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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乌龙 第三十章 ...

  •   萧昀从济世堂折返酥芳斋,只倚在软榻上浅浅歇了一觉。

      这短暂眠息,反倒沉得反常。

      待她悠悠睁眼,窗外烟雨连绵往复,落歇无定。檐角残雨叮咚叩击青石,声声清寥,敲得整座院落浸满沁骨的静凉。

      萧昀裹着一身暖软裘衣,静静卧躺片刻,才徐徐掀被起身。她赤足踏过光洁微凉的木地板,移步窗前,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雨后清冷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温润气息与枝叶浅淡清香。天际云层厚重层叠,沉灰压顶,辨不清确切时辰,想来早已过了午时。

      她随手拢来一件绯红镶银广袖外袍,衣带松松垂落,不束不矜。发髻也未规整打理,只一支通透玉簪将满头青丝随性松挽,几缕软发垂贴颊边,褪去了平日的锐利锋芒,添尽慵懒风流。

      穿出卧房回廊,行至后院井边,恰好看见东叔正借着漫天阴柔天光,细细擦拭一套紫砂茶具。

      听见身后轻浅履声,东叔立刻搁下丝帕回身行礼:“小姐醒了?可要先垫些点心果腹?”

      萧昀轻轻摆手,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温润茶器,语调闲散慵懒:“不必。吩咐厨下备几样清爽膳食,忌重油厚腻,按四五人份整治,稍后送去济世堂。”

      东叔闻言微怔,难免心生诧异,小心问道:“小姐今日怎想着去那边用膳?莫非方大夫院中出了变故?”

      萧昀指尖轻轻抚过肩头青鸟柔软翎羽。小鸟温顺垂首理羽,时不时偷抬眼觑她,又自顾梳理羽翼,乖巧依人。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情绪却半明半暗,晦暗难辨:“无事。只是济世堂人多鲜活,热闹些,总比独坐空院有趣。”

      东叔心底暗自腹诽不已。

      自家小姐素来清冷寡淡,最厌喧嚣聒噪,连铺中伙计多答两句闲话都觉冗杂心烦,何时竟偏爱起热闹来了?

      更何况济世堂不过寥寥四人,姐妹二人、一个伤病小厮、一个稚龄女童,清静至极,何来热闹之说?

      这话听着牵强敷衍,哄不住旁人。

      但他侍奉数十年,素来谨守本分,深知何事当问、何事当缄,只垂首恭顺应下:“是,老奴即刻去安排。”

      不过一炷香光景,酥芳斋后厨便飘出袅袅暖香。葱姜微爆的焦香、慢炖汤汁的醇厚、新炊米饭的清甜层层交织,漫出巷陌,引得往来路人频频驻足,循香回望。

      东叔亲自督办装盒,杯盘碗盏皆以细棉软垫隔妥,唯恐路途颠簸磕碰。

      说是清淡膳食,实则样样精工细作——火腿煨嫩笋鲜脆回甘,清蒸河鲜温润无腥,清灼菜心碧绿透亮,还有一锅奶白浓汤文火慢熬,尾缀一盅冰糖雪梨润燥清喉,每一样都妥帖细致,暗藏用心。

      彼时萧昀已然换了一身绯红海棠绣裙,外罩月白透薄轻绡半臂。青丝挽作素雅云髻,斜簪一支碧玉簪,薄粉轻匀,掩去初醒倦色,依旧明艳灼灼,风华绰约。

      她扫过整齐妥帖的食盒,微微颔首,携东叔缓步出门。

      主仆二人步履轻快,穿街过巷,不知情的路人看去,倒像是赶着赴一场难得的私宴,唯恐迟了半步。

      ……

      此时济世堂内,灯火暖盛融融,彻底驱散了连日阴雨积攒的湿寒冷意。

      往日常年萦绕药香清寂的医馆,今日满室烟火,菜香袅袅,混着淡淡浅醇酒香,温柔熨帖。

      席上酒菜过半,杯盘微乱,众人眉眼间都染着几分薄红醺意。

      蒋玉珠年幼不沾酒肉,早已饱腹,捧着一盏温甜糖水小口慢啜。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却时时越过碗沿,黏在方晦身上一瞬不离,眼底藏着浓浓的忐忑,生怕这人转瞬便悄无声息离去。

      方蔼素来自持自律,全程清茶代酒,点滴未沾。

      小雨肩伤未愈,早被严令禁酒,只能眼巴巴看着众人杯盏起落。他趁着方蔼转身收拾碗筷的空隙,偷偷抬指想去蘸一点盏底残酒,指尖刚动,便被方蔼一记眼风稳稳按住,只得讪讪收回手,乖乖端坐,不敢再乱动分毫。

      几人见陪坐末席的东叔,早已被方晦不动声色劝得数杯入腹,此刻伏在案上,呼吸匀稳,沉沉睡熟。

      彼此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上前,轻手轻脚半扶半搀,将人送去偏房安置歇息。

      木门轻掩,隔绝了外头沥沥雨声。

      偌大屋舍骤然静落,只剩灯芯偶尔噼啪细响,在满室沉寂里格外清晰。

      方晦单臂支颐,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落向对面伏案酣眠的萧昀,心底暗自思忖。

      这位素来深不可测、心思难猜的鱼姑娘,酒量竟浅得这般出人意料?

      区区三杯淡米酒,便醉得人事不知,全无半分防备。

      她本以为此番试探定然周折百出,未曾想如此顺遂。

      可世事向来反常,太过顺遂,反倒处处透着蹊跷。

      是当真心性坦荡、不善酒力,还是故作沉醉,假意松懈,实则暗中窥她动静、筹谋算计?

      片刻思忖,方晦敛尽眼底思虑。她微微倾身,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萧昀搭在案上的细腻手背。

      案上女子含糊嘤咛一声,脸颊在臂弯蹭了蹭,换了个更为安稳的睡姿,全无半分醒转迹象。

      方晦心头微定。

      看来是真醉了。

      她不再迟疑,从袖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口,倾出一点近乎无形的细腻香粉,落于指尖。随即抬手,轻轻扶起萧昀垂伏的面庞,令她仰面朝向自己。

      醉中人全然无防,温顺任由摆布。

      方晦指尖轻落,将微凉香粉轻点在她光洁眉心。

      香粉触肤即融,如雪落暖玉,转瞬消散无痕,皮肉间寻不出半点异状。

      稍候片刻,方晦轻轻晃了晃萧昀肩头,低声轻唤:“鱼姑娘,醒醒。”

      不过瞬息,那双纤长垂敛的眼睫轻轻一颤,缓缓掀开。

      初醒之际,萧昀眸底尚覆着一层醉酒后的迷蒙水雾,茫然懵懂,澄澈无害。

      可下一瞬,那片涣散茫然的眼底,骤然炸开一簇滚烫炽烈的光。

      惊艳、崇敬、狂喜、经年苦寻的执念、失而复得的颤栗,万般浓烈情绪交织相融,灼灼如火,几乎要焚穿人心。

      不等方晦回过神来,萧昀骤然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死死拥住,脑袋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萧昀身躯微微颤抖,裹挟着难以抑制的极致雀跃与酸涩,声音哽咽又激动:“不烬雪前辈!我终于见到您了!”

      方晦浑身骤然一僵,脑海一瞬空白。

      平生遍历风霜、历经诡局,她从未有过半分错愕失语,此刻却彻底懵在原地。

      不烬雪?

      这是谁?!

      温热急促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颈侧,裹着淡淡的醇酒香气。萧昀抱得极紧,力道全然不似平日散漫,带着近乎偏执的珍视与失而复得的癫狂。

      方晦心底荒诞之感层层翻涌。

      她精心炼制的惑心引,古籍有据、方子无误、火候精准,本是引出人心底最亲近信赖之人的执念幻象,用来窥探隐秘、引导心念,药性素来温和稳妥。

      可今日这般场面,完全超出典籍所载!

      没有试探,没有隐秘,反倒凭空炸出一个她闻所未闻的陌生人,闹出这般离谱至极的乌龙!

      难道是古卷年代久远,记载疏漏?还是陈年药材药性偏移,炼出了旁支异变?

      万千疑惑堵在心口,方晦一时失语。

      “前辈!您比世间所有传闻、所有画像,都要好看万倍!”

      萧昀仰头望着她,眼眸通红,脸颊绯红,语无伦次,满眼都是虔诚痴念,“我寻了您无数年岁,念了您无数日夜!世人描摹的风骨神韵,不及您分毫!您终于肯现身见我了!”

      方晦被抱得呼吸微窒,她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荒诞,语气尽量平稳冷静:“鱼姑娘,你清醒些,看清楚我是谁。”

      “我绝不会认错!”

      萧昀非但不肯松手,反倒抱得愈发用力,语气执拗又卑微,带着几分深陷痴妄,“这眉眼、这气息、这风骨,我梦里描摹千百回,刻入骨血,怎么会认错!”

      方晦彻底无奈。

      活过漫漫岁月,她今日第一次深深怀疑自己的制药本事。

      这惑心引,到底引出来何等惊天动地的陈年执念?

      正当萧昀痴心缱绻、死死环着方晦不肯撒手之际。

      屋内空气骤然一沉。

      一股温柔却霸道的无形力道骤然落身,似柔软冰绦缠缚,瞬息锁死萧昀双腕。

      只听圆凳吱呀一声轻响,萧昀整个人被那股绵密冷劲稳稳向后拖拽,直直抵上冰冷墙壁,动弹不得。

      突如其来的禁锢,瞬间击碎了萧昀所有雀跃。

      她拼命前倾身子,眉眼顷刻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像误入绝境、挣脱无路的蝶,哽咽哀求:“别赶我走!前辈不要弃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

      往日从容、万事不萦于心的散漫尽数褪去,此刻只剩全然的慌乱与卑微,全然失了平日气度。

      方晦额角隐隐发疼,她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无奈。

      这药效实在刁钻离谱,竟能乱人心性、勾起尘封百年的偏执执念,彻底迷了人本心。

      她抬眸,望向身侧空置的圆凳。

      不知何时,那处已然坐定一道玄衣身影。

      男子身姿闲适散漫,双臂环胸,长腿叠坐,姿态看似松弛,实则周身却漫着沉沉冷压,寒意无声四溢。

      烛火似惧他周身凛凛寒气,光晕微微黯淡摇曳,衬得他眉眼愈发朦胧难辨。

      唯独一双深邃眸子,穿透层层虚妄迷雾,沉沉落向被禁锢的萧昀,冷如隆冬万古寒潭,无半分温度。

      方晦无奈开口:“你怎么出来了?”

      玄衣男子声线凉薄淡漠,带着几分隐忍的冷讽:“我若再不出来,莫非真要看着你们相拥至天明?”

      方晦嘴角微抽,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当场抓包的窘迫。

      她全程被动相抱,半点逾矩未为,此刻却偏偏像背着人私会被撞破,浑身不自在。

      方晦解释道:“她醉了,又中了香粉 ,药性发作认错人了。药效异变失控,我也没料到会这般离奇。”

      玄衣男子轻哼一声,依旧环臂端坐,眸光沉沉锁在她脸上,不置一言。

      那目光太过通透,太过幽深,仿佛看透方晦所有心绪,看得方晦心底微虚。

      一室气氛瞬间凝滞,微妙至极,暗流翻涌。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方晦余光陡然瞥见门缝缝隙里,悄悄露出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

      蒋玉珠半蹲门外,扒着门缝探头探脑,一瞬不瞬盯着屋内混乱场面,眼底盛满好奇、紧张,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忧心忡忡。

      方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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