵立在灶台前，低头看了看手中兽尸，又望了望那口乌黑厚重的铁锅，无奈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好一身腱子肉。”他低声自语，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厨子对着生鲜食材却无从下手的惋惜。

　　看来只能静待方晦出关了。

　　他将兽尸轻放入墙角木盆，扯过一块湿布盖上，妥妥掩住，然后立在厨门处，抬眸望向紧闭的后院静室。

　　晚风拂来，吹散他衣间残留的淡淡煞气。

　　器灵静静凝望片刻，身影再度淡入夜影，隐于庭院暗处，昼夜不离，默默守着一室安宁。

　　……

　　永安城西郊野，一条归城小路。

　　夜色浓稠如墨，旷野风烈，浩浩荡荡卷过荒草乱石。远处群山轮廓如巨兽伏卧，黑沉沉压在天际线上，将星空遮去大半。残月时隐时现，把荒野照得明灭不定。

　　小雨腿伤未愈，一瘸一拐，拄着拐杖缓缓前行。夜风裹着山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本该清宁干爽，今夜却隐隐萦着一缕腐朽腥气，缠风不散，直往鼻子里钻，教人无端生出几分恶寒。

　　便是在这荒郊半路上，小雨寻着了苏红月。

　　苏红月独自坐在路边一块歪斜的界石上，裙角沾满泥污，发间缠挂着细碎草屑，正低着头，用力用拇指搓擦着手背。

　　力道极重，反复摩挲，似是执意要将什么痕迹彻底抹去。

　　小雨先看见了她，随后，才看见她那满是伤痕的手背，“阿姐，你怎么了？”他心里一紧，忙问。

　　苏红月浑身一僵，飞快将手背往窄袖里藏。可那袖口短小，终究遮不住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抓痕，那伤痕边缘泛着暗沉的灰黑，隐隐萦着山野邪秽浊气，触目惊心，绝非寻常草木划伤所致。

　　她仓促抬眼，强扯出一抹柔和笑意，语声刻意放得轻缓，想要遮掩端倪：“阿弟多想了。方才岔路荒草遮蔽了路径，我迷了方向，不慎被带刺的野藤刮伤，不碍事的。”

　　小雨脚步一顿，正要追问深究——

　　一股浓烈腥臭的罡风，骤然扑面，锁死四方！腐肉膻恶之气铺天盖地，瞬间碾碎了周遭的清宁。

　　小雨猛地回头，只见三头壮硕的铁爪獠，已然悄无声息地逼至身前。庞大兽躯压下沉沉暗影，将归途封得死死的，粗厚爪垫碾过碎石，六只赤红兽目死死锁住二人，凶光暴涨，俨然是三团破土而出的浊黑煞影。

　　荒野虫鸣在这一瞬彻底死寂，连风都停了。

　　“阿姐，快跑！”小雨厉声急喝。

　　他的伤腿在奔跑中骤然脱力酸软，身形一歪，重重栽倒在碎石路面上。

　　苏红月脸色骤然惨白，惶然回头。

　　三头妖兽已然步步逼近，森白齿缝间垂落腥臭涎水，滴在地面，蚀得地面滋滋冒烟、焦黑起泡。

　　嗜血凶光死死锁着倒地的少年，杀机凛冽，近在咫尺。

　　“阿弟——！”

　　小雨强忍翻涌的剧痛与眩晕，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嘶哑嘶吼：“别过来！快走！别管我！”

　　低沉凶戾的兽吼震碎野风，腥臭鼻息几乎覆满小雨整张脸。锋利爪尖沾着残血碎肉，距他心口不过咫尺，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小雨闭紧双眼，心底漫起彻骨的绝望。

　　可预想中的撕裂剧痛，迟迟未曾落下。

　　耳畔骤然响起急促的奔步声，紧随其后，是木骨崩裂的清脆响声！

　　苏红月没有逃。她折返狂奔而来，一把抄起小雨跌落路边的那根拐杖，双手死死攥紧。粗糙木刺扎破掌心，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整根杖身。

　　她双目赤红，不顾一切高高举起木杖，拼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当头那妖兽的头颅，“滚开！畜生！”

　　砰的一声闷响炸开！

　　坚硬如铁的兽骨分毫无损，那木杖却应声寸寸碎裂。半截杖身弹飞出去，落入荒草，余下残破的木柄死死攥在苏红月掌中，血珠沿手腕一滴一滴，滴进泥土里去。

　　被砸中的铁爪獠猛地甩头，凶性暴涨，喉间滚出震彻旷野的怒啸。

　　苏红月全然不顾掌心剧痛，不曾后退半步。她死死盯着三头狰狞妖兽，双膝控制不住地发颤，身子紧绷得几欲脱力，却依旧将那半截断木横在身前，以血肉之躯，挡在小雨之前。

　　余下两头妖兽齐齐转头，六只赤红嗜血的兽目，一瞬锁定了舍身护弟的苏红月。

　　旷野死寂。唯余风过荒草的呜咽，与苏红月急促而粗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