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痴态 第三十一章 ...
-
方晦侧眸扫了眼墙角兀自挣动不休的萧昀,肩梢微僵,旋即转头望向身侧空茫处,硬生生扯出一缕笑意,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试探:“要不……你先回去?我有些话,需单独问她。”
玄衣男子:“我听不得?”
方晦下意识点了下头。
点头的刹那,她心底便暗叫不好,可动作已然落定,再无收回余地。
身侧并无凌厉威压外泄,可周遭空气骤然一滞,万籁俱寂,沉得人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玄衣人影静静凝着她,无声无言。
方晦被他这般沉沉望着,心头莫名发虚,不敢抬眸相接。
可虚悸过后,又暗自生出几分委屈。
她不过顺势试探,想要摸清鱼非鱼的根底,撬开那凭空冒出的“不烬雪”三字渊源,堂堂正正自保解惑,何错之有?
惑心引本是温和旁门小术,不损神魂、不伤性命,不过引人袒露心底最深执念,醒后唯有片刻头昏,转瞬便散。
方才萧昀失态相拥、痴语连连,皆是药效异变所致,并非她刻意算计设局。
这般想来,他这没来由的沉郁冷意,实在无端。
默然良久,玄衣男子终是轻轻一叹。
虚影淡淡漾开,消融在空气之中,无踪无迹。
随他一同散去的,还有缚在萧昀身上的无形禁锢。
桎梏乍脱,萧昀即刻抬眸望来。眼尾泛红,细碎泪珠凝在纤长睫羽之上,将坠未坠,楚楚可怜。
她嗓音软糯发黏,裹着酒醉未褪的痴缠,全然失了平日沉稳:“前辈,为何缚我?昀儿乖乖的,只抱一下就好,就一下下……”
方晦眼角狠狠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额无奈,温声规劝:“好好说话,莫用这般腔调。”
谁知这话一出,萧昀愈发委屈。
她唇瓣微微瘪起,眸底水光盈盈晃动,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茫然无措,全然是任人拿捏的懵懂模样。
方晦望着她这副褪去所有机锋、尽数袒露柔软痴态的模样,心底忽掠过一念。
虽稍稍缺德,却着实好用。
药效异变是天送机缘,醉酒失态是鱼非鱼自陷,本就是送上门的天大破绽,她不过顺势而为。
心念一定,方晦敛去眼底细碎思虑,抬手探入腕间乌木镯,摸出一枚灰扑扑的古朴卵石。
这是早年城中富商求医,无力偿付诊金,以此石抵债的留影石。可原样定格光影声色,岁岁经年,色泽不改、形貌不褪,一直被她闲置镯底,今日恰好派上用场。
抬眸之际,方晦眉眼已然温软和煦,笑意浅浅,宛若哄诱稚童:“鱼非鱼,再如方才那般唤我一声,好好说句心里话,我便彻底松了你,让你如愿抱一抱,如何?”
萧昀眸中骤然亮彻,好似暗檐星火倏然燎原,灼灼生辉。
她全然抛却平日深沉,心底只剩纯粹滚烫的执念,嗓音甜软浸蜜:“不烬雪前辈!世上最好的前辈!昀儿最最喜欢您了!”
软糯缱绻的痴语落满一室,甜得人后槽牙微酸。
方晦面不改色,指尖悄然催动留影石,将她此刻失态痴缠的模样、句句执念妄语,尽数封存定格。
录毕,方晦依言上前,轻轻虚拥萧昀片刻,掌心顺势轻拍她脊背,温柔妥帖,恰似顺抚慌狸:“真乖。”
萧昀瞬间眉眼舒展,满心熨帖,然后得寸进尺,巴巴望着她轻声央求:“前辈,解开束缚好不好?手腕勒得疼。”
方晦微微退开半步,笑意依旧温善得体:“你应我一件事,我便彻底替你解开。”
“别说一件,百件千件,昀儿尽数依从!”
萧昀热血上涌,眸中赤诚滚烫,一副赴汤蹈火亦无怨无悔的模样。
方晦闻言,从袖中取出一纸墨迹犹新的素笺,轻轻铺展在案上,指尖点了点落款空位:“在此署名按印即可。”
烛火温柔淌落,衬得她眉眼温润平和,轮廓静好无争,让人全然生不出半分戒备。
萧昀痴痴凝望着她,毫不犹豫执笔落字,蘸泥按印,一气呵成,无半分迟疑。
纸页之上,笔锋清隽利落——萧昀。
方晦垂眸细审姓名指印,确认无误,方才细心折好纸笺,妥帖收进镯中。
随后她指尖轻蘸杯中残水,凌空一弹,微凉水珠精准落于萧昀眉心。
水珠入肤即化,悄无声息。
方才缠覆神魂的痴妄执念,如潮水退潮,顷刻散尽无痕。
萧昀长睫剧烈一颤,混沌迷离的眼眸缓缓清明。眼底那股狂热崇拜尽数褪尽,唯剩宿醉过后的空洞茫然。
她怔怔望着眼前温雅沉静的女子,嗓音沙哑滞涩:“……方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周身禁锢彻底消融。
萧昀下意识抬手揉着手腕,目光在方晦平静眉眼与满桌残席间来回游移,蹙眉细思。
她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好似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又似无端多了一桩缠心牵绊,诡异难明。
方晦笑意温雅得体,滴水不漏:“鱼姑娘饮酒太急,伏案小憩片刻罢了。可是头脑沉胀不适?我让小蔼为你煮一碗醒酒汤。”
“不必劳烦。”
萧昀起身理好衣襟,拢住绯红镶银广袖外袍,转瞬敛尽所有思虑,重归往日从容。
唯独望向方晦的眼底,悄悄多了一层深浅难测的探究与狐疑。
“夜深雨寒,我先行回去。”
方晦含笑颔首,亲自送至堂前檐下,立在门槛之内,静静目送那抹明艳绯红走入潇潇雨幕。
雨丝斜织不休,敲落檐瓦清响,连绵细碎。那道绰约身影渐行渐远,终被沉沉雨夜彻底吞没。
檐下晚风浸凉,方晦脸上的温煦笑意缓缓敛尽。她抬手细细摩挲腕间乌木镯,眸底思绪沉沉翻涌。
……
此后三日,济世堂闭门歇诊。
门前悬起一方素木小牌:采药外出,暂不接诊。
方晦闭锁后院药室,潜心闭关炼制定魂香。
白日对候火候、细辨药质,深夜静坐案前、参研古方。除却方蔼按时送膳,药室门窗常闭,隔绝世间所有喧扰。
连懂事的蒋玉珠与养伤的小雨,都自觉安分避远,不敢上前惊扰半分。
残卷所载定魂香,一十三道工序,步步严苛分毫,差之厘毫,便药性尽毁。
首一味主药雷霜果,需文火轻焙至半干,再取凌晨荷叶凝露浸泡三时辰,入银釜以果木炭细蒸,待果皮流转的细碎雷光尽数敛入果肉,方算初成。
便是这第一道工序,方晦已然连败两次。
首回火候稍盛,果边微焦,清冽药香杂了一丝焦苦,药性不纯,直接废去不用。
二回蒸制之时,心神微散。一念晃过萧昀醉后痴唤的“不烬雪”,又想起玄衣人那日暗藏的冷语,稍稍失神,釜中水汽过盛,雷霜果吸饱潮气,皮肉塌陷,灵光尽散,再度报废。
三枚珍稀雷霜果,堪堪只剩最后一枚。
方晦将那枚果实托于掌心细观。灯下果皮流转细碎星雷光华,清透莹润,绝非寻常凡药可比。
她敛尽心头所有纷杂思虑,摒除杂念,重起丹炉。
这一次,寸步不离,心无旁骛。
……
闭关之前,方晦特意单独唤来蒋玉珠。
她取出一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微卷毛的旧薄册,纸上年岁沉淀,墨色早已褪作深褐,却是她昔年亲手抄写、字字工整的《清静经》。
“道门修行,以此为根。”
方晦语声温和,却字字郑重,“你起步太晚,根基薄弱。这三日无需你深解道义,只需逐字诵读,目过、口诵、心记,稳住心神、扎根固本。三日后,交一篇真心感悟于我,长短不拘,唯求诚恳。”
蒋玉珠年仅十岁,入道启蒙确实迟了数年。世家稚童五六岁便诵经识草、筑基养性,她如今方才起步,稍一分怠,便步步落后。
蒋玉珠双手紧紧抱稳经册,指尖微微发颤。薄薄一册旧经书,于她而言,重若心火、胜却千金。
她重重点头,眼神坚定:“玉珠必定用心,绝不敷衍半分。”
“遇不识之字、不解之句,可去问小蔼。”方晦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她虽未正式入道修行,但随我多年,亦略通道典基础。”
“我晓得!”
蒋玉珠应声,抱着经书快步离去,像初振羽翼的幼雀,满心热忱,不敢辜负。
目送蒋玉珠背影远去,方晦转身走向小雨的厢房。
少年肩伤已然大半愈合,绷带尚未摘除,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
他离家日久,孤身在此养伤,日夜牵挂独居的阿姐,心中早已归心似箭。
见方晦入内,小雨即刻起身躬身,语气恳切又局促:“方大夫,我伤势已然无碍。家中阿姐无人照拂,今日恳请辞归。”
方晦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忧色,并未挽留,只淡淡一句:“气力未复,路途湿滑,我送你一程。”
言罢,转身取来那柄玄黑古伞。
雨后长巷湿冷沁骨,青石板洼处积满水光,映着灰白沉天。
方晦执伞微倾,大半伞面稳稳覆在少年头顶,自己半边肩头尽数淋在微凉雨丝之中,浑然不在意。
一路默然前行,耳畔唯余雨打伞面的沙沙轻响。
巷边院墙青苔被雨水浸得油亮温润,墙头杏树残花零落殆尽,余蕊疏疏落落,清浅花香被雨洗得干净澄澈,阵阵漫入鼻息。
良久,小雨忽然低声开口:“方大夫。”
“嗯。”
“那夜妖树作乱……我看见了。”
少年声音极轻,险些被雨声吞没,“您身上那道红光,像漫天火烧云,亮得惊人。”
方晦步履未停,依旧默然前行。
“我不是有意窥探。”小雨垂首盯着脚下湿漉漉的石板,耳根泛红,语气局促不安,“那日瓦片坠落,我猝然跌倒,恰好从门缝里望见的。”
方晦沉默片刻,轻声问:“可怖么?”
“不可怖。”
小雨认真摇头,眸色干净诚挚,“那光亮落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所有的害怕,一下子全散了。像寒冬赶路的人,忽然喝了一口滚烫热汤,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方晦脚步微顿,转瞬又稳步前行。
又行数步,少年似攒尽了平生所有勇气,嗓音微微发颤:“方大夫,我不想回去了。”
方晦侧眸看他。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瘦削肩头微微绷紧,迟迟不敢抬眸对视,一字一句,皆是心底沉甸甸的执念:
“我想跟着您学本事。劈柴、挑水、熬药、打杂,再苦再累我都能扛。我只是……再也不想做那种祸事临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护不住的人。”
风雨满巷,簌簌声响骤然清晰得刺耳。
方晦驻足,垂眸静静望着眼前少年。
少年身形尚且单薄青涩,眉眼未脱稚气,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清醒、执拗与不甘。
她轻声问道:“你阿姐,如何安置?”
小雨肩头倏然一塌,喉间发涩:“我……我可以常回去探望。阿姐素来能干,独居无碍。我只是不甘心,一辈子这般弱小无用。”
方晦抬手,轻轻按在他完好的肩头,力道温和安稳:“先将伤势彻底养好,气力全然复原。届时再来寻我,我教你辨药识草、固本立身,学一份安身立命的本事。”
小雨浑身猛地一颤,骤然抬眸,眼底瞬间泛红,他唇瓣翕动良久,才哽咽出一字:“好!”
前路雨雾绵绵,暮色沉沉。
二人再度举步前行,伞下一方小小天地,安静温凉,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雨寒凉。
不多时,便至小雨居所。
屋舍窄□□仄,夹在两墙之间,白灰墙面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粗糙土坯。经年踩踏的门槛,被磨出一道深深月牙凹槽。
屋内,苏红月正端坐檐下择菜,见二人踏雨而来,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快步出迎。
她不过二十出头,眉眼与小雨依稀相似,只是常年操劳生计,眉宇间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风霜。
苏红月双手反复擦净围裙,紧紧握住方晦的手,句句皆是肺腑感念,言语间满是局促真挚的感激。
方晦略坐片刻,饮尽一碗山泉清水,便起身告辞。
小雨追至门口,立在濛濛雨雾之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方大夫,您慢走。”
此时雨势渐微,细如薄雾,落身无感。
方晦走出甚远,忽而回首。
那单薄少年依旧凝立窄门之下,屋内昏黄灯火落满他周身,将影子长长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宛如执念生根。
她静静凝望一瞬,转头拢紧衣襟,抬步融入茫茫雨色,缓缓朝济世堂归途走去。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